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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十回(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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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第二日,贞氏便另指了两个丫头来伺候慎归。
明雁听着慎归再不要她服侍,便跑到了沧葵阁外哭闹:“我尽尽心心伺候了姑娘这么些年,岂是为了两句不相干的话便辇了我。即是没有生出半点的主仆情分,连这丝毫的可怜都不曾么!姑娘!你竟是这样狠的心,我明雁断不肯受这样的屈辱,必是死也要死在谭府,我就撞死在你门前的这根柱子上,看看姑娘心到底痛不痛!也是用这热腾腾的血水去浇浇姑娘那颗冰凉的心,看看到底暖不暖!”
说完便用袖子擦擦泪水,咬了牙要往柱子上撞,红鹃忙从屋里出来吼道:“一个二个的是死人不是,都由着她在这里瞎说胡闹,还不快辇她出去!”
众人便上前来拉住明雁劝她出去,明雁复又哭起来,挣扎开跪行到红鹃跟前,抓住她的衣裳泣道:“姐姐,姐姐让我再去见姑娘一眼吧。我是太太拿一吊钱从舅舅那买来的。如今赶我出去,只怕是活不了了。只望姑娘念个恩面,横竖,让我有个过活。”
红鹃心软,扶着她,又不敢去触慎归的霉头。
好在彩鹃从屋里出来,瞧着明雁着实可怜,递给了她一个包袱,安抚道:“这是姑娘给你的,你家舅舅见你拿回去这些东西,想来也愿意收留,你也过得不必太艰难。”
明雁瘫坐在地上,心如死灰,呆滞着打开包袱,只见里头有二十两银子并着一对玉镯,两根金簪,皆是慎归匣中贵重之物。见此,倒也看清楚了,含着泪重重叩了几个头便走了。
晚间,红鹃打整床铺,见慎归坐在榻上发呆,便拿着灯过去:“姑娘乏了,还是早些歇息得好。”
慎归望着她,笑问:“今日明雁在外头哭闹,我不去见她,还辇她出去。你可是觉着我过于无情了?”
红鹃如今已经十六,在谭府里伺候许久,也知慎归从前并不如此,私下听闻是当日瞧着了什么不该瞧见的东西,惹了鬼祟。只是,当年暖得像太阳的小姐,如今竟是这样凉薄无情,也确实惊到了红鹃。
但又想着慎归左不过九岁,能有多大心思,不过多半是不喜明雁要遣她去别处罢了,她又偏偏闹到屋里来,也是她不知趣。
正此时,有人来回道:“宓姑娘不好了。”
方下,众人便聚到了静棠斋来。
只见慎宓躺在床上已经神智不清,浑身滚烫絮语不断。
玄风看了,忙叫人打了两盆温水来,又见人里里外外围了几圈,皱了眉头道:“这是要紧的时候,还请到外间歇息才是,人多了气浊倒不好了。”
贞氏见她烧得厉害,低声问道:“可是大喜了?”
玄风摇头,有些不耐。
贞氏见状便只好带着人到外间去了。
谁知慎宓却忽得睁眼,猛然起身一把抓住谭姮。
谭姮错愕,那不像是往日里娴静的慎宓,仿倒像是阴间厉鬼,前来寻仇。
慎宓紧紧拽着谭姮的胳膊,双眼直直地盯着她,泪如雨下,低吼道:“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我!”
谭姮语塞,竟是瞬间听懂了慎宓的话语,登时泪水凝珠。
众人只当是慎宓鬼祟缠身,小的丫头见状还怕,老的婆子满着去烧香请人。
倒是旁边慎容见慎宓捏得紧了,又最有胆魄,忙去扯她:“你在混说什么,二姐姐什么时候害你了,你才流了那许多汗,还不快好好躺着。”
终于掰开了慎宓的手,慎容忙推开谭姮的衣袖一看,只见红紫一片。回头看看慎宓还是迷糊不清,又有些心酸无奈。
那边在她脸上裹面,这头在她头上圈香,外头又在叫魂驱鬼。
慎宓呆滞着死死盯着床檐。
“今日倒是把我吓了半死,你说平日里,姮姑娘和宓姑娘都是顶好的人。怎么今日,倒是宓姑娘说姮姑娘害她?”彩鹃稚气,回沧葵阁路上疑惑问道。
慎归见她问话只道:“姊妹之间,难免有些吵嘴,哪有害不害的话。不过是今日三姐姐烧糊涂了,一时胡乱说话也是有的。”
“话是如此,只是那静棠斋总觉着阴冷,宓姑娘也不……虽说姑娘和她之前住一处,往后还是多到鹿韭居走走得好。”彩鹃回道。
红鹃闻言拉了拉彩鹃的衣袖,示意莫要再言,又看了看慎归,见慎归没有吭声,心下松了口气,一路上再不敢说话。
几人正走穿过园子,忽听得角落里穿来些人声。
“你这是来做什么?三姑娘如今身体不好,正忙着呢,你不要讨不自在。”
“我是特来谢谢三姑娘的,当日姑娘未有戳破才得我今日安生,心下感激。如今特酿了樱桃酒来拜谢姑娘,谁知府里据说姑娘身体抱恙,不便叨扰,如此才辗转姑娘之手,代为陈情。”
“你胡说些什么,快走便是,否则我叫人轰你出去!”
窸窸窣窣间,人声具灭,暗影处已不见人影。
“这声音怎么听着像春燕呢。”彩鹃疑惑道,“她这会子不在屋里伺候,来这里鬼鬼祟祟做些什么?”
慎归心下觉得两个声音都很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另一个是谁,但她向来不爱多管闲事,便带着丫头们回了屋子。
静棠斋里,慎宓迷迷糊糊睡去,梦里雾茫茫一片,她走了许久终于见着个站在石桥上的白胡子老者,他笑眯眯朝着慎宓招手:“过来。”
慎宓迟疑,却见他和善得很便走过去,只见他伸出手指着桥下水里两条鱼徘徊不前,一条红色一条金色,那石桥拱本是透明的,实则有堵看不见的墙,鱼儿怎么也游不过去,很多鱼游不过去便折返而归,另寻他路。
“你看金色那条,要游过去了。”老者捻须一笑,“我在这等了好多年,只有这两条鱼勇往直前,誓不肯返。有的时候红色那条快要过去,有的时候金色那条又要过去,只不知道是哪条当先。”
慎宓俯身看,只见红鱼吐着泡,奋力一跃,咬住了水面上的白色莲花,扯下许多花瓣来,却又坠入水中,撞不过那堵透明的墙。
慎宓心中不忍,心急一步失足落入水中,本以为要溺水而亡,却不想在水里格外灵活,忽而才意识到自己就是那条红鱼,在水里翻游,格外清凉,却听见呜呜咽咽的声音。
慎宓挣扎着醒来,只见众人早已散去,只剩沈氏还在她床边痛苦,心中温暖起来,却有不忍,想要安抚沈氏却无力气提起手来。
沈氏见她醒来,哭得越发大声了:“姑娘好歹醒了!再不醒只怕你舅舅便没命了!”
闻言,慎宓心凉了大半,转过头望着床帐发呆。
沈氏用手帕捂着嘴,抽泣着:“你舅舅死性不改又去赌,哪晓得人家吭他,欠了破天的大款!老爷再不肯管,赌坊切了他根指头,若再不还上银子只怕你舅舅一家都没了性命。”
慎宓努力平静下来,吸了口气问道:“欠了多少银子?”
沈氏掩面而哭不肯答话。
“你若不肯说,便出去吧。”
“一千……一千六百两……”沈氏支吾道。
慎宓听了气急攻心,猛咳着爬起来道:“一千六百两,他的命可值这些钱。我原就劝你不可一昧纵容他,他一哭闹就与他甜头吃,到如今闯下这样的大祸!你来与我说,我还是个姑娘家,去哪里找一千六百两与他!咳咳……咳咳……,你正经将我卖了,瞧瞧我值几个钱!若不是,也叫那些人来杀了我,只看看,我抵几两银子!”
沈氏哭道:“断不敢,断不敢。”说着跪行到慎宓跟前抓着她的腿,仰面哀求道,“姑娘还有伯爵府送来的聘礼,那些个聘礼!足足好几万两!”
慎宓不可置信望着沈氏,喃喃道:“霖哥儿已死,我嫁给谁去?你当伯爵府傻,不将那些东西要回去?”
沈氏听了又哭起来哀求:“只求姑娘想个法子!他毕竟是你舅舅啊!”
慎宓摆手,唤了春燕进来,遣沈氏出去。
“若无必要,姨娘日后,不要到我屋里来了。”慎宓垂眼落泪,静静躺下。
等到第二日清早,特叫春燕进来,为自己梳洗。
“姑娘方才大病一场,不必去请安的。”春燕担忧道。
“梳头吧。”慎宓神色疲怠,对着镜子摸了摸头发,一顺而下,手中遍是青丝。
春燕见状,忙劝道:“姑娘,还是躺下吧。请安有什么要紧,当下最要紧的是姑娘的身子!”
慎宓看着手里一把头发,有些出身,道:“天底下许也就你这么想。”
春燕搁下梳子,跪下泣道:“我自小和姑娘一块长大,再了解姑娘不过了。姑娘,这伯爵府也好、国公府也罢,与咱们什么相干,这辈子姑娘在哪我便伺候到哪,绝不让姑娘受一点苦。姑娘何苦为了这么些不相干的人糟践了自己的身子。”
慎宓眼有不忍,但泫泪不泣,只用左手捧着春燕的脸颊,轻声道:“春燕,我原想着给咱们寻个指望。没曾想,原来谁也指望不上。这条路上,只有我们两个,我若躺下了,就真谁也靠不上了。”
言罢,慎宓又转向铜镜,细细端详自己,轻声道:“脸是苍白了些,你替我多上些胭脂。”
慎宓摸摸自己的脸,将伯爵府吕老太太送的那串檀木南香手串戴在手上取了金饰,换上银饰素服,大早先去了贞氏屋里,伺候贞氏起床。
“姑娘身子还未好,怎么就起来了!”莺儿关切道。
“我一向有些体弱,故而神色不佳,姐姐见了还以为没有好。但昨日高热发了汗,身子已经爽利不少,大好了。”慎宓笑答。
贞氏簪着珠翠,铜镜中见慎宓简衣素服道:“你年纪轻轻,穿得这般素净,不吉利,还要换些鲜亮的颜色才是。”
慎宓上前替贞氏梳头低声道:“《女则》有七,专心第五。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心。不怕母亲笑话,虽则没有过门,但也因霖哥儿去世才耗了这场大病。先前替他抄经念佛,聊表心意,但终究不安难平,本是两家相契,那聘礼也早已送来,若非我有旧疾只怕早已礼成,得以床前照料他几日,不定能长寿而终。行违神祇,天则罚之。实在有愧,便在菩萨面前立下誓愿,要为他服丧三年才是,也算报答当日伯爵府之恩情。”
贞氏叹道:“差了那一步便不算数,你还小往后还有好人家,莫要多思。”
慎宓道:“母亲宽慰之言,阿宓感念。‘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阿宓早该出嫁,亲侍翁姑,至诚至孝,却还在家中,自不再于其余姐妹相同,还望母亲予我侍奉箕扫尽孝,菽水承欢的机会。”
二人正说着,林妈妈进屋来道:“几位姑娘哥儿都到了。”
贞氏便携慎宓到堂屋里去,慎宓也不安坐只侍立贞氏跟前,端茶倒水。
众人纳罕不解何意。
贞氏敛容正声道:“‘女子出嫁,夫主为亲。同甘同苦,同富同贫。死同葬穴,生共衣衾。夫妻结发,义重千金。若有不幸,中路先倾。三年重服,守志坚心。保持家业,整顿坟茔。殷勤训子,存殁光荣。’这些话容儿你可知出自何处?”
慎容清早见着慎宓静悄悄立在贞氏跟前便惊奇不已,又见她素服银饰更是好奇,朦朦胧胧被贞氏问话,只好干瞪眼。
贞氏道:“语出唐朝宋家姐妹所撰的《女论语》,阿宓虽未过门,但却真是清贞贤德,德言容功均有修行。你们姐妹,还当向她学习才是。倒不是叫你们需对我如何,只是往后若要出嫁,不渐训诲,不闻妇礼,惧失容它门,便是取耻宗族。今日回去,还当好好看看《女则》、《女诫》才是。”
慎容瘪嘴,慎宓本就爱书,让她念书那是享受,但有慎宓这样的爱书的人就会有慎容这样不爱书的人,让慎容念书那就是折磨。
贞氏见慎容不悦便道:“容儿,你明日来时,还将学习的感悟说一说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