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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九回(3) ...

  •   九月初一,宜见贵,忌求财。
      这春江楼在耦花湖边,外似九层宝塔之样,打磨精致染色丰富,画彩逼真。内里更是装潢得气派典雅,不逊富贵门庭。
      耦花湖北有三清山上槠溪注入,南接信江水流出,故而活水不断,清澈晶莹。湖水边上更是夹杂着枫栾树,又有些松柏翠竹点缀其中,这九月佳节,正是枫红之时。站在春江楼上一看,光风霁月,浮翠流丹。
      正是黄昏之时,余晖映水,潋滟波光,丹翠相照,一片瑰奇绚丽之景。
      有个箍桶的老伯,村里小儿同他说今儿春江楼随意吃酒喝茶,不必付钱,不较身份。
      吃酒倒是小事,只他这辈子难能有去春江楼这样的店家吃茶喝水的时候,怎么也逢着良机,去开开眼界,也是不枉此生了。
      恰好今日,最后一家箍好了还有些日头,便挑着担子赶去春江楼。
      只见楼前早已车马簇簇,日头渐晖,飞檐阁楼外也挂上了大红灯笼。
      老伯见着先前进去的几个人也是体面穿着,便有些迟疑,莫不是那小子胡乱拿他开涮,逗他玩的。
      又是想着小儿平日里也不是个淘气的,没得今日来涮他,便鼓足了勇气,厚着脸,躬着身子朝春江楼前站着迎宾的小二问道:“这位小爷,俺想讨口水喝,不知可行不可行?”
      小二噗嗤笑了,捂着嘴让他进去道:“别说水,就是鸡鸭也吃得。您老人家只在里头任坐一桌便是。”
      老伯一听,喜得眼角处皱纹都多了几根,复踏上了台阶,又抽回了脚道:“只是俺这些个东西,可带进去么?”
      小二看看,只是些箍桶的东西,便挥手道:“你只看管好就成,莫要到时候丢了找我们的不是。”
      旁边雀璧见着这老伯,笑道:“方才那个掏粪的,将他桶搁在马厩了。你若不嫌他的臭,便是同他搁在一处去。”
      老伯笑笑忙接道:“不嫌,不嫌。”便挑着桶搁到马厩去,又就着在旁边水井洗了洗手,拍拍灰,卷起裙杉进了楼里。
      只见楼中乌压压一片人,喧哗热闹。春江楼中间是个莲花水台,台边有人奏乐歌舞。除了四楼的南面有个隔起来的小间没有人外,其余三层都坐得满满当当。只看都是个八角桌,一桌坐九人,上头搁着四荤四素,有茶有酒。今日开餐只有一个要求,坐满了才能动筷,其余的吃多久吃多少都不见怪。
      老伯再回头一看,只见一楼东边桌上有算命先生、东街的铜匠、西街的木匠、北边的郎中、南边的媒婆……一遛眼,见着隔壁桌上几个身着考究的人,摇扇笑谈,像是读书人或是贵家子弟。
      恰好两桌都差一人,那媒婆眼尖,看见老伯在看,一把扯了去:“哎哟,大哥哥,可总算来了。要不得,我非饿死在这里不可。人齐了!上菜!”
      转眼见着个书生背着书箱来,走到隔壁桌上,一桌人起身相互见礼坐定,只不见人动筷,偶尔几个喝两杯茶水,眼前鱼肉一概不夹。
      王井来时,天色已晚,月华流水,楼内吵闹之声却一分不减。
      收到云风邀请时,王井本欲推脱。却听得他家小妹一舞倾城,想起山中旧事,心下微动,便着明珠更衣前去。
      戌时三刻,春江楼依旧熙熙人群,灯火愈盛。
      信国公府马车徐徐而来时,谭云风等行人早已恭候多时。
      云风见车停住,忙迎上前去,只见跳下来的是个轩昂少年,灯火近了方才看清是明珠。
      明珠下车后跟着三五随从候在马车旁,取来了锦凳搁下,小厮撩开了帘子暗暧中只见个贵气公子裹着狐皮出来,便是王井。
      主客既到,双方见礼后便相继进楼去。
      才踏进门,便见人山人海中,有几个颇为熟悉的面孔。
      先前王泺生辰,与王家交好的几位世家子弟便借此事南下,如今也只住在信州静待贵人。
      而其余众世家,皆知皇子下江南之事,料定会来信州寻王井。便派家中孩儿也只当玩耍前来,其中几家与东宫关系密切非常,又不好明面上来,只好暗中相交。
      一时间,信州竟集聚了一帮天潢贵胄。
      只看如今,散落席中的,骠骑大将军之二子李略和李畦,辅国大将军之子乔恕和乔忍,中书令宋斌之孙宋遥和宋远,尚书令赵貘嫡孙赵侩,顺国公府嫡子江步州,临安伯爵府之子吕安等等之流,更有金陵节度使长子卫植,平卢郡王嫡子粟荷,安蜀侯长子吴漱,随侯之子萧怀玉等等之辈,不胜枚举。
      小小春江楼,顿时凝聚三教九流人,散落其间,如星在天,只见闪闪光芒。
      王井瞥眼看了莲花台,只见几个船坊姑娘在弹唱。
      云风见他朝莲花台边望,嘴角几分笑意,故作曲解道:“此时只怕三层楼里都难有位置。好在四楼南面有个小隔间,本是预备给家父来时的地方,如今东郊有户员外家太太忽然重疾,家父连夜过去只怕要在那呆上一宿也不得来。东西早已备好了,奚伯兄若不嫌弃,不若上那里喝茶的好。”
      王井听了忙道:“我在外听闻,谭家宴席不分贵贱不论亲疏,均一样的席面位置。如今我若上楼去,岂不是破了你家的名声?”
      云风又笑回道:“只不过是那地僻静些许,哪里有与众不同的。也不怕兄长笑话,别看我家世代医商,我家太太正经也是大家里的闺秀。今儿布置菜品都请她过目选配,只怕我年幼没有见过世面多了张扬逾举,少了又不体面穷酸。席面茶酒都一样的,便是想要多几样少几样都无。”
      二人说话间已经踱步到四楼的隔间里,小小一方天地,用竹面珠帘相隔,容得下四五个人而已,不过此处望下看,倒是正中莲花台。
      云风推说还有招待便告辞下楼了,才走到楼下只忙迎上来个小厮附耳低声道:“二爷!伯爵府来人说他家小爷没了!太太正差人准备东西送去,也差人连夜去寻老爷了。特遣小的来给二爷说一声。”
      云风先是惊愕,他并不知晓这伯爵府里的事故,只见临安回来后谭姮、慎宓几多古怪却未细想。后想着书房里那番话心又沉了几分,只对小厮道:“知道了。只说这春江宴,是之前就摆上的,又为义席也不冲撞,如今三日已满,明日便也歇了。”
      再看四楼隔间里,王井安坐,明珠侍立。
      王井见台中仍旧吹弹着旧词旧曲,又不好过问谭家姑娘是出来了没有,便是已经出来过,他也不好得走,只好喝起酒来。
      酒喝了两三杯,乐声忽停,楼下沸腾起来。王井忙搁下酒杯,往台上看,只见那几个歌舞伎早已退下了。
      台上四周挂起了鲛绡帘,轻亮温柔,朦胧如梦。
      见一仙子,上身穿着浅金镶边银红底杏纹绸面抹胸,外套桃红对襟袄,再罩着绣金纹领约白色大袖衫,胸前系着翡翠色飘带璎珞圈,低下穿着翡翠色珠片长裙,就着灯火搁着轻纱摇曳如星。仙子面饰珠帘,抱着画面琵琶娉婷走来,凌云髻上簪着的步摇轻轻晃动。
      辛酉年秋,信州谭府长女谭姮在春江楼上的一支反弹琵琶舞名誉江南。
      而此时的相爷王井坐在南面的隔间里,看着莲花台中的少女忽而觉得身子有些发热,喉咙些许干渴,便喝了两口酒,却越发渴越发热起来,甚至有些儿烦躁。
      王井轻蹙着眉头低声对明珠说道:“太热了些,把窗户都打开,把这些个酒撤了,换些凉茶上来。”
      明珠有些诧异,这是九月天又是江边夜,坐的还是隔间,哪里就热了。担心是王井身体不适或是发热伤寒了,便低声问道:“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莫若先家去了?”
      王井摆摆手,明珠看了看他,只见他面色红润光泽,想来也无大碍,只得应允去开了窗户,又差人去端了凉茶上来。
      王井却依旧坐立难安,如鲠在喉。
      /
      一曲舞毕,满座哗然。
      谭姮趁着大家还在热乎劲上,忙招呼着让几个唱戏的小官上来,自己则拆了步摇头饰,裹着湖色斗篷悄悄溜走。
      纱帘一撤,众人见仙子换成了之前的几个小官人,便在台下喝起倒彩来,盖不住那几个小官伶牙俐齿,几句话哄得那些个找茬的人没头没脸,大伙又哈哈大笑一阵便也过去了。
      谭姮躲在角落里,乐得看戏,忽而觉着有人盯着自己,忙寻目光望去。只见小随侯怀玉站在转角大红灯笼下,双眼弯弯,心情极好。
      “是你,果在信州。”怀玉笑着走上前来,眼中带着几分捉到她小辫子的得意。
      谭姮双颊绯红,紧了紧斗篷,微施一礼想要越过怀玉走出去。
      谁知怀玉却侧过身来,拦住她去处,一本正经道:“你此时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了?”
      谭姮心想,焉知我留在此处不是羊入虎口了?然后抬头一望,见到怀玉那双清澄透亮的眼睛,白皙的脸上难得无邪的神容,心下闪过丝念头,许是羊入羊口,但自己是那岭上跳得欢悦的山羊,而面前细皮嫩肉的公子则是含花无害的小绵羊。
      “你衣裳有些单薄,小心伤寒。”怀玉认真说着,解下了自己的白狐皮斗篷盖在谭姮身上,“你家在何处,我护你出去。”
      谭姮本欲答我二哥在此处,后又想想说不定小随侯将她误认为了来卖艺的舞姬,便道:“我们得散场了方能一同回去。我在此处等几个姐姐。”
      怀玉点点头,踱步到前头,看看莲花台上还在逗笑的几个小官,转头对谭姮道:“些许还要些时候,你饿吗?我叫武鸢给你拿点吃的来?”
      谭姮忙摆手推辞,腹中却咕咕叫起来。
      怀玉含笑,美目又弯了弯,站在转角处挥挥手招来个面色黑沉,留着大胡子的魁梧男子吩咐了几声。不一会,武鸢拿了些糕点茶水回来,还端了把椅子来。怀玉摆摆手,他又退到人群中去。
      谭姮坐在黑黝黝的角落里,抿着白糖糕,怀玉就负手站在转角的灯火处,憨笑着看她吃东西,那笑容颇有几分像看自己养得小羊大口朵颐时的心满意足。
      谭姮本有些拘谨,但想着小随侯些许也早将她误以为是舞姬,反倒放下几分闺阁女子的羞涩,慢慢有几分好奇和大胆,开始明目张胆地欣赏起这传说中大梁第一美男的姿色。
      过了许久,谭姮嚼完白糖糕喝完桂圆红枣茶五脏俱暖后,仰头对端正有礼站着的小随侯萧怀玉,问道:“昔闻西虞战将虞荣,八尺有余形貌昳丽,为西虞之美丽者。汝与虞公孰美?”
      小随侯呆愣两秒,想来没有人曾在他顺风顺水的成长道路上抛出过如此挑衅的问题。
      不过,作为大梁第一美男子的小随侯,也具有大梁第一的雅量,眨巴眨巴眼睛,又慢慢展开笑意,他左手握拳放在唇前轻笑一声,低声答道:“吾不及虞荣。”
      说完他低头含笑,目光中透着敬服与落寞,淡淡道:“虞荣原是船上白水郎,后被太子胤带回宫中教养,成为西虞第一勇士。胤虽宽厚仁德却抵不过天命,来不及登顶即位,便英年早逝。其幼子少年登基,多有不易……内忧外患之际,生死存亡之秋,及冠不久的虞荣为报恩主之情,独当一面硬是挑起了西虞,用心辅佐幼主,太过难得。如此,怀玉实不能及。”
      谭姮忽而起身走到怀玉跟前,望着他的眼睛笑了下,俏皮道:“依小女子看,虞公虑国忘家让贤尽诚,乃是忠义之美。云掖小随侯肇敏戎公不藏无隐,乃是真率之美。”
      小随侯微微惊诧,迟疑半瞬,谭姮便寻了时机从他身侧滑溜过去,消失在人群里。
      怀玉站在原处,怅然若失,手中还捏着方才她喝剩下的半杯桂圆红枣茶,鬼使神差间他竟举杯将那剩下的半杯凉茶饮尽。
      武鸢忙上前道:“公子莫喝凉茶,小心伤了肠胃。”
      怀玉却抬头笑望了他一眼,干净温柔:“我觉得暖得很。”
      武鸢失语,望着浅笑的小侯爷有些心疼。
      小随侯幼岁被太后接入宫中抚养,外头说得好听,是太后喜爱故而养在身边,可朝堂四海的人都清楚,他实为人质拘在大梁宫中,大梁从未放弃过云掖。
      虽说云掖已然割让十五年之久,但西虞并未能真正征服这块土地。
      即便王井也是事后才看懂哲宗的狡猾睿智,西虞使节拿着文书准备凯旋而回时,龙椅上的哲宗像是迷糊一样对着使节不清不楚的说了句:“西虞有煮熟的鸭子吗?”
      使节愣神,怔怔回到:“西虞不食鸭。”
      哲宗瞬儿笑了,命人给使节准备了百余只生鸭回西虞:“这是上等的好鸭,你且回去替我送给太子。”
      于哲宗而言,当年割云掖实在是无奈之举,可尚有半片生机。坐镇云掖的萧氏一族在云掖十六州中声望极高,兵民皆以老随侯为尊。云掖好不好?好,三国之交兵家必争之地,云掖地势险要高峻,易守难攻,谁占了云掖就是占了先机。
      可是,吃不吃得下,这就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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