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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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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时,伯爵府里,宴席将开,吕老夫人回屋更衣拾掇,问身旁老人叶妈妈道:“你看这信州来的几个姑娘如何呀?”
叶妈妈手里端着茶水递给吕老夫人方陪笑道:“姑娘们才貌难得,只是不太通礼数。”
吕老夫人用茶盖刮刮沫子满不在意道:“他们毕竟是商贾之家,哪里需得像我们府里有这些繁琐礼数,不怪不怪。”
叶妈妈又递上盥手盆笑道:“本是这个理,只是他们家大娘子,好赖是御史府里的小姐出生。她哪里不懂得这些个礼数的?想来没有上心而已。且不说其他,几个姐妹出来,穿得各式各样,难免叫人以衣帽相分。你看那四丫头、五丫头穿得比三丫头都华丽体面,难免叫人猜忌府里刻薄于她。这五丫头布料精美,金锁璀璨,嫡女身份昭然若揭。凡留个心的人,也不至于出这样纰漏。那大娘子,明里是柔顺通情,实则是放纵子女,冷漠无情。”
吕老夫人这才笑了,指指叶妈妈道:“你可真是只老狐狸。对了,你可有去见过她家二小姐了?是真病还是假病?”
叶妈妈回道:“是有些不适,倒也无大碍。只是看着聪慧得很,像是路上猜到来意,半真半假真晕了不肯出来。那姑娘,老奴说句该死的话,霖哥儿只怕压不住她。倒是那三丫头,咱们日后可好拿捏。”
吕老夫人轻轻吹了吹茶水,若有所思。
晚宴已开,只见曲水桥边摆着十二席黑金紫檀雕荷花宴桌,男女席间用三扇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宝座屏风隔开。
慎宓仔细打量只见此屏风,只见屏心米黄色地,分联镶嵌各色玉石花卉,每联上下端饰紫檀木雕勾莲花纹,并各附紫檀木雕如意纹边开光勾莲毗卢帽,下设紫檀雕勾莲沿板三联木座,黑漆描金云蝠纹屏背,甚是精妙华美,更叹伯爵府之气派一时间呆住,不知该看何处。
贞氏目不移睛,轻闻茶香才觉是上等含翠,便是伯爵府邸,这样待客虽显阔气尊贵,但也多奢靡逾制了。
晚宴上,谭姮继续告假,吕氏和贞氏对眼相看,已知心意。
席间,吕老夫人将慎宓引坐在身边,又夸又宠,将自己手上戴了多年的檀香楠木手串也当众送给了慎宓。府内都知何意,各妯娌媳妇只更加锦上添花,奉承慎宓。
慎宓心下虽疑,但当真信了吕老夫人先前有缘之说,只当吕氏对她如潮汐郡主对谭姮是血外亲情,便对吕氏越发敬重起来。
至于慎容为白日西湖调戏之事正气得牙痒痒,宴席之上格外安静,从善如流,不挑慎宓的不是,也不挑别人的刺。只慎归静静看着吕氏一口一个称赞,脸上笑意说不清是羡慕欣喜还是嘲讽不屑。
再看谭姮处,几个丫头觉这是千载难逢,鲤鱼跃龙门之事,她们姑娘倒好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今日风光全给三姑娘和四姑娘抢去了,一个深受吕老夫人喜爱,一个赛龙舟夺魁。春燕和鹦哥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挽月扇着药炉,听着隔壁院里觥筹交错之声,心下羡慕。
“你若羡慕,快寻莺儿去,着她也与你两杯酒吃。”眠月打趣道。
花婆见她两个有些可怜,好不容易随着主子出了趟远门,进了大宅子里一点世面不见只缩在此处煮药,况且屋里那个真病假病还两说呢,便劝慰道:“你们莫恼,我前儿听太太说今年郡主娘娘给姑娘下了七夕帖,以前只我陪着去。因今年不同于往年,特叫多带几个丫头去侍奉,你们几个尽心,自不会亏待你们。那郡主府不比这伯爵府差,况且……”说着朝二人眨了眨眼睛,“那酒喝得要安心些。”
三人正玩笑着,只见谭姮打着哈欠出了屋,见她们埋怨跑过去讨好道:“姑娘们别气,既来了临安,断然没有叫你们败兴而回的理。只是今日这顿美酒确实不宜喝,赶明儿,老夫人定然带我们去逛逛西湖美景,那时候我再起来,你们也可去看看盛景。”
眠月方才十二,还不太懂,便问道:“今日的酒,莺儿说甚好,怎么不能喝了?”
谭姮笑道:“我的傻眠月,能不能喝,不在乎这酒水好不好,在于这杯酒你为什么喝?你喝了人家的酒,又不应承人家的事,是要招惹麻烦的。如今我不喝人家酒,他也没来求我什么事,窗户纸没捅破,大家心照不宣,好有体面。”
眠月听着更加糊涂了,又问道:“要应什么事情?”
挽月拿着药扇打了一下眠月笑道:“你这呆头,吃了人家的酒,是要做人家孙媳妇的。”
眠月更好奇了,又追问:“伯爵府不好吗?这府里可比咱们府上尊贵多少倍不知,喝一杯酒还能住在这,有这样美的事情。姑娘何故躲着?”
谭姮又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堂堂伯爵府能看上我家?只是不知道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四人又在房里玩笑了会便安然睡去。
等到了第三日,吕老夫人果然盛邀贞氏并众姐妹,前去飞来峰灵隐寺游玩。
慎宓携着春燕到谭姮屋内,邀她同去:“二姐姐身子若是好些,倒可一道上山去。飞来峰怪石嶙峋,钟灵敏秀,也是心旷神怡之所,也好解不适之郁。”
谭姮瞥眼瞧见了她手上带着的檀香楠木手串,道:“这几日没能和你们一同吃饭说话,只听说容儿龙舟出了一场风头,别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好妹妹,你与我说说,也当让我解解闷。”
慎宓半笑,接过花婆手中的药碗踱步到谭姮跟前喂她吃药:“在这诺大府里,不过是些家常话罢了,逛逛园子看看戏,哪能天天有容儿那样的趣事说。”
慎容坐在塌沿,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道:“怎么没有趣事了,二姐姐你不知道,最近我可发现间天大有趣的事情来!那吕老妇人看上咱家三姐姐了,指不定就要娶她做孙媳妇的呢。”
慎宓一听羞得双颊飞红,掩面骂道:“你这小丫头,事事不学好!我今天非要来教训教训你!”
说着起身就要打慎容。
慎容咯咯笑,躲到谭姮身后:“二姐姐你瞧瞧,她在家里头是顶温柔的,如今成了伯爵府的娘子就是不一样,有了吕老夫人撑腰,她就要打我了!”
慎宓说不过她,气得扭头捂面哭起来。
谭姮捏了捏慎容的脸,指指慎宓,慎容嘟嘟嘴,吐了个舌头。
谭姮劝道:“容儿说话没有遮拦,你别往心里去。要为着这一桩,在伯爵府里哭一场,惹得府里他人瞧见了,倒不好了。”
慎宓听了这话,倒也安静下来,只还拧着性子,将头别朝一侧。
“不过……”谭姮犹豫一二,复又说道,“说到嫁人生子,嫁入高门自然不错。但除了门第家私,人才品貌也很重要……”
谭姮话尚未说完,慎宓大怒,倏地从塌上起身,双眼噙泪质问道:“二姐姐是说我贪慕伯爵府门楣,所以哪怕嫁个像当日调戏容儿的登徒浪子也无所谓?也是了,我不是配给年过半百的周员外,也得嫁个瘸子疯子!错了……二姐姐……错了……我如今在伯爵府中……如此……如此……不过因吕老夫人待我极好,待我如她亲孙女一般好……我不像你生来荣耀,是爹爹的心头肉,也不像容儿有个得宠的娘亲……在谭府里……”
说到后来,慎宓哽咽不能语,掩面而泣,带着春燕回屋。
“这又触了什么霉头,才见她高兴了没几天,又来这一着。”慎容蹙眉,也有几分不高兴。
谭姮摆手示意她莫要多说,慎容却不停:“从小便这样,几个姊妹一处玩笑,她总爱拉脸,弄得各自好没趣。”
慎宓并未走远,站在屋外听得仔细,心中更是难过。慎容性格爽利,在家中又得宠爱,故而无话不敢言、无事不敢做。至于慎宓则是细腻敏感,又格外聪慧,慎容无意间两三个字别常戳她痛处,虽知对方并无恶意,但心中却并不好受。加之母亲、娘舅之事,她在众姊妹中更是抬不起头来,哪怕平日里真有委屈,也不敢说上一句,只自己思想忍耐。
按她往常性子,今日也只是暗自神伤,并不会与谭姮正面争执,只因近日在伯爵府中每每感叹,连外姓之人都如此对她上心,而在家中并未有人真疼她、怜她。所谓骨肉手足之情,可送她嫁于年迈之人。这十多年来的委屈便汇集于今朝,委屈不已。
谭姮自小便知慎宓多思,因而在她跟前说话做事都格外小心,今日自己见她兴致不错,才想提两句话来。谁知又惹她不快,心下正是懊恼。
等第二日要去飞来峰,谭姮本欲与慎宓道歉。
只见慎宓神容冷淡,言语间格外客气,却比往日里更加疏离。
这边人已经催着上轿,谭姮只好往后走去。
只看吕老夫人轿子最前,里头坐着长媳霖哥儿她娘,还叫了慎宓与她二人合乘一轿。
身后是贞氏并着三慎姐妹,随后一小轿跟的是谭姮。
抬轿的几人早知谭姮不屑他家,对她多有不待之处,便抬得摇摇晃晃,船上晕三分,如今轿子里是晕七分了。
抬到山脚处几个轿夫便停下在茶棚喝水,挽月前去推说领头的妈妈:“老夫人和太太的车都前去了,我们也要赶紧些才是。”
领头的妈妈冷笑着用手绢扇风回道:“姑娘,这样毒辣的天,怎么着也得让我们喝足了水才好上路吧。要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呢,人家宓姑娘也是府里出来的,那体贴下人的劲,啧啧……”
挽月听了这话,加上夏日气盛,顿时肝火上来正要骂人只听谭姮撩了帘子喊她过去。
挽月听了话,又回来,掏出锭白银放在茶桌上,耐着性子道:“这锭银子是我们姑娘给几位买凉水喝的。我们姑娘说了,这样热的天,着诸位抬轿确实难为各位。况且天热,她身子也不太好,只在这山脚转悠转悠便是,你们且去乘凉的好,等到看着了老夫人太太的轿子下来了,再来通禀一声就是。若山上差人来问,只说我们姑娘的意思就好,事后自向老夫人领罪。”
说完,便回轿子边上扶着谭姮下来。
那领头的妈妈并着几个小厮轿夫,听了这话,心下有愧。
其间一个伶俐些的小厮,忙起身跑过去撑起油伞笑道:“姑娘当心。”
那些个轿夫便推那妈妈:“她好歹是府里的客,若是出了什么事情,还不得你担待。”
那妈妈脸上挂不住,只嘴硬道:“横竖我们府里也有人跟着她去了,也算尽了心。就这个天的,能有多少人在,混担心什么。”说着便继续在茶棚里喝茶。
今日赶上这山脚庙会,人也热闹,正是辰时,日头尚好。
“那是咱们临安府的鹦鹉桥。”小厮陪着笑指着前头一座红绿粉饰的石桥道,“若是夫妻走过那座桥,定然是百年偕老,恩爱一生的。”
几个姑娘听了这话,登时羞红了脸,掩面而笑,只谭姮神色自若。
小厮忙笑着掌嘴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说得什么混账话。”
花婆走着道:“你倒是伶俐得很,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笑道:“小的唤做福安,小姐们有什么事只管使唤便是。”
花婆捏指算了算,笑道:“有缘、有缘,是该叫福安的是,哈哈哈。”
说话间几人上了桥,走到半中腰时,只见桥下人声鼎沸。
谭姮寻声望去见着个公子身边簇拥着小厮丫鬟,好在谭姮站得高远,这不看不要紧,这眼望去谭姮双目一亮,这不是……
只见来人高挑身材,长眉入鬓,轻笑起来左脸上梨窝初绽,真是颜如宋玉,潘安再世。怪得不论男女老少,竟相驻足观望,唯他是动。
“这是云掖的小随侯怀玉公子。”小厮轻声对谭姮道,虽则喧哗处,他当大声才是,但见着这公子却生怕惊扰了他,不自觉低下声来又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能悄声言语,“他近日在临安游玩,今日到巧,居然也来此地。”
谭姮痴望了半晌,久未回神,是那日在周员外家的小公子。
小随侯正要撩杉登桥,却被身边的小厮拦住道:“小侯爷,这桥随意走不得。”说着冲对面瞟了两眼。
小随侯顺眼望去,只见对面站着的谭姮着青碧色牡丹折纸花样镶领象牙白对襟上襦,下套着檀色珠灰百褶裙,头上挽着随云髻,簪着金镶翠桃簪,耳挂白玉铛,指上戴着松鼠葡萄纹戒指,腰上挂着碧玺禁步。
桥头望去,只觉俏若三春之桃,清若九秋之菊,清俊俏丽天然自成。
二人对眼一瞧,如故人相见,心中如海浪翻涌激荡,露在面上却只含蓄点头半笑,双双上桥。
走到半中,小随侯忙上前施礼道:“在下云掖萧氏长子,怀玉。不成想今日能在桥上再见小姐,只觉亲切得很,当日匆忙没能与小姐深谈,本是憾事,哪想天公作美。此箫乃是上乘之物,既然有缘,便亲送小姐。”
花婆看了眼谭姮,又看了看身旁的小厮。
那小厮却活络得很,见花婆看他,忙将伞丢给挽月抱着肚子道:“哎哟,不赶巧,我这肚子闹起来,还请姑娘替我撑一撑,我去方便方便。”说着便一溜烟跑下桥去。
谭姮方才初见小随侯,纳罕不止,面红耳赤。她本是个伶俐的主,如今却口笨语拙,不出一言。
身旁挽月、眠月更是脸上粉红一片,羞喜交加,不知何时何地,如呆雁一般。
花婆见状忙上前福礼道:“公子美意,小姐万不敢推辞,只是男女之事还当自重。”说话间,瞥眼见着谭姮目中失落之意,话锋又转道,“小姐本是信州人士,如今到临安赴宴,若生出什么话来,也是惹主人不便。万不敢接此厚重之物。”
“小侯爷,咱们还是走吧。”身旁随从半劝半拉,将小随侯拉下了桥。
桥上桥下,一时间又动起来。
只是谭姮却从此时,愁上眉头,立在鹦鹉桥上望着熙熙攘攘人群,黯然叹息。
一时间刮起风来,谭姮因心绪不宁手中绢帕被卷飞起来,在空中翻转飞舞,众人仰面抬头只看落在何处,就这样飘着飘着,哎,就覆在了鹦鹉桥下晒经坡上一个仰面而睡的公子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