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若空游无所依》山石枉凝

18、第六回

　　等到第二天早，谭乾好容易寻了个空档，便提训云风到书房里问书，他虽答得乱七八糟，倒比起先前也好了许多，至少中庸是中庸，大学是大学，论语是论语，便也饶了他。
　　“你正年轻，是念书的好时候，莫要辜负了。”谭乾搁下书本，劝道，“过几日，我再去拜访夫子，也问问你在学堂里是否偷懒淘气，若有一句不是，仔细你的皮，去吧。”
　　云风正欲退下，瞥见谭乾书桌上摆着个周家的红帖，想起慎宓之事便说道：“前几日，我们学堂里来了个新人，听说是周家员外的内侄。我自知自己愚拙笨顿，却不知世上原有比我还憨蠢的人物。他如今二十好几，即未考上秀才也未成亲，他父亲偏想叫他求个功名，硬是塞到我们课堂里来，弄得夫子焦头烂额。”
　　谭乾听了，嗯了一声。
　　云风见状，双眼一转，开始扇风：“听同学说，是好的人家姑娘，看不上他，不肯结亲。那次一点的，周家又看不上。方闻得好像信州哪个府里，姑娘多又都是花容月貌，那人家又不是官宦也非侯爵，只是个臭商贾，倘若打个亲贴去，自然巴不得贴上周家。只是那周家，要饭的还嫌饭馊，怕把那家姑娘夸得过了，就寻着周员外的名头先去验验货。若是真如此，也就成了，今年年底怕也是要婚配的了。”
　　此言一出，正中谭乾软肋处，气得他吹胡子瞪眼睛，在书房里问候了周家员外几辈子祖宗。此后虽则周家再三派人来请，谭乾只推说姑娘还小，不宜抛头露面。
　　云风计成，春风满面出了书房。
　　这几日因谭乾归家，他不敢放肆，如今想来他老子一时半会也不会盯着他，忙唤上雀生和雀璧前去查验当日谭姮落崖的事故。
　　谭云风自上次见谭姮面露踌躇，便估摸着山中另有故事，这落得蹊跷、被救得也蹊跷，非要弄个明白才是。
　　走到半路，雀璧气喘吁吁，只见人越来越少，树却越来越密，越老越古。
　　翠绿阴阴，林风阵阵，只觉阴森寒凉，雀璧便扯着袖子揩汗道：“二爷，我看这深山老林中也不像是个人住的地方……”说着说着打了个寒颤，“况且那日，我们是在城里寻摸到的二姑娘……那崖那么高陡……”一说一个嗝，冷汗都冒出来了，“莫不是……莫不是……”
　　雀璧虽生得滚胖厚实，但胆子却是一等一的小。
　　雀生冷笑，拍了拍他滚圆的大肚子,道：“放心吧，就算有什么个一二，就你这一肚子肥肉的，那鬼要吃下肚去，喝三捅茶叶也刮不掉油，定然瞧不上你。”
　　正说着，只见前面昏暗幽绿处的密林一阵摇晃，雀璧见了浑身哆嗦，连忙转身闭眼絮语混念着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意令……
　　谭云风定神一望，只见前后走出三个人来。为首的手摇画扇，温雅朗阔。
　　后头跟着一大一小，大的约莫十七八岁生得英姿俊朗，挺直神武，手持宝剑，恭顺敬重，凡前头人回望一眼，都半躬身应答。
　　至于小的则才五六岁光景，披着长发，生得清秀柔美，不辩男女。
　　“奚伯兄！”谭云风认出前面那人是王井，连忙笑迎上去。
　　王井略有惊异，却也忙上前来还礼，又介绍道：“这是明珠还君两兄弟，均是前朝名仕湛先生遗孤。”
　　明珠气宇轩昂，阔步挺胸上前握剑行礼，而还君尚还年幼，又似有些病症不通世故，扭头不理谭云风。
　　谭云风赞叹道：“湛老乃是临安名仕，足下仰慕甚深。前岁清明时还曾前往临安府在湛老坟前上了三柱香。如今得见遗孤，颇有湛老风范，何其大幸。”
　　明珠含笑却不多言，还君站定倒是正眼瞧了他。
　　王井看看云风身后跟着两个随行小厮问道：“这偏僻幽深处，你来此地倒为何故？”
　　谭云风心下微想，笑回：“前日府里出了件事情，得住此处恩人相助，故来拜谢。只是这三绕五绕，愣是没有找到住所。”
　　“这里只有我们……”还君话未说完便连忙被明珠捂上嘴巴。
　　王井忙笑道：“这偏僻之地，哪里像个有人住的地方。我今日带着他们几个出来游玩，故而走了些平日里不大走的路，才绕到这里来。这头过去不过是些荒草杂树，若观风景倒是好的，如要寻人，倒是不见房舍。”
　　谭云风眼神微动，觉王井瞒他，却也不戳破道：“如此，奚伯兄倒是省了小弟寻得一番功夫。”
　　二人说话一阵便相辞而去。
　　还君气呼呼鼓起腮帮子冲明珠道：“这背山之中，只有相爷一人住着那几间茅屋。前几日，相爷救了个落崖的孤女，那恩人岂不就是相爷。你何故堵我嘴舌。”
　　明珠微笑看他，只对王井道：“二爷，何不另指条路给他走。”
　　王井笑道：“按他那性子，我说那地没有，他定觉有，肯定往那里去。我若指路说有，他定然不去。浪费他这许多功夫不如，也叫他看个好风景才是，说不定还另有收获。只是……没想到，是他家的姑娘。”
　　明珠疑惑，只见王井莞尔一笑抱起气鼓鼓的还君下山去了。
　　另一头，谭云风三人，一路披荆斩棘，气喘吁吁，却越走越荒凉，不见人家。
　　“还真没有！”谭云风长吁一声，“我还以为就是他呢，若是他倒好了……”
　　雀璧累得汗如雨下靠着石块躺下喘道：“那爷生得那厮纯善，偏偏二爷揣度人家心中藏奸，愣不相信，把我们几个累得够呛。”
　　雀生也累得汗水连连，解了外衣扇风，见云风舔了舔嘴唇，忙从怀里掏出两个果子用袖子擦擦递给云风：“爷先歇歇，解解渴。指不定，在别处呢。既然二姑娘说了有，定然是有的。”
　　说着说着，向前又走几步，拨云见雾般只见一片桃花楚楚，三人面露喜色，神采飞扬。
　　“果真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啊。”云风感叹着哈哈大笑几声，眼前美景褪去半身疲惫，早把对王井的怨怼抛到九霄云外去。
　　只可惜雀璧爬得实在辛苦，走到一般扶着路边的老树喘息：“二爷，咱们今儿……就是来……也可以骑个马什么的吧……”
　　云风摇头道：“走马观花听过没？咱们既要上山来查验，就要仔细地看，骑着马怎么看得仔细。”
　　说着说着，目光所至处，感觉少了些什么，云风警觉道：“雀生，你瞧，这里原本有这么大空地吗？”
　　雀生往云风目光处望去，只见桃花树丛里东边有一块像是少了些什么，与周围丛密的树丛相衬得有些突兀。
　　雀生手勤眼明，翻身上前查看，蹲着翻翻土道：“二爷，这土像是新翻过，看着下面好像是曾经栽过什么东西，根都还在，这应该也有桃花树才是，看着根茎应该是才被砍了不久。”
　　云风心思敏捷道：“去山崖！”
　　几人跑到山崖处，果见那处桃花一片，只是枝叶多有萎顿之势。
　　云风将扇子插到后颈，蹲下刨土，没多久就挖到了根部，果然这些桃树都是从那片桃花丛里挖过来的。
　　雀生连刨了几颗道：“二爷，这些都是新土，这根有的挖得好些移栽过来，有的就是砍了依过来的。”
　　云风拍拍土：“好啊，什么天将奇瑞，都是事在人为啊。”
　　雀生心细又将抛出来的土好生埋了回去：“既如此，那若水观的道姑定是当日推二姑娘下崖的人。她先移栽了这些桃树至此，又编了一堆谎话，引几位姑娘来看，故意寻得这险要处，好伪装成失足落崖。”
　　云风凝神，并不答话。
　　“只是不知道，她一个姑子，与深闺里的二姑娘有何怨结，要下如此毒手？”雀生继续分析道。
　　“几位相公，在此处做什么？”
　　云风三人一惊，转身一看，正是妙空笑吟吟站在身后。
　　云风敛容，半笑道：“听说，此处枯木逢春，再赐良景，故而上山前来观赏。”
　　妙空拂尘微扫笑问雀生：“这位相公看得仔细，不知看出些什么没有？”
　　云风轻摇折扇笑道：“不曾想，原来这繁花似锦，不过是移花接木之功。”
　　妙空徐徐漫步道：“相公果真看得仔细。小观不比古刹名寺，在这山高水远处，鲜少人问津。师父远游未归，着我守观，为传我观香火，故而想出这异地生花之策，想招揽些信徒前来。谁晓得，我小小尼人既无本领又嘴笨手拙，各个相公倒是都有副火眼金睛。”
　　云风纳罕，这道姑好生厉害：“还未请教真人姓名。”
　　妙空浅笑道：“弟子妙空，小公子不识得我，我可识得小公子。”
　　几人下山时，妙空最后一句话，萦萦绕在云风心头。
　　一阵山风过，吹得云风一阵哆嗦。
　　“小公子不识得我，我可识得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