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世再见》華淨

17、十六

　　翌日，一道柔光透过窗棂射入，落在灰色石铺地板上。多年来于反恐特组训练出来的本能，让原本昏沉着的皇甫墨色感到不对劲，但是溺水使得他的身体脱力，只能皱紧着眉，用朦胧的意识保持戒备。

　　试图移动酸涩的身体，吃力地动动手臂，向左一翻身，右臂突然揽到一股柔软，一阵熟悉令他眷恋的清香扑鼻而上，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轻轻地挣开干涩的眼，就见那雪白洁净的沉静小脸，正安稳地睡在他面前。

　　就像寒冬中恣意飞舞的蝶儿，替那整片白茫添了色彩，让他没来由地觉得心瞬间充实。

　　收收了心神，将目光依依不舍地从她的脸蛋移开，皇甫墨色抬眼看了看四周，他们正躺在一张木床上头，空气中还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桧木香气，稍微撇头看向后方床外，中间放着一张木制桌上摆着茶几，旁边放了四张木椅，床尾处旁摆着铜镜和梳妆台，隔壁放了几个大箱子。

　　往桌椅后方一看，是一屏幕，想来那屏幕后面应该就是门了。

　　这里，跟他所熟悉的地方完全不同，反正就像是出现在历史课本上古代的居家样式，难道这里就是佟潋蝶所说的「天朝」吗？还真有穿越这一回事，他以为只有星野泠那小鬼看的言情小说才有这种离奇的事。

　　「嗯……」怀中的人儿动了动，嘤咛了一声，换回皇甫墨色的注意，他低头注视着，见那一双小手紧揪着他胸前的衣服，皱着美丽的柳眉，额际渗出微微冷汗，好似做了甚么恶梦一般。

　　「佟姑娘、佟姑娘！」皇甫墨色轻轻摇着她的肩，想将她从恶梦中唤醒，他低沉的嗓音在佟潋蝶的耳边响起，惹得睡梦中的她一阵轻颤。

　　那声音好熟悉、好温柔，好像在哪里听过，好像曾经一直守在她的身边，说着一辈子不离不弃，她还记得那个人如阳光般暖煦灿烂的笑容，还有他无微不至的温柔……

　　是晋惠、是晋惠吗……？

　　晋惠，是你回来了吗？是你回来找我了吗？还是我这次的想象成真了，让我真的去黄泉之下找你了？

　　「晋惠……」略显苍白的唇气若游丝的吐出那人的名字，皇甫墨色蓦地身子一僵，眼底有丝受伤。

　　「佟姑娘……」大掌轻拍着她的脸蛋，那样相仿的声音让她有如抓紧水中的浮木，她蹙起眉，美丽的长睫毛搧了搧，徐徐地睁开眼。

　　纳入眼中的，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那双好看的朗眉、深邃如墨充满温柔的眼、英挺的鼻、还有着完美弧度的薄唇，情不自禁地，她抬起无力的小手，轻覆在他的右颊上，手底下传来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晋惠真的回到她身边了？

　　「晋惠、晋惠……」她猛地钻入皇甫墨色的怀抱，将脸蛋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中，口中忘情地喃喃念着爱人的名字，她的双手环在皇甫墨色的腰间，好像找回失而复得的宝物，紧紧地不愿放开。「对不起、对不起……」

　　紧抿着薄唇，幽暗的眸子更显深邃，皇甫墨色看着怀中的抽咽着的人儿，每哽咽一次，他的心就抽痛一次，更令他感到胸口心闷难受的，是她口中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看着他，那里面的深情，彷佛是对着他的，却又不是看着他。她只是透过他，在爱着另外一个人。

　　皇甫墨色忍着那一丝难熬的痛楚，收紧手臂，不知道自己应该就这样搂着安慰她，还是狠狠撕碎她的梦，告诉她，他不是那个男人。

　　他想到，也曾经有一个女人，用着他的爱狠狠地刺穿他的心，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决定再也不会相信任何女人了，也时时刻刻挺醒自己，不要去爱。

　　只是再怎么想要守着自己的心，只要看到怀中这个女人，这个相处不到一个月的女人，就仿如全部失控一般的，无法阻止自己的心跳，无法阻止自己想要紧抱着她的欲望。

　　可他能吗？再让一个女人住进他的心里，让一个心里住着另外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男人的女人，成为他的生命？

　　不、他不想要再一次承受被背叛的痛苦。

　　微微推开她，潜意识地他还是不想伤害她太深，起身翻坐至床边，背着她，或许是不想看见她受伤的表情。「佟姑娘，我是皇甫墨色，不是晋惠，请妳不要再认错了。」

　　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温暖消失，四周的冷风毫不留情地灌入心房，突如其来的冷意唤回了她的心神，佟潋蝶愣了愣，却也止不住从颊边滑落的泪，她看看自己空荡的手，捉不住甚么，然后抬眼看着坐在床沿背对着她的身影，那样熟悉、却已非从前的那一个人。

　　紧咬着下唇，借着唇上的痛楚，她想要掩盖过心底无可抗拒的那一丝抽痛。

　　压下心里的难受，佟潋蝶敛了敛澄眸，揪着被子转过身，甚么也不想再去理会。

　　屏风之后，一阵木门被推开的吱嘎声响起，一个人影从屏风后面绕出，皇甫墨色戒备地抬头，那一双深暗的眸子紧盯着来人。

　　只见一人穿着一袭淡红色的衣裳，上头点缀着雪白的雅梅，乌长的黑发直泻而下，脸上雪白的肌肤被盖在一张银制面具底下，只露出右颊和红润的唇。

　　那抹红唇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银制面具底下的一双魅眼富饶兴味地看着皇甫墨色冷然的脸，轻松自在缓缓地走到皇甫墨色面前，眼底的笑意更深。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张脸还真的是非常熟悉呢。」轻柔中性的嗓音笑道，那人软若无骨的手欲覆上皇甫墨色的脸，却在下一秒便被他格挡开来。

　　听到那一声熟悉，缩在床上的人儿猛地震了一下。

　　「你是谁？」皇甫墨色冷着眸问着，眼前这个人明显地是个男人，却无不散发出一种魅惑众生的妖然气质，看似柔弱无害，却也散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霸气。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接着问：「你是龙晋惠吗？」

　　又是龙晋惠！难道他这张脸真和那个龙晋惠一个模样不成？

　　「你找错人了。」他不悦地道。

　　看皇甫墨色那一脸难看的样子，想必连龙晋惠是谁也不认得吧？或许他是从别的地方而来的？

　　「也是，梅子的情报怎么可能有误，梅八的确亲眼看见龙晋惠的尸首被淹埋在滚滚黄沙中了。」那人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床上背过的人影，明显地又是一颤。「我是梅君，你们现在所处的梅洛小筑正是我的客栈，梅五见你们昏溺在淮春湖畔把你们救了起来，两位长得跟我的两位故人很像，他们已经失踪多年了，所以才将你们误认，真是抱歉。」

　　皇甫墨色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梅君。

　　轻轻一笑，梅君又道：「不知这位公子和您的夫人该如何称呼？」

　　皱了眉，皇甫墨色转头看了看还窝在被里头的佟潋蝶，说：「我是皇甫墨色，她并不是我的妻子。」

　　梅君在面具底下挑眉，又问：「那么这位姑娘……」

　　「她叫佟……」皇甫墨色正开口，却被一道柔嫩的声音打断。

　　「我叫做怀心，宫怀心。」只见佟潋蝶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那张原本布满泪痕的小脸只剩下倨傲和冷漠，毫不怯弱地对上梅君的眼，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