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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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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军之将犹如丧家之犬。”
话音未落,披着雪色大氅的宫装女子轻轻折下一截花枝。
近些日子雪下得紧,梅花开的正好,傲雪而立。那抹艳色在雪地里越发扎眼了些。
女子缓缓转身,抬手将手中的花枝递了过去,一旁的宫人立刻上前接过。
“回头插在寝宫新得来的那琉璃瓶里,我瞧着这颜色倒是挺衬的。”女子淡淡地吩咐。
那宫人低低应了声,往后退了几步。
另一个宫人上前将弄热的暖炉置于女子的掌中。
离女子几步远的位置上跪着一位身穿战甲的男子,“殿下的意思是?”
女子闻言,鸦羽般的睫颤了颤,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天。半晌,语音落下,一贯冷淡的声线里掺了些复杂的情绪,“就,赐死吧。”
那人愣了一瞬,便抱拳应下,随即退了下去。
是夜,诏狱。
牢狱三层最靠里的一间牢房里,一身着囚服的男子狼狈地伏在地上,白色的衣衫上染着大片大片的血迹。
伴随着战甲相碰的声响,一阵脚步声传来。
男子听着些动静,抬了抬头,隐在乱发后的眸子望向了狱门。
外头一阵嘈杂,隐约可听见狱卒喊出大人二字。
那位大人从看管此牢房的狱卒那取了钥匙,便挥手斥退了旁人。
来人推开狱门,锁打在门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有些刺耳。那人一身银色战甲,踏着微弱的烛光走来,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伏在地的男子身上。
那人望着落魄后眸光仍凌厉坚定的男子,轻轻叹了口气,“沈将军。”
沈辙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个笑来,“受不起这声将军。”
沈辙挣扎着坐立起来,身子靠在墙上,冰凉的触感令他眯了眯狭长的眸子,“阿暮说了些什么?”
姜澹抿着唇垂首,半掩着眸,神色略有些纠结。
沈辙瞧他这副神情,心中多少有了数,轻笑出声,“你此番前来可是问我罪责的?无碍,左右不过一个死字,不必这般顾忌着我。”
“是。”姜澹紧了紧拳头,回复道。
闻言,沈辙脸色并无异变,他问:“何时?”
姜澹沉默了一会,答道:“今夜。”
沈辙点了点头,便不再开口。
牢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火光越发暗淡了,照出的影子没比暗夜亮堂多少。
沈辙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什么,好半天才出声,“阿暮可曾交代我几句?”
声音略有些哑。
姜澹抬头望向沈辙,那位曾令北蛮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沈辙的面庞近乎被夜色吞没,看不清神色。
姜澹想要开口,发觉此时喉咙涩得慌,几乎从口中挤出这两个字,“不曾。”
暗夜中,沈辙的身子僵硬了一阵子,待慢慢放松后,他勾了勾唇,“不曾啊,原来是不曾啊。”
他的眸光有些涣散,低喃道:“就如此恨我吗?”
竟是连交代我几句都不愿了。
姜澹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们三人自幼相识,感情甚笃。他姜澹是殿下的家臣,小时是护殿下周全,待大些到殿下知事的年纪,便任殿下差遣,唯她令从。
沈辙是南荣王府的世子,是那位因骁勇善战而封王之人的嫡亲子嗣,亦是其唯一子嗣。
北蛮侵略边疆之时,南荣王病重,朝野之间竟无人敢入边关。
沈辙十五岁请缨上阵杀敌,血脉里承袭南荣王的英勇好战,竭尽自己所学,排兵布阵,巧用战术,带着华晟的儿郎们一同拼了命将北蛮赶出边疆,逼退数万丈。
自此,一战成名。
当年班师回朝时,少年头顶束发金冠,身披杏白战袍,胯夹骏马,面容昳丽,资质风流。引得多少楼上女儿家红着一张芙蓉面,倚着窗儿往下抛荷包啊。
当真是风光无限。
而当初有多风光,如今便有多没落。南荣王府也早已人去楼空。
原本亲密无间的两个人终究还是走上了不同的路。
姜澹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殿下至今对沈辙还是有情的。不然,怎会下令定要在今夜赐死沈辙?殿下怕是担心陛下对沈辙发难,一旦落到陛下手中,沈辙想死也难了。
上位者,最是厌恶谋逆之徒。
沈辙动了动,扶着墙站了起来。风从外间吹了进来,带起他颊边的发。少年如玉,身姿挺立。烛光跳动间,姜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暮春季节骑马而来的少年将军。
“姜澹,动手吧。”沈辙笑道。
姜澹捏紧了拳头,眼尾泛红。
“托你帮我带一句话给她,就说我不怨她的。”
一道白光闪过,沉闷的物体落地声响起。
那句话好似才刚刚说出口,姜澹的鼻尖还嗅到那人身上特有的清香,话语中带着压抑的深情。
听闻沈辙死讯时,朝夕宫的殿下正在逗弄笼中的鸟儿,挥退来禀的暗卫,僵着身子沉默了半晌没说话,好半天才缓过来。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抬手间无意打落鸟笼,笼子一破,鸟儿挥着翅膀便飞远了。
她望着鸟儿飞走的方向,笑了笑,只是那笑容算不得好看,“啊,飞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