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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前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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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提示:这是一个“多余”的续篇,若是喜欢正文结局的,就不要看了,真的不要看了……
慎入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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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厚同月华带着图南到达汤阴永和乡时,已是六月底。
他没有来过这儿,倒是月华依稀有些印象,进了村口就凭着模糊的记忆往里走。虽是如此,可嘴上依旧说也不知走的对不对。
好在没一会儿就瞧见了岳飞。
他从一条小径转出来,一眼就瞧见了来人。
图南也是眼尖,远远瞧见了爹爹立刻就脱开月华,撒开两腿跑了过去。
岳飞快走几步,弯腰将孩子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将军。”苏子厚急急上去。
这又发现,岳飞竟然将颌下蓄了多年的胡须给刮了。
如此,乍眼看着一下年轻了许多,仿如回到了数年前……那个姑娘尚未离开临安时的光景。
岳飞立刻也意识到大家都盯着他的脸上看,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她……不太接受我蓄须的样子。”
图南已然将小脸埋在父亲的肩窝,好奇的问,“谁啊?”
可是苏子厚和月华均眉眼微跳。
他们在汴京收到岳飞书信的时候,已然知道那个“她”是谁。
只是,书信篇幅有限,到底怎么回事,靠纸笔和寥寥数字是说不清楚的。
“先回去吧,”岳飞转身在前带路,“你们过来也赶了好几天的路了,先缓缓。”
重新修葺的岳家老屋,如今俨然一番温馨田园屋舍的模样,门口有树有花,一个宽敞的院子,凹字型的房屋,屋后还有一小片空地,堆着木柴,圈着一群鸡仔。
图南瞧见那些毛茸茸的小鸡就乐坏了,拉着月华就要去捉。岳飞没有反对,让月华先陪着图南在院子里玩一阵,他带着苏子厚进屋去。
一进门是厅堂,并没有人。
岳飞说道,“她在屋子里。”
朝着右边指了指,苏子厚侧头,果然瞧见了一个纤瘦的身影,似乎是靠着墙坐在那儿。
岳飞先过去,温和的说了一句,“兰卿,快看看,谁来了……”
那个身影闻声直起身子,然后又站了起来。
苏子厚掠过岳飞的侧影,瞧见了对方。
果然是那个分别数年的女子,竟还是那样单薄、纤弱的样子。
苏子厚微微咧嘴冲她笑笑,等着她同从前那样,嬉笑着唤他一声“臭小子”!
可是,她只是瞧着他,没有半分反应。
过了半晌,却是望向岳飞,低低喊了一声“五郎”。
这声音一入耳,苏子厚竟然觉得,不是她。
他又去看她的眼睛,竟也瞧不出半分昔日的灵动和光彩。
这……不是她。
“这是……苏大夫,兰卿不认得了?”岳飞问她。
她又看了一眼过来,随即摇摇头。
下一刻,她有些紧张的问,“大夫……是给我瞧病的么?我没有病。”
岳飞笑笑,“不是,苏大夫是客人,是来给我们……成婚作见证的。”
果如所料,兰卿既认不得苏子厚,也认不得月华。
至于图南,她虽也喊不上名,可却有些说不上的亲近,吃晚饭的时候,唯独对图南有些上心,往她的碗里送给几次菜。
晚间,岳飞哄了兰卿去睡,月华也带着图南睡下。
苏子厚坐在院子的一块石头上,捧着脸望住夜空中的月亮发呆。
屋里的那个女子,为什么那么像她,又那么不像她?
身形、样貌、五官皆是那个人,可……神态不一样,眼色不一样,连说话的语调、口音也不一样。
这些,岳飞会瞧不出来么?
“……苏大夫,怎么不休息?”身后传来岳飞的声音。
“……将军,”苏子厚转过身去,瞧着对方走过来,坐下,“将军也不休息么?”
“我现在天天闲的很,”岳飞笑笑,“可是苏大夫一路辛苦……”
“没什么辛苦的,”苏子厚摇摇头,“汴京过来如今一点也不辛苦。”
“是,如今……太平了。”岳飞点头,“一切都恢复了。”
“将军……”苏子厚望着岳飞,欲言又止。
岳飞没有答话。
苏子厚又侧头去,看了一眼已经熄了灯火的屋子。
“苏大夫想问什么,尽管问。”岳飞见微知著。
“她……怎么会在这里?”苏子厚终是摒不住的问出了思虑甚久的疑问。“她当初不是已在汴河中……”
“是……完颜希尹。”岳飞平静的回答。
苏子厚噤声,瞪圆了眼。
岳飞遂将大相国寺遇见铁卫大全的情形和完颜希尹的布置大略说了一下。
“当日不与苏大夫说……实在是因为我亦没什么把握……”
“可将军还是把那个娄都找到了!”苏子厚道。
“不是我找到的,”岳飞看了一眼屋子,“是她……一直在这里等着我。”
“什么?”
“那娄都趁乱救了兰卿后,顺着水流将她带出来了汴京城,”岳飞道,“起先兰卿一直昏迷不醒,后来也不知什么原因从某一日起竟迷迷糊糊的念着‘永和乡’。娄都并不知道永和乡是什么意思,还以为那是兰卿同……完颜希尹的约定,所以便花了很多功夫找到了永和乡,又将人带来了这里。”
“如今那娄都……”
“他扮作流民也留在了村里,一直暗中守着兰卿,也等着看有谁会来接应,可没想是我……”岳飞低头笑笑,“我因大全之故清楚前因后果,到这里发现了兰卿,自然就将他也捉了出来……”
“那他如今……”
“我给了他盘缠,让他回老家去了。”
苏子厚点点头,轻吁一口气,“那完颜左相……终究做了件值得称道的好事,也不枉将军当日不顾众议寻他尸骨,替他殓葬……”
岳飞抿了抿唇,并没有接口。
“可是……她好像变了一个人。”苏子厚也立刻能读懂岳飞心内的忧虑,“可能是当日溺水过深……”
“……兰卿的病,不好治,是么?”岳飞望向苏子厚。
“身上的病,靠药石……”苏子厚减缓了语速,“可若是心上的病……”
岳飞敛起眼神。
“将军……我不想瞒你。”苏子厚道,“当初在汴京,我便总是劝她要配合要调养,可是……她并不听我的,她的脾气,将军清楚。”
“我想,其实说到底还是心里的病,”苏子厚又道,“可她心里为什么那般不惜命,我却不知道。”
“我知道。”岳飞轻声道,“我知道。”
苏子厚静默。
“……所以,她把一切都忘了。”岳飞叹道。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苏子厚挂在嘴边的话,慢慢的咽了回去。
静默,蔓延在月色下。
许久,苏子厚方道,
“好在,她还是接受将军的。”
岳飞听到,笑笑。
他其实不敢说,并不是她还接受他,而是,他强迫了她……接受他。
这种强迫,不是基于行动和身体上的,而是“意识”上的。
自他回到这里见到她起,她不认识他,也完全没有丝毫“记起”他的反应。却是他,固执坚定的告诉她,他就是来寻她的,他是她的“五郎”,她是他的“兰卿”,他与她是离散的夫妻。
她从最开始的惊慌无措到混沌迷茫,直至如今的懵然接受,她始终是被动的、无奈的。这些岳飞心里都明白,令他难堪亦难受,可他不愿意放弃,他不好再放开手,不管什么样的她,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要牢牢的抓住,将她圈在自己的身旁。
“苏大夫,兰卿的病,慢慢来吧。”岳飞道,“这小半年的,她已经好很多了,如今你和图南也来了,也许她能一点一点想起来……”
苏子厚点了点头。
“就是她睡的总不踏实,”岳飞看一眼那虚掩的窗户,“常常惊醒……如今这大暑天气,手脚也是冰凉。”
“这是她身体底子虚亏过甚,”苏子厚叹道,“汴京战役当日她又投了汴河,冬日里不知被水泡了多久……”
“她不太愿意喝药。”
“所以……最好是迁居去暖和些的地方,”苏子厚道,“汴京城、此处……冬夏温差极大,她的身子势必受不住。”
“那……可以去何处?”岳飞想了一想,“杭州?那儿气候温暖。”
“若是能去杭州,自然比此处好很多。”
岳飞点点头,“如此……等这次成亲之事办妥,我们便去杭州。”
“将军……”苏子厚看着对方,“你真的要成亲……”
岳飞睁了睁眼睛,“自然。”
“可是……她如今,未必知道……”
“她会知道的。”岳飞轻笑,“苏大夫,她会知道的。”
半个月后,远在雁门的岳云也赶了回来。
岳家老宅温暖又低调的办了一场亲事,连村子里的人都没惊动。家里的人围在一起吃了饭,岳飞便带着新娘子回房去歇息了。
图南虽然嚷嚷着要去看爹爹的新房,可最终被一群大人给制止了。
月华好容易将小丫头摆平,出了屋子就瞧见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孑然立在院子一角。
是岳云。
月华走了过去,岳云听到脚步声,亦转过身来。
他拉起了她的手。
她暖暖的笑。
“……过几日,我就要同岳相公和姐姐,出发去杭州了。”
“嗯。”
“那样……就离着你更远了。”
“没事。”
岳云笑笑,揽着月华的头颅,搁在自己的肩上。
如今,他已经同他的爹爹一般高了,能轻易的将自己心上的女子,揽入怀里。
“你说……姐姐的病,会好么?”月华问。
“会的。”
“可是……她如今连岳相公都不认得。”
“她会认得爹爹的,”岳云道,“我知道,她那么爱爹爹……”
“嗯,她爱他。”月华点头,脸颊轻轻蹭在岳云的衣襟上,“当日,岳相公带着我和姐姐到这里时,我就知道。”
“你……来过这里?”
“来过。”月华轻声道,“当日就是在这儿,姐姐与我说,你不用留在金国了,跟着岳相公回大宋去,去过新的生活……”
月华怔怔的,似乎回想到了昔日的情形。
“她让我跟着岳相公回去大宋,可是自己却留在了金国……”
“如今,娘和爹爹不是在一起了么?”岳云抑着心头的情绪,缓缓道。
“可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月华抬起头,“她什么都不记得,怎么能说她回来了呢?”
“她……会记起来的。”岳云勉力露出笑容来,“就像……她不是活下来了么?她定是舍不得我们,舍不得图南,更舍不得爹爹……”
“我也舍不得姐姐。”
“所以,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她……”岳云轻轻吻了吻月华的发丝,“到了杭州,也要替我好好照顾娘,照顾图南,行不行?”
“我会的。”月华很用力的点头,“你放心!你安心在雁门,我会照顾好他们!”
岳云这次是真心笑了,“待到你们在杭州都安顿好了,或到年节我入朝觐见后,回家再同爹爹提咱们的婚事,好不好?”
月华望住岳云晶亮的双眸,欢喜的回答说“好”。
她依稀记得当初自己曾赌气说这辈子都不会嫁人,可如今……良人便在眼前!
而这一切,均是屋中女子所赐予的呀!
她得到了幸福,而她……忘记了一切。
欢喜中,月华生生隐去了眼角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