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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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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纷飞的时候,您是不是就会回到我身边?
洛青大人,我等了您三百年,您的院子我一直都在替您打理,等您回来的时候,会看到石阶明无苔,小塘田田叶,归路净无尘。
孤炓城里的百姓生活富足,三百年过去,已经欣欣向荣了呢,请您放心。只是城中百姓现在都不知道您其实并不在世,我替您出演了城主一角,无人看破。
这天下一隅,总算能如您所愿,容得下白发垂髫,看得见和乐融融。
洛青大人,我孜孜不倦地寻找您,从未停止,可您在过往二百九十九年中连我的梦都不曾入过。
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年来,我常常会在一个落叶纷飞的幻梦里,看见您一转即逝的背影。这是不是意味着您总算是不再生我的气,打算回来了呢?
您教我的东西,我差不多都要忘光了。只有一样,我日日温习,便是一颗纯净的思念之心。您说人生在世,谁都难免孤独,可只要有了它,就可以骗过自己,以为自己其实不是孤单一人,这是比烈酒还要有用的解忧药。
我坚信着您说的话,这三百年来,我认真地活着,滴酒不沾;作息和从前您在时完全一样,分秒不差。
您最后离开的时候,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我想,您是恨透我了吧。
毕竟,说到底,还是我骗了您,只是当您和我再见的时候,您若问我我后不后悔,我想我还是不后悔的,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我最终还是失败了,否则如今您就还能在我身边,即便再不想见我,我却能在您看不见的地方,日日守护着您。
只是我怕我这样想,您神通广大,万一知晓了我的想法,感到生气,便不想再回来了。所以我觉得我最好还是感到后悔吧。
感到十分深重的后悔,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办法弥补的,无尽的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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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大人的院子被浮月设置成了孤炓城绝对的禁地,除了城主,无论是谁,无论何时,不会有例外,绝不允许有人踏进这座院子,违令者,放逐天禁海。
据传,自古以来,凡是入了天禁海的,没有能活着回来的,除了他们尊敬的城主洛青大人。当年洛青大人一袭薄衫,孤身入了天禁海,一年之后,成为了天底下第一个进入碧海境界的灵修者,还是一袭薄衫,分毫未改地从天禁海走了出来。
城主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设在了孤炓城中央,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城主府。
孤炓城中的子民,都以能入城主府,为城主效力为荣。城主明理和蔼,爱民如子,孤炓城中无人不信服。“无论天地风云如何变幻,只要有了城主,就会有这一方桃源”,这几乎成了一个信仰。
城主从城中走过的时候,道路两旁的民众自发地让开路,纷纷向城主致意。有一个垂髫小儿胆子很大,看见城主,竟然颠颠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城主的大腿。
城主看看这小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一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递到他手里。那小儿虽然自认不是为了这一把糖才过来抱城主大腿的,但是有糖不收天理难容,他还是快乐地捧着糖,只不过他忽然发现,要是捧着糖,就没办法再抱城主大腿了——城主真是太狡猾了!
一旁刚出摊的面具老板笑道:“城主真是好脾气。”
城主回了他一个微笑。
旁边的小巷里,一个叼着饼子的年轻人倏地跑过去,眼角余光正好瞥到大路上的城主。他心中暗暗庆幸,一直保持早上七点上班的城主今天居然迟到了,这正好给了他赶在城主之前进入城主府的机会。正所谓上班迟到不迟到,全看你和领导谁先到嘛。
其实也不怪他,昨天楼上的大叔和大妈吵架来着,本来没他什么事,可大妈竟然拽了大叔来找他,非要让他给这事情评个理,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别人家的家务事了。这一弄就差点到天亮。
没办法,谁让城东青溪一带就只有他在城主府任职呢,大叔大妈也是信得过他嘛。
他亮明了工作证,一路冲进城主府,飞速换好官服,就打开了正殿的大门,打算从容地迎接城主的到来。
却看到正殿大门已被打开,而城主正端坐在上方,执笔批阅着公文。
城主是用飞的吗?!这也太快了!
城主见他进来,也没问他为什么迟到,只是指着一小摞公文对他说:“这是今早新批出来的,杜书使,你来替我整理一下。”书使是一个官职,主要负责日常公文整理,有时还会帮忙批阅一些。
杜书使,真名杜柒,抹了抹头上的冷汗,赶快小跑着过去,把那摞公文抱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由衷感慨道:“城主果然是城主,我已经拼命往过赶了,没想到您还是比我快了不止一步啊。简直就像瞬间移动过来似的。”
浮月合上手里刚批阅好的公文,放到一边,又拿下来一份,微笑回道:“哪里有什么瞬间移动,不过是我比你起的早了些而已。没事,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也不常迟到,应该是有事吧,不必介怀。”
杜柒一阵感动,觉得在城主手底下工作真是太幸福了。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道:“城主,您日日准时进入城主府批阅公文,寒暑不缀,在下看到都心生敬佩,不过您像今天这样在清晨的路上走一走,看一看百姓们的生活,还是很有意义的。”
浮月手一顿,瞬间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一个可能性在她心中抑制不住地浮现出来。
她平静地说道:“我今晨出来的时候,路上只有寥寥几人,百姓的生活还未开始。”
杜柒笑道:“怎么会呢城主,我都看见了,您不是还给了那小孩子一把糖吗?我都不知道您身上居然还装着那么多糖。”
浮月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啪嗒一下,毛笔掉了下来,墨汁见到了那本公文上。
杜柒被毛笔掉落的声音惊到,他转头看向城主,顿时吓了一跳。
城城城城主哭了?!
杜柒吓得肝胆俱颤,连忙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好像应该不是自己惹的祸。
“城……城主,您怎么了?沙子……眯眼了吗?”杜柒小心翼翼地问道。
浮月眼前一片朦胧,似乎看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她平静地说道:“我身上从来不装糖。”
身上永远装着糖的,是洛青大人。
忽然正殿中起了一阵乱风,杜柒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待再睁开,城主已经消失不见了,她桌案上整齐摞好的公文凌乱的散了一地。
杜柒眨眨眼睛,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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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大人,昨晚是我梦到你的第三百六十六天。这一次的梦中,您似乎想要回头了,只差一点点,我就能看到您了,不再只是一个背影。
今早杜书使说在路上看到了一个装着糖的城主,那不是我,我身上从来不装糖,因为一个长年戴面具的卧底身上不应该有那种东西。
装着糖的是您,您那时领我回家的时候,就是用一把糖,五颜六色的、甜美的糖,把我哄好的。刚刚被师父乱棒打了一通扔出来的我,这才停止了哭泣。
您回来了,您终于想要回来了,天禁海又如何,我的洛青大人通天彻地无所不能,您怎么会被一个区区的天禁海困住?您只是生我的气,才一连三百年不肯出来,仅此而已。
那如今,您的气是不是消了一点呢?
您是不是想要当面训斥我了呢?
还是说,您只是想念您的孤炓城了呢?
不管怎样都好,您只要还在这世上,而我知道您还在这世上就好。
我今天是第一次,没有按时批阅公文,没有按时吃饭,现在又没有按时睡去。我今天在城中找了您一天,偌大的孤炓城,都快被我翻过来了。我沿着杜书使说的那条路,来来回回走了一百多遍,我也见到了那个孩子,他又过来找城主,可我没有糖给他。
您在哪里?您若是回来了,为什么不来见我?若是不恨我,为什么不来见我?若是恨透了我,为什么不来惩罚我?
还是说,您既不是不恨我,也不是恨我,只是忘了我,再不在乎我了。
……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洛青握着小姑娘的手,温柔地问道。
“我没有名字,师父说我这样的人,永远不配拥有名字。”
“你的师父说的不对哦,这世上无论是谁,都是平等的,没有天生的贵贱,只有自愿的堕落。不管就算是堕入黑暗之人,也值得拥有名字,因为在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是珍贵而特殊的,这世上除了你,就没有第二个你了。”
小女孩儿望着洛青,明明对于小孩子来说是很难懂的话,她却听明白了,因为这些话,不是别人,而是洛青说出来的。
洛青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展颜一笑,道:“‘浮月’这个名字,你喜欢吗?浮生的浮,月亮的月。”
“喜欢。不过浮生的浮……是哪个浮呢?”
“北方有大海,海浪有沉浮,一沉一浮之间,就会激起无数雪白的泡沫。浮生的意思呢,就是说人生啊,会像海浪上这些泡沫一样,要有沉有浮才有人生,但是泡沫并不持久,就和人生一样,总会有聚散离别,等人孤独的时候,恍然回顾过往的人生,就觉得人生竟如泡沫一样虚幻。其实浮生,就是一场大梦,沉浮不定,无根无依。”
洛青一本正经地说,小女孩一本正经地听,只是说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听的人也不知道听懂了几分。
“我为你起‘浮月’这个名字,是希望你以后在迷茫的时候,还能看到你的月亮,希望你能沿着月光,找到你的出路。”
……
洛青大人,我一直追寻着月光,却仍然找不到出路。
您看今夜庭中的月光,弥弥如海,沉沉似云,您要是看见这样的月光,是不是也能勉强想起些什么,然后带着最后一丝挂念,走到我的眼中,告诉我您如今一切安好,再不需要如我这般人的盼望和等待。
洛青大人,其实我觉得浮月这个名字,更像是在提醒我,浮生如月,都是虚假的光,一世浮生,都是月下一场迟早会破碎的大梦。
也许其实根本就没有出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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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孤炓封城了!”一个探子风风火火地闯入王帐,单膝抱拳,向南郡王禀报消息。
南郡王拍案而起,怒道:“什么?怎么会封城?是谁走漏了消息?”
“不……不知道。”
“滚!去查!查出来这个人,给我诛他九族!”南郡王愤怒地一挥手。
南郡王身后的军师适时走了出来,让探子退下。他面容衰老而双目深沉,向南郡王说道:“王上莫急,依我看,未必是我们军中出现了叛徒,毕竟那是能从天禁海走出的洛青,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本领,能够感应到千里之外的南境军也不意外。不过,孤炓居然封城了,这倒是件好事。”
南郡王怒气稍减,道:“怎么讲?”
“孤炓立城三百余年,背靠无稽山脉,面临天洛河水,地理位置优越,周围资源极为丰富,又有洛青坐镇,一直不把其他大国放在眼里,既不曾向任何一个国家低头,也从不上供。但是如今得知南境军来犯的消息,居然选择了封城。王上,这只能说明,他们惧了啊!我们的实力,足以让孤炓忌惮,如此看来,此行必能一举灭了孤炓,南郡国也将由此成为四方十国中最强大的国家!老臣在此提前恭贺王上,王上的功绩前无古人,必将为后世称颂!”
南郡王露出了欣然的微笑。
……
孤炓城中,所有的百姓都接到城主急令,有人冒充城主混入了孤炓城,此人本事了得,城中百姓但凡有见到长有城主容貌的,不得私自动手,必须立即向城主府报告。城主坐镇于城主府中,故而但凡在城主府以外的任何一个地方见到城主,必然是有人假冒。
同时为了不让此人逃离孤炓,孤炓自今日起紧急封城,直到此人落网。
即日起,所有公文,但凡与此人有关的,都作加急呈上,其余公文暂且推后,待此事了再做处理。
这是有史以来城主下的第一个全城令,城中百姓全部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来对待,能出门的都上了街,甚至还形成了各个寻人小组,在占地近十万亩的孤炓城中全力搜寻一个人。
不仅是城中,城主甚至动用了近万名城主府兵,令其分散到无稽山脉和天洛河谷中搜寻此人。
于是十日过去,浮月日日认真地批阅着从各处呈上来的公文,尽管清一色汇报的都是“未见此人”,而她清一色地回复了“继续寻找”。
第十日,终于有一份公文不再是寻人令相关的了,一封红字黄皮,报的是十万火急。
“发现十万南境军集结于距离无稽山脉十里之外,正朝孤炓城行进,预计最多还有半日就将抵达无稽山脉!”
浮月眯起眼睛,道:“南境军。”
杜柒听见她的话语,便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升,他分明听出了那三个字里蕴藏的森森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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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千万小心,凡事不要强出头,若是不想呆了,就立马回到我身边;若是遇到危险,就用我教你的秘术告诉我,我无论在哪里,都会赶去救你的。”洛青喋喋不休地说着。
“洛青大人,您相信我,浮月不会让您失望的。南郡王最心疼她的小女儿,她的小女儿失踪,这家伙不讲道理,竟然硬说是我们孤炓城劫持了他的女儿。您放心,他马上就会和他的小女儿团聚了。孤炓之危也会迎刃而解。”浮月巧笑嫣然,若是南郡王在此,变回认出,这正是他的小女儿。
“可是南郡王生性凶狠多疑,他万一要是发现你是假扮的,必然不会放过你。”洛青担忧地摸了摸她的头,她的手柔若无骨,正是修炼到天人合一境界的体现。
每次洛青这样摸她的头,浮月都很喜欢。
南郡王果然没有认出来。浮月成功地潜伏到了南郡王身边,尽力传递着南郡国内部的消息,一开始传给洛青的消息都是安好。
一个月之后,洛青却突然失去了与她的联系。她和浮月是用秘术联络的,按理说就算是浮月被发现,关了起来,只要她还活着,就可以通过秘术告诉她自身的危机,可那时洛青怎么都联系不到她。时隔不久,南郡王派人给她送来了一束银色的头发。
浮月的真容下,便是一头罕见的银发。
洛青疯了,不管不顾地连夜赶到南郡王宫,孤身一人就闯了进去。那一夜几乎成了南郡国历史上抹不去的耻辱,使得后世的史学家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来粉饰这一夜。
她见到一个宫人便问一句:“孤炓来的那个小姑娘在哪儿?”若是一个人回答不上来,便摧毁一座宫殿。直到千里南郡王宫几乎全被夷为平地,南郡国的国师才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老泪纵横地说那姑娘还活着,就藏在主宫下的地牢里。
洛青闯入重重地牢之中,见到浮月的时候,浮月奄奄一息,被废了全部灵力,经受了一身的严刑拷打,可面上仍带着一抹残留的倔强。
后来她抱着怀里的姑娘,浮在高高的夜空上,不动声色地召来了满天神雷,彻底把蜿蜒近千里的南郡王宫炸了个干净。
于是侥幸活下来的南郡王疯了。
本来这一开始就是个骗局,南郡王的小女儿根本没有失踪,而是被他藏了起来,那只是个向孤炓发兵的由头,所以浮月一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就被识破了。后来南郡王布置好了整个局,就自信满满地废了浮月的灵力,扯下了她的头发,给洛青寄过去了。
他布置了无数明岗暗哨,还召集了国内所有强大的灵修者,就等洛青来了之后,伏杀她。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洛青已经修炼到了天人合一境界的顶端,只差一步,就能跳脱肉体凡胎,步入神的碧海境界了。
洛青愤怒之后,在偌大的南郡王宫竟无一人一物能阻挡住她,活活让南郡国成了天下的笑柄,还差点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南郡王四处游说,终于联合了天下各国的兵力,总共一千万人的庞大军队,只为了杀了洛青,灭了孤炓。
这天下分了太久,罕见的一次联合,居然只是为了能杀一个人,能灭一座城。
洛青背后是孤炓,孤炓里尽是老弱妇孺,还有那些无法在天下容身之人,以及被别的国家视为卑贱之奴的人,这是他们最后的容身地。
洛青被他们逼得退无可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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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月下令,在外的城主府兵全部退回孤炓城,作为孤炓的最后一道防线,守护孤炓。
她站在无稽山脉脚下时,穿着和当年从天禁海走出时一样的一袭薄衫,只是如今天下已没人再识得这袭薄衫了。
浮月面对眼前乌泱泱的十万大军,轻轻地叹息。
于是这十万大军便全部被风束缚住了双脚,刹那间停了下来。
那和洛青别无二致的声音响在了所有人耳畔,温柔地说道:“南郡王,时间轮回,你别来无恙。”
这还隔着好几里地,哪怕是顺风,凡人之姿的南郡王也得用喊的才能让浮月听见他在说什么:“洛青!你不要嚣张!我们今天是有备而来!必然把你孤炓贼城歼灭!”
浮月笑道:“南郡王好大的口气,顺风就不怕闪了舌头了吗?要知道,风向也是会变的。”
南郡王忽然一偏头,居然被一阵风给扇了个响亮的耳光。
南郡王怒极反笑,道:“好!好!洛青,我知道你厉害,当年你一人就挡住了千万联军,所以我这十万兵马本来也不是用来对付你的,对付你的另有神圣!”
说罢,一个浑厚苍劲的声音顿如巨浪滚滚而起:“洛青,你还认不认得我?不会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吧。”
“抱歉,当年的小鱼小虾,我洛青还真没放在眼里。你要是说三百年前的那南郡王,我倒是还有点印象。”浮月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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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月巧笑着拍了蒙着眼的男人一下,轻灵地躲到了飘飘的帷幔后面,柔声勾引道:“公子,我在这里。”
那个男人一脸□□,双手往前伸着,猛地一扑,却扑了个空。
他咽了口口水,一把扯下了蒙眼的黑布,看清了浮月所在,顿如饿虎扑食一般追了过去。
浮月不是躲不开,但她知道,若是她再躲,他就要被惹怒了。
男人果然抱住了身体纤软的浮月,瞬间按捺不住,就要扒她的衣服。
浮月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公子,迟靡国里,我看当属您最威风了,就连,”她在男人耳边轻轻说道,“迟靡国王也比不上您呢。”
这一句魅惑至极,男人被捧到了天上,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处何处,霸道地说道:“废话!我那父王昏庸年老,没有几年了。他就我一个儿子,我以后就是迟靡国王,到时候我接你入宫,让你当正宫娘娘!”
浮月的衣服还是被他扯了下来,一直扯到腰际,露出雪白的肌肤。
男人在她身上深深吸了口气,吸了一脑红尘芬芳。
“公子,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干脆……杀了那老头,早一天坐上王位不好吗?反正那王位早晚都是你的。”浮月诱他说下去。
“你个小婆娘懂什么?那老头手里有一百死士,数量虽然不多,但是个个身手高绝,都是差一步就到天人合一境界的灵修士。这些家伙平时都埋伏在老头身边,只听老头一个人的话。不过我要是当上了国王,这些人就只听我的了。我是要成大事的人,还在乎这一天两天的?”他生硬地一扯,把浮月的衣服扔到了地上。
浮月暗自冷笑,原来如此,怪不得洛青的人一进迟靡王宫就销声匿迹了。
忽然,小红楼二层的门被一剑劈开,一个公子装束的人杀气凛凛地站在门口,头冠的飘带被乱涌的风吹动。
浮月愣住了,道:“……洛青?”
洛青双眼发红,二话不说身随剑走,化作一条白龙撞向那迟靡国太子。
浮月尚存一丝理智,连忙撞开那迟靡国太子,洛青的剑刺穿了他的右胸,无孔不入的灵力瞬间席卷了他的经脉,把他当场变成了一个废人。
浮月忙道:“洛青你留他一命,我们把他带回去,迟靡国王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洛青字字冰冷,道:“轻举妄动又如何,我洛青怕过谁?敢动你的人,都必须死。”
浮月死死拉住她,怒道:“大人厉害!您当初为了救我,惹了千万联军!您又不是神,手里就只有孤炓的那些人,怎么敌得过整个天下!我们留着他,还能从他嘴里问出更多东西,联军内部本就不稳,迟靡国王是这次联军的统领,要是我们能杀了他,联军就不攻自破了!杀一个人多容易,不比你要去面对一千万人好吗?”
洛青缓缓地从太子胸口抽出了手里的剑,用力一抖,剑上血迹便化成了一阵雾气,飞散到了空气中。干净的剑身轻挑起地上的衣服,衣服飞到了浮月身上。
浮月双颊飘红,默默披上了衣服。
洛青倏地举起了剑,直指浮月喉咙,浮月惊愕地望着她。
一行泪水顺颊而落,洛青恨恨地望着浮月,道:“你今天费尽心思,给我下了药,就为了来这种地方,用这种手段帮我。”
浮月慌了,解释道:“洛青大人,我、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给您下药的……”
“你总是叫我大人,你难道就只把自己看成一颗棋子?你难道就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
夜风凛凛地吹过来,却吹不散洛青眼中深沉浓郁之物。
浮月呆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她喃喃道:“大人,我……不明白,我……还能是什么?”
洛青深深地望着她,惨笑一阵,回手一剑刺穿了自己的肩胛骨。浮月吓坏了,一下哭了出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来这里,我不该不听您的,都是浮月的错,浮月求求您了,您别这样……”
洛青红着眼睛,里面的怒火却随着这一剑都消散了,又露出了熟悉的温柔。她不管自己肩头血流如注,只摸着浮月的头柔声说道:“浮月,你既然把我看做大人,我对你就负有全部责任。你不珍惜自己,一时做错了事,我就应当受罚。你今夜虽是为了我,但你要知道,你受的任何伤害,我都会心疼,那种心疼,就和你现在感受到的一样痛苦。所以你日后做事前一定要三思,要想清楚你想不想有朝一日——我为了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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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你为了你一颗棋子,一剑废了我,不过我倒要谢谢你。那时你的灵力残余在我体内,后来你从天禁海走了出来,成了所谓的神,我体内那些灵力也随之发生了质变。我的体质因此改善,就连被你废掉的经脉也得以重塑,直到如今,我已走入了那真正的神之境界——碧海。”
迟靡太子大约是在自己迟暮之时才进入的碧海境界,如今看去,已是苍颜白发。
“只可惜,当初我灭迟靡国的时候,你却不在。”浮月冷冷道。
迟靡太子闻言大怒,道:“当年你明明已经击溃了千万联军,也没有对别国赶尽杀绝,就连南郡国你都放过了,可你偏偏不依不饶地追到数万里之外,灭了我迟靡王国!洛青!我迟靡究竟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令你亲手覆灭!”
浮月想了想,笑道:“你若非要问为什么的话……不如我问问你,你还记得我当初,究竟为什么踏入天禁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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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云海缭绕在天禁海外,浮月终于找到了洛青,一把拉住她的手。
洛青没有回头,淡淡地说道:“你放开我。”
“我不放!洛青大人,我是真的没有办法,迟靡国王声东击西,把太子劫走了,我们没有筹码了!要是能联姻,他就不会对孤炓下手了!可他大言不惭,他居然说要你!”浮月哭着说。
……
天洛河对岸,迟靡国王孤身一人前来,要和洛青谈判,让她放了他儿子。
洛青不管以多欺少,带着一半城主府兵浩浩汤汤地来了,骑在高头大马上。她没让浮月来。
“放你儿子可以,你答应我,先遣散这千万联军,然后定下永世契约,永不再犯我孤炓!”
“本王只是联军的统领,但是你对南郡国的做法激起了天下之怒,不是说我要遣散就能遣散的。”迟靡国王并不买账。
“那就没什么好说了。你的儿子本来就被我废了,现在我回去就杀了他!”洛青居高临下,一脸傲然。
迟靡国王闻言,顿时大怒,道:“你说什么?我儿被你废了?”
杜柒的祖先杜壹一身铁甲,不耐烦道:“废话什么?难道还要洛青大人再给你重复一遍吗?”
迟靡国王怒极反笑,双臂一挥,数十黑衣高手顿时从河中出现,一起放大招偷袭,洛青连忙招架,但事出突然,首当其冲的数十人瞬间被杀死。
洛青大怒,驾马御风,举剑指天,剑尖一点白色星芒急速汇聚,待她一剑斩下,白光匹练似的扩散开来,掠过了宽阔湍急的天洛河,激起了十丈水墙,河中未来得及躲开的高手全部重伤。
座下白马乘风疾驰,她又一次凝聚起白色星芒,只不过这一次,白芒一直往下,直到全部覆盖了剑身。
须臾之间,白马撞破了水墙,当白马跃至最高点时,洛青挥下了剑,百丈匹练席卷对岸,刹那间飞沙走石,植株尽毁。
然而终于还是让迟靡国王逃走了,他身边竟有一位同样修炼到天人合一极致境界的高手,正是他在这白色匹练下还能救出迟靡国王。
说来唏嘘,当初南郡王宫里若有这样一位高手,也不至于被一夜夷为平地。不过放眼全天下,这样的高手恐怕也不超过五位。
迟靡国王的声音远远传来:“孤炓城众人听着!我千万联军不会退却,除非,你们的城主洛青自愿嫁给本王!本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时忽然一匹骏马从孤炓城的方向疾驰而来,不是别人,正是浮月。
洛青驾马落回去。浮月一见到她,立即下马单膝跪地,沉声道:“洛青大人,迟靡太子被人劫走了!浮月办事不利,请您重罚!”
洛青却不生气,一弯腰把她拉上了自己的马,道:“无妨,一个流氓成性的太子,我本来也不觉得他能救我一命。诸位!回城!”
可浮月不这样想。她觉得这件事是自己的责任,而且,那时迟靡国王喊的话,她一字不落全都听到了。
……
洛青压低了声音,似乎在忍着怒气,道:“那你就扮成我的样子,亲手把自己给那个老国王送过去了!”
浮月不肯认错,带着最后的倔强,急道:“只要等他如约遣散了那千万联军,我就可以杀了他,回到您身边了!洛青大人,当年是您救了我,您对我这般好,为了您浮月就算把这条命扔了都毫不可惜,但浮月绝不允许让别人伤害到您!”
“浮月,我是救了你,可我也告诉过你,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是特殊而珍贵的……你对于我来说,更是独一无二的人。”洛青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我虽救了你,你却没必要向我献上自己的性命,我洛青也不需要!如今你自轻自贱,说到底,是我没用……才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
“洛青大人,浮月从未想过要骗您!”浮月哭得更急了,死死拽着她的手,跪在地上向她解释。
“那你为什么说你从未喜欢过我,倾你所有对我也只是敬慕?”洛青的声音颤抖着。话音落罢,茫茫云海倏地陷入一片寂静。
那是浮月临走前留给她的信上写着的。
洛青仰起头,良久,又要往前走去。
“因为我不配!”深藏心底的话骤然脱口而出。
洛青停了下来。
“洛青大人,您是云上的白马,是我最珍贵的月亮,我终其一生追逐您也只能是做您若即若离的影子……您是我一场醒不来的梦,梦是不能碰的,一碰就破了。”浮月的声音已经哭哑了,此时听着像丝丝渗出了殷红的血。
洛青的肩膀缓缓起伏,面对眼前茫茫的云雾,尝到一身绝望的孤寂。
“原来你只把我当成一场梦。”她终于还是甩开了她的手,号令身后的风把她死死锁在原地。
这是洛青最后对她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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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知道?反正你向来行事乖张,完全不拘礼法!当初是你那愚蠢的棋子来到我父王的王宫前,扮成你的样子,险些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可是最后不是你把她救走了吗?就为了这个,你自己受了多重的伤难道你忘了?”迟靡太子讽道。
浮月不由自主攥紧拳头,道:“当然没忘。”
迟靡太子怀着一颗充满恨意的报复之心,继续讽刺道:“难道是因为伤太重不得不去天禁海?那你可真是疯了,哪有人去天禁海疗伤的?再者说,你受伤不也是自找的吗?要是你不管那颗棋,说不准她真的能把我父王骗了,到时候联军解散,你的危机也就迎刃而解。所以说到底,你要怪就怪你自己,明明就是手中一颗棋,却总是舍不得扔。我倒想问问你,那颗棋对你真的那么重要?”
浮月轻笑道:“嗯,不重要,其实真的没什么重要的。所以自从走出天禁海,我就把她扔了。”
可一阵山风拂过,浮月脸上却泛起了一道凉意。
“罢了,三百年日换星移,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洛青,我只想与你一战。”山风骤起,化作千万道凌厉的箭,一起向她席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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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海,地处大陆最西方,长年生有云雾缭绕。大多数人初看时,往往都会被这梦幻美景摄心夺魄,觉得若是能常住其中,纵是个凡人,也能成仙了。
只是若有人此时告诉他们,这片海,是绝杀之海,古往今来数万人踏入其中,却无一人生还,想来这片云雾美景在其眼中就要变味道了。
可是,既然这样的传说不绝于世,为什么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跳入天禁海呢?
那就要怪这世上流传着另一个传说了。
据说,天禁海是上古神仙的泪水汇成的一片汪洋,拥有神奇的力量。若是凡人踏入其中,这天禁海虽然会要了他的命,也会答应他一个愿望,这个愿望最大能实现到什么地步,全看走入者自身的力量了。
洛青当年走入天禁海时,许下的愿望是,让浮月一生平安。
当时千万联军在侧,只有成神,才能面对这一劫难,于是天禁海赋予了浮月力量,让她走入了碧海境界。当初洛青不惜耗费自身灵力替浮月重塑了全身经脉,浮月体内本就残留着大量洛青的灵力。只是没想到,因祸得福的却是那迟靡太子。
之后,孤炓城中,浮月扮作洛青的模样,开始日复一日的上班族生活,可以说是再平安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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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月意念一动,那千万道风箭顿时原地爆炸,巨大的轰鸣声响彻阵前,天上流云被狂暴的气流卷散,万里日光毫无遮拦的照在大地四起的硝烟之上。
那温柔的声音又一次响在了众人耳畔:“逃离太慢的人,就要被我全都杀死了哦。”
于是那整齐的十万军队开始有了不安的骚动,南郡王扯着嗓子大喊,旁边的军官也帮他一起扯着嗓子大喊,可是这骚乱却愈演愈烈。
迟靡太子望向天空,被吹散的流云飞速凝结起来,很快便形成了辽阔无际的厚重乌云。
浮月也望向那片浓云,转瞬间,一股惊雷奔马一样冲出来,落在了南郡王阵前。
这一下不管谁再扯着嗓子喊,都再也无力阻止这十万军队四散溃逃的惨象了。
迟靡太子愤怒,振起双臂,奋力向下一挥,密密麻麻的惊雷顿时向浮月攒射而去。
迟靡太子咆哮道:“洛青,你的剑呢?当初那刺穿了我的胸膛的白龙呢?在天洛河畔击退了我父王的白色匹练呢?你瞧不起我!”
浮月轻轻一挥手,背后的山顿时劈裂了,一大片山体掉下,当空挪到了她面前,为她挡住了那群惊雷阵,轰然炸裂。
“我就是瞧不起你。”浮月淡淡道。
迟靡太子当胸一团烈火在烧,三百年的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的恨意几乎要冲破天际。
“要不是你,我不会受到当胸刺穿之苦,做了那么久的废人!”
空中的水冻结成坚硬的冰,在风的助势下狂暴地冲破爆炸残余物,齐齐杀向浮月。
“你一生都是废人。你废不废,与身体无关,更与我无关。”
浮月利用空中四散飞扬的砂石尘土摩擦出阵阵烈火,冰箭经过这片火葬场,纷纷融化坠落。
“你滚!要不是你,我的父王不会死,我不会被灭国!我早就成为了国王,坐拥天下!”
他命令空气中的水汽排成一道道水路,引着天上的雷顺着水路光速传导过来。
“你不就是想坐拥全天下的美女和金钱吗?可你倒是问问天下别的国家同不同意啊?”
她从砂石中剥离出铁元素,在她面前形成了一堵铁做的墙,雷电撞上铁板,瞬间产生了静电感应,铁板后形成了一个短暂的静电屏蔽场。
“洛青,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迟靡太子忽然停手了,四周一下显得空荡荡的。
浮月不言。
“我最恨你的,其实只是明明是你成了神,你自己命与天齐也就算了,还非要捎带上我。我活了足足三百年啊,你知道我这三百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
浮月听着他的话,竟然怔了片刻。
一个沉郁衰老的声音响在了她的耳边,“……我有多孤独吗?”
他的剑已经划破了她的颈侧肌肤,只需要一瞬间,他就能杀了她。
那一瞬间,浮月竟然有种跟他惺惺相惜的感受。而当她意识到自己就要死掉的瞬间,她忽然感到一种解脱,一种由衷的欣喜。
她的眼前甚至已经浮现了洛青一脸温暖笑容的样子,就和当年,她在金秋的树下,笑得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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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长得很快,才把她领回来三年的时光,她竟然就长得要和她一般高了。
洛青牵着小姑娘的手,走在北冥国偏南的城镇里,问她:“浮月,你喜不喜欢漂亮衣服啊?”
今天是浮月被洛青带回来的第三年整,洛青私自把这一天当做了她的生日。她一直把浮月当做自己的妹妹,所以打算在生日这一天带她去买些合身好看的衣服,让她好好打扮一下。她这样问,也只不过是为了抛砖引玉地说出这个好消息,让她高兴高兴。
可没想到,浮月轻轻说道:“洛青大人,我不喜欢。”
洛青回头惊异地看了她一眼,又问道:“那你喜欢街摊上那些好玩儿的东西?”
“也不喜欢。”
“吃好吃的?”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浮月看向洛青,不过很快就把视线挪开了,脸还红起来了。
洛青奇怪地看着她,问道:“喜欢什么?你说呀,我买给你。”
浮月忽然神色一黯,摇了摇头,道:“多谢大人,不用了,我没什么喜欢的。”
之后不管洛青再怎么问她,她都不说话了。
走着走着,洛青忽然灵机一动,道:“我知道你喜欢什么了!”
浮月心中一惊,忐忑地看着她,心中还在想,大人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她的?
“我们不逛了,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着,洛青拉着她的手,一路跑到了郊外。北冥国城市的郊外是看得到秋天的,金叶红树,分外妖娆。
“浮月,你猜猜,我想到的是什么?”洛青调皮地看着她。
浮月像是被烫了眼睛,瞬间移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你从小到大,虽然后来跟着我,但是从来没有痛快地玩儿过一次吧?”洛青一眨不眨地看着浮月。
浮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点完头,才恍觉后悔,这种心情,她觉得并不美好,因而一点都不想让洛青知晓。
洛青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那我们今天,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痛痛快快地玩一次吧!”
浮月呆呆地望着她。
洛青拉着她一路跑到了金色树林深处,脚下铺着厚厚一层金红清脆的落叶。洛青拉着她,在这片落叶上疯狂地踩了起来,浮月一开始被吓到了,不过后来被洛青的情绪渲染,也就破天荒头一次大闹起来,一边闹,两个人一边望着彼此大笑。兴到极致,便一起发出狂放而毫无遮掩的笑声,就连路过的风都被她们的疯狂吓得绕道而行。
地上原本平整的落叶被她们踩得四散纷飞,她们还抓起了地上的落叶,用力扔向对方,在树林之间穿行奔跑,像两个活力四射的三岁小孩子。
那时满眼都是落叶纷飞,金色弥漫了天空。
两个人闹了很久,浮月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生机勃勃。
后来两个人都累了,气喘吁吁,洛青就一把把她拽到了地上,毫不在意地躺在了遍地落叶上。
躺在上面才发觉,原来踩着那么清脆的落叶,也不是像想象中的那么干燥,落叶深处还是一片潮湿。
浮月扭头,不着痕迹地望着洛青,她躺在地上,望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把它吐了个干净。
洛青突然扭头看向浮月,浮月一怔,竟和她对视了片刻。
浮月连忙扭过头,假装看天。
洛青翻了身,双手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问道:“浮月,今天这样,你喜欢吗?”
浮月重重点了点头。
洛青笑道:“可是你还没告诉我,你究竟最喜欢什么呀?我猜的对不对呢?”
浮月垂下眼帘,过了一会儿,便闭上了眼,又不说话了。
洛青无奈,于是又躺了下来,一个人喋喋不休:“其实呢,人生在世,也不一定会有最喜欢的东西。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他们更清楚的是自己最讨厌的东西。不过也不是说这样有什么不好,知道了自己最讨厌的东西,就可以想办法规避了嘛。只不过,我还是希望我的浮月能有一样最喜欢的东西,因为能有最喜欢的东西的人可是很幸运的哦。”
浮月睁开眼,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等她说完,便问道:“那洛青大人,您最喜欢的是什么呢?”
洛青想也不想便答道:“我最喜欢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什么物品,而是一颗心了。”
浮月追问道:“什么心?”可她心中微微有点失落,原来不是一个人啊。
“就是一颗纯净的思念之心。因为人这种生物就是常常会感到孤独嘛,一孤独起来就没完没了。要是有一颗纯净的思念之心,那不管自己在哪里,身边有没有熟悉的人,都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其实自己并不孤独。这个东西可比酒什么有用多了,是世界上最好的解忧药。那我就把这个也送给你啦,你要好好接着啊,浮月。”洛青用手在胸口处抓了一下,假装握着什么,一下拍在了浮月的胸口上。
浮月摸着自己的胸口,浅浅笑了出来。
“大人,其实我也有最喜欢的东西。”
洛青来了兴致,一下翻身坐了起来,兴奋地问道:“什么什么?”
浮月望着她,微微一笑,道:“就在眼前。”
洛青心中一跳,她望着浮月,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有点震惊,有点惆怅,还有点真挚的惊喜,有点心跳加速。
洛青慌了一瞬,笑了一下,躺到了地上,道:“眼前的,可未必是真的呢。”她只是慌乱之间随口说的不知所云的话,却没想到深深印在了浮月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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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白玉似的手死死抓住了那柄雪白的剑身,鲜艳的血滴落下来。
那不是浮月自己的手。
浮月骤然睁大了眼睛。
耳畔响起了一个暮思夜想的声音:“滚开!”
宛如一道冰凉的雷光,瞬间惊破了三百年来沉沉无边的夜。
浮月喃喃道:“洛……青。”
洛青一身薄衫,一如当年离去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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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月在天禁海等了三天三夜的时候,她还在想,自己这一切虽然错了,但是也许洛青大人只是一时气恼,以此来惩罚她的,过不了多久,她气消了,就会出来,带她回孤炓城的。
浮月在天禁海等了十天十夜的时候,她开始害怕,她觉得可能洛青大人不会从里面走出来了,她惹她生气,她再不想要她了。
浮月在天禁海等了三十天的时候,她害怕后悔至极,她不停地哭,可是再没有人出来哄她。这个时候她唯一的慰藉就是还死死锁着自己的风,她渐渐把这团风当成了洛青,只要风还在她身边,洛青就没有走。
浮月在天禁海等了一百天的时候,她渐渐想通了,她开始接受了事实,她也不再害怕。她觉得以后要是都是这样也好,洛青大人的风永生永世陪着她,直到她白头,死去。
浮月在天禁海等了三百天的时候,她驱散了自己心中最后一丝后悔,她甚至有些病态的自鸣得意,她觉得她成功了,洛青永远陪着她了,只是她一个人的。
浮月在天禁海等了整整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的时候,风消失了。而意想不到的力量从不知名的地方涌入了她的身体,她的境界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直到突破碧海之境的一刹那,她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洛青了。
她也许想哭,也许根本不想哭,不管怎样,她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哭不出来了。
当她鬼使神差地走出天禁海,她就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洛青的样子,一袭薄衫,和她离去时分毫不差。
她回头望时,却意想不到地不想回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着,平平安安地活在这世上。
天禁海外,有一名联军的探子发现了她,那探子被吓坏了,屁滚尿流地回去报信了,她也没管他,就放他走了。
等她走回孤炓城时,在距离孤炓城千里之外,千万大军列阵,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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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一把夺下迟靡太子的剑,握住剑柄,化身为一条纯白的神龙,带着一往无前的精魂刺穿了太子的左胸。
迟靡太子呆呆地望着胸口处的白龙,在临终的刹那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迟靡太子倒下了,洛青重新化身为人,风吹的一身薄衫飘飘而起,恍若似梦。
浮月一步一步走过去,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抬手放在了她脸侧,却半天没有落下。
洛青望着她,一双目光深柔如水,她抬起手,那柔若无骨的手覆上了另一双冰凉的手,把它放在了自己脸上,轻轻摩挲。
触感传来的一瞬间,就像一场怎么也逃不出去的梦魇被缓缓惊醒,浮月终于从梦中醒来了。
她一下扑过去,抱着洛青大哭。
洛青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