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雾破晓》彗心美鱼

3、尾篇 她穿过花园

　　她穿过花园，听着泉水流动声，稳了稳心神，抬手犹豫一秒敲了敲书房门，内里传来冷极一声“进来。”

　　周姣推门进来就看见沈雾靠在书房的皮质座椅上，一边手搭在椅边上，另一手轻轻揉着眉头，神色中难掩疲惫，看见是她，也不惊讶，微点了点头，让她坐在对面。

　　可不知为何，周姣却绕到皮质椅后方，轻轻拂开他的手，用自己的双手清清浅浅的替他揉按起来，沈雾神色惊诧，却不发一言，怕这是场梦，惊扰了梦里的美好，他松了松筋骨，放松起来。

　　周姣知道自己现下这般做法是为何，她明白，无论如何，他们能待在一起的时日不多了。

　　这几月余来，沈雾待她极好，吃穿用度从不曾少她半分，与她相见的时日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极忙，他是将军，却在每次得闲时都陪她用餐赏花，事无巨细到极致。

　　她并不是什么矫情的女子，何况，沈雾并未做出什么逾越之举，只除了那日在她额上的一个吻，一触即离带着缱绻的深情，眸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除此之外，她并不排斥他唯尔几次的陪伴，大抵因为在这座城，她还能依靠的人只剩他了吧。因着这点好，她决定在最终完结之时不吝啬自己的温柔，算是还他这月余的好吧。

　　这里是她的家乡，还有外面那么多无辜的人，无论如何，这座城，她都希望被解救，还有浸染在黑暗中的人心，也需要破晓的光来抚平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

　　“你，沈雾，保重”她停下了按揉的力度，因为她听见了不远处炮火攻打进来的声响，而奇怪的是，她觉得沈雾好似在等着这一切的到来。

　　她猝然瞪大美眸，这关键时刻沈雾为何迟迟不去议事厅？她脑中猛然乍醒一道天光，她看着沈雾，沈雾朝着她笑，忽然站起身把她拥进怀里，那样的用力，像要用尽最后的生命……

　　外面炮火声不断，很快政府军的人就要冲进这里了，周姣登时慌乱起来，她拉起沈雾的手就要往外逃，沈雾却按着她坐在刚刚他坐过的皮质椅上，手中不知何时拿起了一把木梳，不急不缓的梳理起她的青丝来，半响，他动了动喉结，很低很低的贴着她耳边道“周姣，下辈子嫁给我好不好？你会遇见一个意气风发的我，我一定会认出你的，不要再遇见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了，那个小乞丐啊，他配不上你。”

　　周姣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雾气蒸萦，她身体微颤，抖着唇，似有什么被她遗忘的记忆因着沈雾这句话而被勾起，她想问清楚，却没了时间。

　　沈雾看了看府邸外围还有士兵在不断的涌入，他知道快没时间了，他却在笑，笑得整个人抑制不住的靠在墙上“真好啊，周周，下辈子的周周一定会很爱很爱我的，我们会很幸福的。”

　　书房的门被猛然踹开，为首之人一身戾气，他扫视屋内一眼，当即分辨出敌友，随即举枪上膛，这不过短短十来秒，一声枪响，她只见最后时间内，沈雾阴凉的薄唇靠近了她的温软嘴唇，也是一触即离，带着最后的诀别推开她，下一秒，枪声响起，他看着她，唇角映着最后一抹笑，对她说“周周，再见了。”

　　“不要！”周姣猛然惊醒，一身尖叫吓得周父周母闻声赶来，忙安慰她，几许过后，她平静下来，摸了摸唇瓣，似还有梦里浅吻的余温，她惊疑不定，为何最近总是会梦见这个梦，梦见那个男人。

　　梦里的她似经历着梦中一切，又似以旁观者的角度看清了一切，她知道那个男人很爱很爱她，爱到不惜以身做局护她，将所有的西洋军围困在这个她生活了20年的城。

　　她隐隐约约又看见了一些画面，阴暗不堪的巷子深处，一破衣烂褛的少年，正被一群同样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按在地上殴打欺辱，嘴角，身上，腿上，皆是大大小小不同的伤，看那腿骨，似是折了，那人的眼光却是雾霭沉沉的看不出一丝情绪。

　　这样的事在当下并不少见，特别是在这个即将完全被那帮野蛮粗俗西洋人霸占的城，在这城中，人心不定，都开始慢慢浸染上黑暗。

　　何况她一弱小女子，实不应该多手管这事，可周姣却鬼使神差的管了，“喂，你们几个再不住手，我就喊警局的人来了。”那几个破衣少年看周姣穿着不一般，识时务的四散逃了，最后一个却仍不死心的在周姣的惊呼声中碾了碾那跪爬少年的手，看的周姣眉头一紧，便提着裙摆跑过去，温声道“你还好吗？我没有恶意，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那少年睁着黑眸定定望着她，忽而道“疼”顿了顿又道“饿”，这倒让周姣忍俊不禁起来，忙扶着他就医，医生说他不易大肆进食，她便一连几天都给他带来温热的粥，他喝着周姣递来的粥，粥的温度并不烫手，由她递来却莫名烫到了心间。

　　那是他第一次问她名字，看着碗中粥，低声咀嚼着周姣两个字“周姣，周姣，周周......”他唇角漫开一丝极清浅的笑来，望着他低头喝粥的周姣却没看见。

　　她曾提议让少年住进她家来，当个管事，也好养伤，却被少年婉拒了，在大半个月的修养中，少年渐渐好了起来，周姣曾问过他的名字，他却说忘了，周姣便也不再多问，少年话少，倒是也用不着唤他名。

　　只在最后一次，少年曾奇怪的问她有什么心愿，周姣想了想笑道“我希望这家国平安，乱世不再。”

　　那天周姣和他挥手告别时，少年朝她笑了笑，一时迷了眼，忽而听见他小声说了什么，但是周围风声太大，她听不真切......

　　周姣攥紧了床单，她听清了，在梦里，他说“周周，我叫沈雾，不要记住我。”

　　周姣猛地低头抱膝无声痛哭，不要记住他，不要记住他，她就当真忘了他。

　　她想起来了，她什么都想起来了，自那日被他决绝推开，头撞到墙上而损失了些微记忆后。

　　沈雾这个傻瓜，只身做筹，加入西洋军，并一路做到将军之职，又花费几年时间把所有人都绕进一个局中，最后以他身死来破局。

　　她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那日的三张船票也是他派人送来的，父母亲或许什么都知道，又或许知道，却什么都不肯说，所以那日她未曾上船，他们惊惧，却也透着股莫名的安心，因为知道沈雾会护着她吗？

　　她的未婚夫不是沈雾杀的，只是那个角度让她以为是他开的枪，让她误会，不容让她有爱上他的机会，宁愿她厌恶他，所以到最后一刻，周姣也没有真真切切的喜欢过沈雾，哪怕他对她那样的好。

　　沈雾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只为少年时的愿，便护着她，护着她的家国，至死方休。

　　周姣哭到累极撑不住渐渐睡去，她梦见了下辈子，沈雾叫着周周，很幸福很幸福的下辈子......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唉，都说民国爱情十有九悲，我写的自然不是正儿八经的民国时期，可大抵也差不多，我想说，下辈子的沈雾和周姣会很好很好的在一起的。

　　或许应该庆幸吧，庆幸周姣没有爱上沈雾，而沈雾终于用他自己换来了那个女孩想要的，从他被她救下的那一刻，周姣就成了他的光，深陷黑暗中唯一的光。

　　他从见到她的第一刻就喜欢她，开始时不是男女之情而是想要一份救赎，而短暂的接触中，他却是真真的喜欢她。

　　皎皎如月不是他该碰的。他觉得自己该匿于黑暗，不该触碰身处光明的她，所以最后布局用黑暗结束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