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竹吟》黑咖啡不黑

17、回溯

　　封卿羽走出来，他并没有回凝煜殿，而是去了第一次见闫漠辞的那个矮树林，他知道闫漠辞一定会来见自己。可是等了两个时辰，还没见着闫漠辞的身影。封卿羽才回过神来，闫漠辞这是不打算见自己了，原来自己在闫漠辞心中，还是没有分毫地位。他苦笑一声，转身向凝煜殿走去。

　　早就出宫的闫漠辞心烦意乱的来到遗香阁，他依旧一副左拥右抱，玩世不恭的老样子，但遗香阁的姑娘们都看得出来，闫漠辞心情不好。一般闫漠辞去遗香阁有两种情况，第一种，就是遗香阁的人去寒王府，说是朝内动向，政治变动，边疆军事，宫中传闻，待闫漠辞来遗香阁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把这些全都告知与他。第二种，闫漠辞心情不好时会过来，遗香阁的姑娘们会使出浑身解数的去讨好他。起码让他看起来没有来时的脸色那样骇人。

　　今日闫漠辞明显属于第二种，脸色阴沉的不像样子，连平时爱抚着姑娘们纤细的腰肢的手，今日用的力气越发的大了。酒一杯接着一杯，虽然闫漠辞的酒量不差，但是也经不住这样喝，就算不醉，也会伤身。但没有人敢劝他，“恶鬼寒王”绝不是空穴来风。此刻的闫漠辞本就不高兴，若是再有人逆他所想所做之事，他会有一千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他就是这样一个恶人，自己活的舒心就好，别人的喜怒哀乐管他何事？他做了二十三年的恶人，早就习惯了。

　　闫漠辞眯起那双微醺又不失邪魅的眼睛，看着翩翩起舞的姑娘们，兴致全无。

　　记得他七岁时，宫里来过一位高僧，说他七情少喜，六欲少意，意中缺爱。简而言之就是他不知道什么是情，也没有人教他怎么动情。他曾有过亲情，也曾真正的开心过，只是他的身份，把他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毫无人性的怪物。别人三五岁时，正坐在家人怀中撒娇，而他，却被逼着去刑部看他们怎么用刑。他是先皇的第一个孩子，所以过得比所有皇子都要痛苦。

　　他眼看着那些犯人血肉的模糊的挂在丁字架上，要死不活，口中发出毛骨悚然的声音。他抱着先皇的腿，哭着求自己不想看了，可是先皇说他是男子，连这点小事都接受不了，将来成不了大业。于是他只能一边流泪，一边发抖，还要咬着牙往死囚待的地方走去。

　　五岁的他每日每夜的被梦魇缠绕，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害怕那些东西，他生性倔强绝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屈服，除了他的亲生母妃纪妃。他每次回到纪妃的寝殿时，都是双目放空，眼珠浑浊，只有纪妃抱住他，轻轻摸着他的头告诉他别怕，还有母妃在。他才回过神来，终于有了一些孩童该有的反应，小小的手抱着纪妃的臂膀，哭了出来。

　　当他以为自己的母妃能陪着自己长大，看着自己君临天下时，他的母妃却永远的离他而去。所有人都在他耳边唠叨纪妃娘娘没了，纪妃娘娘不在了，纪妃娘娘自杀了，只有他自己不信。他的母妃是最疼他的，世间唯一对他好的，怎么可能抛下他？当侍卫们抬着纪妃的尸体从他面前走过，他看到了她垂落的手臂，那个抱过他五年的手臂，上面全是乌黑色的血。他执意认为他的母妃是被人谋害的，可是他那么小，当时也不在场，谁会信一个小孩的话呢？，他紧紧捏起小小的拳头，他发誓，他要变强大，他要让每个看不起他的人，嘲笑过他的人，欺负过他的人生不如死，他要为他的母妃报仇，他要让那个人来偿还他的一切。

　　十五岁时，他已征战沙场数年，无一人关乎他的生死，也没有人关心他有没有受伤，人人都知“恶鬼寒王，人间刹罗”。可却忘了，寒王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也会病，也会痛，也会受伤，也会死。他也是会为了玺津而去拼命的人，而不是所有人所想的那样是个只会折磨人的傀儡。

　　世人只记来自闫漠辞的恐惧，压力，却不记闫漠辞为玺津做的一切。容城那年闹瘟疫，是他亲临瘟疫传播体，以身犯险，和御医们一起，用他那微不足道的药理，尽他所用之能。他用自己的身体试药，所有御医都劝他回王府避难，可他不愿，他是玺津的寒王，不像皇上的千金之体，他受的住平常人所不能忍受的一切。他下令不让御医们把这件事说出去，一来，皇上会觉得他功高盖主，有谋逆之心，往后会加倍防范他。二来，他不是个多事的人，“恶鬼寒王”的名声已经在民间流传开，那就让这个名声永远的伴随他吧，宁愿在人们心中做个恶人，也不愿让人们把他当做一个善人。

　　可有些御医仗着自己身在宫中，闫漠辞动不了他，就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了。那些百姓们听说是寒王救了自己，不但不感激，而是说他是想在皇上面前邀功，真恶心。而闫锦城，如他所料，收了他的一部分兵权，还让人把他囚禁在宫中。对外说寒王尚且年少，这么多的兵权，他掌控不了，只有内部的人知道，闫锦城这是怕闫漠辞谋反。闫漠辞万万没想到，他用命换来的，却是这种狼狈不堪的模样，他低着头，发出嘶哑的笑声，他不甘心，果然，还是心太软了，这世间所有人，都不值得怜悯。

　　从那以后，单纯的，善良的，心软的，会为人着想的闫漠辞就此消失。取之而替的是冷血，虚伪，狠厉，游戏人间的闫漠辞。让人恐怖，叫人胆寒。做事不留余地，用尽手段。和他同谋过得人，虽然知道闫漠辞和自己是同一条线上的，但凡事儿自然而然的以他为主，事后的好处他占一大半，当然，是合谋之人自愿给他的。他是个霸道的人，别人的东西，他不屑于沾染，更不会强求。但自己的东西，若是让别人得到一分好处，他绝对会和那人不共戴天。

　　闫漠辞晃晃悠悠的站起身，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喝多了，有女子上前想扶住他，被他挥手打开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心情这么不好，从知道封卿羽那晚和闫锦城那时开始，从没像现在这么烦躁过。他强制自己走到回寒王府的马车上，在马车晃晃悠悠的行驶中，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