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星光》夏尚萱

1、那时的星光

　　三十七度高温的夏天中午一点二十五，太阳在北回归线正上方垂直照射着停车棚边茂盛的无花果树，大片的叶子压抑地凝固着。没有一丝风，连知了也懒得再叫，软软地就趴在了树干上，突然间砰的一声打破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沉寂，看车的老伯抬起了头，颇有点意味深长的眼神迅速转向了树荫下住着的曹家大门。
　　两秒钟以后冲出来的胡乱套着校服的女孩子很粗暴地抽出排在单车行中自己的坐骑飞快地驰行而去，完全没有顾及黑色坐包在阳光下沐浴了近一个小时足可炙人的温度。
　　对上了追出来的中年妇女无奈的眼睛，阿伯笑了：“小谧长大了。”

　　我们的女主角这个时候正在热得快要融化的柏油路上恶狠狠地对着自行车踏板出气，漫无目的却硬是往前冲去，蘑菇头的曹谧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来的火气，一把抓过妈妈手中自己的日记本就往窗外砸了出去。其实明明也没有写什么东西吧，渐渐发现自己偏离了熟悉的路以后冷静下来的初一女生郁闷的想，我为什么要生气？
　　闲来无事打扫房间“多手”翻看抽屉里日记本的妈妈和骨节已经开始拔高的曹谧都忽略了一个叫“青春期叛逆”的术语，直到曹谧大学毕业，典礼上母女俩才在相视而笑的瞬间冰释前嫌。
　　但是成长里面始终还是缺了一段，倾心畅谈的时光。

　　回到细叶榕投下茂密绿荫的小道上，曹谧已经渐渐没了最初的恼火，满腔的不忿化作了微弱的恐惧，在十二岁半大孩子的脑袋瓜里幽幽地打转。已经转回了车头的女生努力睁大了眼睛，不让心底的情绪太明显地表露出来。慢慢地慢慢地车轮子打着犹豫的转往似乎是来时的路上一点点倒回去，渐渐看到了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渐渐走到了熟悉的地点。
　　终于还是在手表指针指向两点半之前单车冲进了市立第三中学的大门，执勤的老师扫了一眼曹谧的神色没有拦住她，任着咬着嘴唇低着头的女生骑在单车上就直接冲向了停车棚。
　　几乎是跳下坐包抛下单车就狂奔向教室的方向，曹谧压根没注意值日生在自己背后的呼唤。几分钟后在教学楼二楼的楼梯转角处，一双手从后头伸过来，摊开的手心躺着女生忘记了拔出来的单车钥匙，紧接着一双白球鞋从旁经过，伸向她的手指尖对住了女生。
　　曹谧没有动。
　　好心肠的值日生感觉有异，转过身来只看见一颗很坚决地垂着的蘑菇头，颇觉奇怪的关致同学居高临下地对比自己足足矮一个头的小女生关切地道：“你怎么了？”
　　一只红眼睛的兔子猛地抬起了头，关致反而被吓到本能地后退了一步，面前的女生很明显在拼命控制眼里打转的泪水，却只是徒劳。怎么这个女生和小诲一样的想法让关致不假思索地就拍了拍曹谧瘦弱的肩膀。
　　“想哭就哭吧，憋着不好。”习惯性地又加上的这一句让关致后悔不迭，女生闻言一愣，可是僵硬的肩膀却突然松懈下来，然后一下子捂住脸呜咽起来。手指缝滴下来的水珠一颗颗落下，从来没有对付过这种场面的关致傻眼了，手足无措地尴尬站着要走又不是不走也不是。
　　隔了多久才有人从手里抽走了那串系着小白兔的钥匙，关致没有分辨清楚，但是从这一刻习惯了女生死不肯流泪的哥哥才知道，原来女孩子并不是都像妹妹一样桀骜不驯倔强到一发不可收拾的。
　　曹谧进教室的时候很不自觉地往教室左首窗边的位置扫去，瘦高的长发遮了半边脸的关诲正朝走廊上经过的哥哥调皮地招手。看着截然不同的兄妹俩曹谧轻轻叹了口气，没错，魔女关诲的模范学生哥哥，关致，三中有几个人不认识啊。
　　谢谢你，对着快要消失在视野里的男生高大的背影曹谧默默地在心里说。

　　日子一天一天过，曹谧依旧是初一（2）班里很不起眼的一个。寻常的眉眼，寻常的成绩，寻常的每天重复一样的两点一线的生活。直到有一天。
　　自从上次遇到关致以后每天在无聊时偷偷看向关诲就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曹谧也曾经暗笑过关诲会不会发现，但是怎么说，除了一米六多的个头跟哥哥还有点沾边，小麦色皮肤，细长眉眼笑起来有点野的关诲怎么看也不像是“男生楷模”关致的同胞妹妹，说不定关诲是关妈妈从哪里抱来的？
　　“不是不是不是！”前头颇有些恼火却还是柔柔的声音打断了曹谧的思路，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关致戏谑地对着自己——前面几米开外另一个扶着单车的女生，眉间眼底尽是笑意。曹谧很意外模范生也会有这样坏笑的表情，原来血缘还是紧紧联系着关家兄妹的啊，这样想着就释然着走过了他们身边，却没想到关致突然注意到自己，微微点了点头。那一直背对着自己的女生也侧过了脸，很温柔地对着曹谧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曹谧对这个很友善的女生却充满了敌意，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防备，向她看去。林亦然很意外地感觉到这种情绪，半是疑惑半是惊异地回望她，只看见女孩子的瞳色极深，配上绷着的神情一时间竟然像极了一个谁。
　　“你也注意到了吧。”等到曹谧走远以后关致收回了一直跟着她的眼神淡淡地说，“这孩子的眼睛和小诲好像。”亦然浅笑：“就连那种敌意也一模一样，怪不得了，我还以为你几时又多了一个妹妹。”
　　“妹妹”要是听到这一句不知道会是什么感受，但是自从那天起曹谧就开始正式注意起关致来，想试图从这个白衬衣一尘不染的标准好学生身上找到那天的笑容，可是，一直都没有如愿。

　　生活里什么东西悄悄地在起着变化。曹谧注意到了自己不自觉地开始喜欢在无事时把玩单车钥匙，开始喜欢婉约派的词，甚至开始在日记本上写长长短短无病呻吟的句子。课间操的时候曹谧会比以前更拖拖拉拉地走在人群末尾，等着楼上的初三学生稀里哗啦地出现。奇怪的是经常和关致一起出现的除了他那群篮球队的伙伴以外并没有那天那个女生，即使在他出现在球场上时围观的女生中也没有那个人，她到底是谁？
　　某天有辆黑色丰田在上午第四节刚上课就候在了三中校门口，放学时一个颀长的身影拦住了两个女生，在阳光底下看似平静地讨论着什么。被拖堂的老师耗得肚子狂叫的曹谧在远处望着，心里模拟了无数小混混缠上中学女生的恶俗电视情节，却被一句拖长了尾音的“旸彦哥哥~”吓得不轻，回过神来只见关诲一扫向来漠然的神色向那身影飞扑过去，抓着男生的左手兴奋地摇着的关诲，竟然比看见了胞兄还要开心。
　　而本来被截住的蓝色单车此时很顺利地绕开了车门离去，谢旸彦无奈地任由关诲晃着一边徒劳地喊：“林亦然~”“她不会理你的。”异口同声的回应分别出自关氏兄妹之口，不一样的只是关诲的音调里明显带了柔软的成分而她的兄长，曹谧第一次看见关致脸色铁青，“谢旸彦你几岁了，干嘛还玩小诲才玩的游戏？”
　　“什么叫我才玩的游戏，死关致！”拉开了一脸茫然的曹谧关诲还不忘了嘟囔两句，很“顺便”地坐上曹谧的单车后架以后斜刘海的女生在后头闷闷地开口：“小糙米，送我回家吧。”未等曹谧反应过来小魔女又说，“我知道你已经注意我很久了，虽然，你明显喜欢的是我那讨厌的老哥。”
　　“可是老哥有自己喜欢的人，小糙米。”关诲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不安好心，居然在到了家门口以后给司机透露这样的信息。而努力在消化这句话的曹谧陷入了奇怪的游离状态，直到撞上迎面而来的山地车才醒过来，而山地车上，似笑非笑的人正是那个女生群里的万人迷。
　　接近九十度的阳光投射到关致脸上，短短的刘海影子遮住了男生的眼睛，可是曹谧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笑意——关致看起来很开心。

　　曹谧没有去深究关致那些与模范生身份不相关的表情出现的原因，只知道他最近看起来心情都很好。新年就要到了，班里照例是要有迎新晚会的，而一向安安静静很透明地存在着的曹谧，这一次居然答应了关诲和她一起表演节目，当演出单敲定的时候整个初一（2）班轰动了：反模范的代表和一直很默默的女生，这么截然不同性格的两人竟然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成了朋友。
　　这个世界应该是疯了。第n次曹谧送完关诲继续回家的路上习惯性地这么想，从砸日记本跟妈妈吵架的那天开始，自己就和原来的自己渐行渐远了：原来什么都不出众的女生，莫名其妙的喜欢一个很出挑的男生；在关诲的点拨下居然也发现其实自己文笔是不错的，由着小魔女的思路写出来的相声也像模像样；而因为在关家排练，经常翻看关致那堆《国家地理杂志》的缘故，去新的地理实验室参加第二课堂的名单上竟然也出现了“曹谧”两个字。
　　也许关诲是对的，“不要把自己当作默默无闻的小糙米”，单车上女生偏着头对自己微笑，我明明也不是那么差的。
　　然后第n次的，迎面而来的关致在逆光里向这个黑瞳的小丫头挥手致意，依旧是一副很快乐的样子。

　　对于没有什么特别奢望的曹谧来说，每天见到关致几次并且对他微笑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但是她没有想到当迎新晚会结束不再需要排练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察觉到了她异样的关诲不止一次提醒曹谧没事不要陷进亲爱的老哥“自以为很杀人的笑容”里面去，可曹谧面对小魔女这样难得的提醒却无动于衷，或者说，她自己也无能为力。
　　尤其是当迎新晚会曲终人散以后，关小姐积怨多年的“仇家”、隔壁班的孙哲鹏误把装满水的气球丢到曹谧身上而关致又一次当了救星的时候，关诲拎着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耳朵直跳脚却无法阻止哥哥把外套脱下来给湿了校服微微打颤的小糙米，心里只能大叫不妙。
　　楼梯下面的林亦然等着关致，而不知情的曹谧在走廊上涨红着脸不语，关诲没辙了只好决定撒手不管。
　　关致拍拍小糙米湿漉漉的蘑菇头走了，仰起头的小糙米只看见男生走后远处冬天晴朗的夜空里闪烁的星光。

　　关诲明显地在疏远曹谧，懒虫一样的女生再也不需要免费接送了，宁可自己踩起小单车美其名曰“锻炼身体”；曹谧察觉到了好友的变化却没有说什么，她已经习惯被当作透明人一样的对待，而再怎么说，毕竟两个人也真的很亲密过——这样就够了。
　　所以多出来的时间曹谧都花在了地理实验室里头，惊艳于天花板上人造星空的似曾相识曹谧开始沉浸其中，渐渐地就辨出了天机天枢这样子的星辰所在的方向。可是人造的北斗勺柄指着的并不是现实的北方，地磁场的偏角曹谧被有意无意地忽略掉，小女生很单纯地仰望着其实并不真实的星空，陶醉到无可救药。
　　只是再美的梦也有醒来的时候，这一天结束了期末考试，学校决定取消所有第二课堂的活动让大家更早回家去放寒假过年。可是这样的好意在已经和妈妈生分了起来有明显隔阂的曹谧看来并不见得是多么正确的安排，于是收拾好东西以后女生信步走向最熟悉的地方，谁知道平常都不需要锁门的实验室这个时候居然关得紧紧的。
　　就在曹谧终于放弃了推门认定学校已经关闭所有教室的时候清清楚楚地有声音从室内传来，关致的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宠溺地响起：“傻妹妹，谢旸彦才不是喜欢亦然。”顿了一顿以后语调轻快起来，“我才是。”
　　关诲估计是边捶打自己的兄长边终于笑出声来，而门外的曹谧却已经僵在原地。关致故意惨叫着夺门而出的时候已经表情漠然的女生没有闪躲，于是在小糙米倔强的眼睛里俯下身的男生又一次看见了最初相遇时打转的流光。
　　如果关诲也近视这个时候绝对应该跌破眼镜，但是女生只是站在星光的投影下淡淡地看着兄长朝曹谧靠了过去。曹谧轻轻闭了眼睛，仰起脸迎向了然而无奈的关致，男生犹豫着扫开齐刘海在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蘑菇头勉强笑开，眼睛狠狠一眨，而后任由泪水从眼角坠落，和心一起摔成碎片，决然而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