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历史都是人演的？》OliviaM

9、陛下的决定 我想给我的

　　“诸位刚才也看到了，你说一句她有十句等着你，皇后就是这样性子的人。” 刘邦说，“情绪要先积累，才能爆发。正是因为韩信不肯回话，她说什么韩信都不回话，她这气无处发泄，才更加恼羞成怒。”
　　导演此时也对刘邦心悦诚服：“陛下演技一流，对剧本和表演的理解也是一流。”

　　编剧转着2B铅笔和导演商量：“投资方昨晚说必得加上这句台词，可我觉得高祖陛下说的有道理。人设不合理一样需要后期维护，徒增成本……那我现在就去和他们沟通？”
　　“等等，” 刘邦拦住他，“只说要加这句台词，没说非得是韩信的台词？”
　　“……可韩将军和皇后的对手戏比较多啊……不然这句台词能加在哪里呢？”
　　刘邦自信满满道：“我和皇后不也有对手戏？这句台词我来说，保证让我老刘家的人满意！”

　　大家七嘴八舌一阵讨论，都同意把这句引发了高祖高后互喷垃圾话的高能台词分配给刘邦，而韩信还是按照昨日的剧本一言不发。
　　一直旁听的投放组出来发表意见了：“高祖冲进殿内英雄救美……不，是拨乱反正的一场戏本来就是加的，算法都是新写的。整场戏情绪波动强烈，再加上额外的台词……”
　　该名小仙直摇头：“总之我们会尽量支持维护。但是如果节奏把握不好的话，录入计算时可能会有换算错误，也就是说后期投放有可能出现bug。”

　　这倒是刘邦等人从未经历过的：“出现bug该如何？”
　　“别无他法，只能返工，重新拍摄直到bug都被修复为止。”
　　听闻此言，整个剧组从导演到演员，人人小脸儿煞白。

　　返工，是所有历史剧组的噩梦。第一遍演绎录制的时候情绪收放的余地是比较大的，动作戏等发挥的空间也比较大。可返工的时候，条条框框就会变得极为严苛，一切按照算法来。喜也好，怒也好，每个情绪都必须达到某个峰值或贴合某条曲线。更不要提道具组灯光组，连一道历史的光影，马蹄的痕迹都丝毫不容出错。

　　“这太难了。” 韩信听得脑子疼，“这句台词还是我来吧，反正我死之前确实说了几句大不敬的话……”
　　“崩人设一样有可能导致bug，刚才你们彩排的时候我就想说了……这句台词一出，皇后怒气值曲线完全乱了，淮阴侯愤懑值也没达到最低数值……” 投放组的小仙苦恼地抓着头皮。

　　韩信发愁道：“太难了……逆天改命哪有这么容易……”
　　他甚至都带上了沮丧的语气，“要不然还是斩了我吧……比起要全体返工，我还是认命吧……”

　　“说什么丧气话呢！” 刘邦一捏韩信的手。
　　他仔仔细细地把接下来的剧本反复读了，又与投放组商量：“难得投资方愿意给我们君臣一个好结局，季必定尽全力让他们满意。我看咱们就根据台词先推算出所有的曲线和峰值，连动作和走位都给他规定好，保证一步都不会出错。”

　　“从我入画开始，整体的节奏就由我掌握。我作为这个剧本里的变量，一定能把情绪撑得饱满，尽力贴合曲线，方便你们换算投放。” 刘邦脸上挂上了那种老刘家最擅长的，令人观之可亲的温和表情，笑眉笑眼地拉着韩信向着四周做了个罗圈揖。
　　“我们君臣在此多谢诸位相助！”

　　刘邦也冲着韩信笑，老刘家的人笑起来真的都很好看。每次韩信被那双拉长的狐狸眼看着，总是坚持不久就会避开目光，连韩信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出于下对上的敬畏还是别的什么情感。
　　刘邦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抬头看向自己，“我家小韩受委屈了，我都清楚。”
　　韩信眼睛似是用力眨了数下。
　　“我想给我的大将军一个好结局，哪怕是演的历史也好……起码这个平行世界的人会记得刘韩君臣相得，善始善终的佳话。”

　　既已商定，众人这便要开工。刘邦见韩信紧紧攥着剧本，眼角好像有光，便在他耳边轻轻提醒道：“小韩，你这情绪先收一收，一会儿……”
　　原本想提醒韩信注意控制情绪曲线，可话从嘴里出来就莫名变得不正经：“……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怎么听这话意味都不大对……刘邦挠了挠自己的鬓角。

　　不料韩信深吸了一口气，竟郑重抬手至额前向刘邦长揖，倒吓了刘邦一跳。
　　“这是做什么，不年不节的……” 刘邦连声抱怨，“你今天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吓我好几回了。”
　　他拉住韩信的手，却听见韩信说：“陛下恕罪……臣需要酝酿感情……” 话音未落，韩信竟挣脱了他的手，又捏着剧本站回了刚刚镜头前的位置，看着地板直出神儿。
　　刘邦：“……这没头没脑的……这小兔崽子！”

　　为了降低投放难度，每一个动作都是先彩排好的。拍摄开始了，韩信站在记号处，目光一凝，双手一拢。淮阴侯抬起眼直视皇后，每一根头发丝都展现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樊哙说台词道：“请皇后息怒。即便是大将军有罪，是否也该等到陛下回銮，由陛下裁决呢？”
　　两边的特写镜头拉近，副导演抬起右手给皇后信号。

　　皇后轻蔑一哼，她先是上上下下打量着樊哙，又将眼神转到了韩信身上。
　　“樊将军，就凭你这句大将军，就足可以证明韩信该杀。你方才说挖地道是出于韩信的授意，可本宫分明记得，韩信手中并无兵权，你倒领了他的意思办事，嗯？”

　　樊哙的演技不如吕，韩二人，不过他被身后特意放置的大功率取暖器烘出了一头汗，看起来就是一副慌乱的样子。他严格按照导演的指导，先耐心听完吕雉台词，才做出反应，节奏不急不缓。投放组的小仙看着换算器，连连点头。
　　吕雉情绪饱满，连带着樊哙此刻也有些入戏。他依照剧本嗫喏道：“我汉军军法本是淮阴侯制定，臣不过就士卒操练一事请教了淮阴侯……指点一二罢了，何来领淮阴侯意思办事一说呢？……挖地道是为了教导士兵守城战术，那地道两个出口，均在校场之内，如何能够威胁到内宫……”
　　见吕雉刘邦不吵架了，这剧情又着实跌宕起伏。几个小辈悄悄放下手里的东西，也挤在监视器后头围观。

　　“你给我闭嘴！” 皇后肆无忌惮地表露着自己的恶意，这使得她原本清亮的声音变得刻薄而狠毒。
　　韩信一句话也不说，脸上挂着冷笑。果然他的态度更加激怒了皇后，换算器上的怒气峰值完美地冲到了顶点。她一甩袖子，立眉喝道：“将逆贼韩信拿下！”

　　吕雉的台词一出口，樊哙低头缩脖子装死，而由群众演员扮演的刀斧手则一拥而上扑向韩信。只见他们有的抓胳膊，有的抱大腿，有的搂腰。由于用力方向过多，折腾了半天，被众人争来夺去的淮阴侯居然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导演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骂道：“停！停！停！你们这是干什么呢，难看死了！你们演的是刀斧手，不是私生饭！”
　　围观的萧何刘彻等人听导演骂得如此生动，都忍俊不禁。刘邦却认真打量着场内的站位和机位，并没有被逗笑。

　　“你，抓住左胳膊！你，抓住右胳膊，你们两个把淮阴侯往地上按让他跪下。韩将军，你犟着不肯跪，然后再上来一个人……你，就是你，你朝着淮阴侯膝盖窝里踹一脚，他这不就跪下了吗？”
　　投放组插嘴：“刚刚那段情绪曲线很好，不需要补拍。”
　　“好，那我们就从这个拿下淮阴侯的动作开始，皇后说一下台词给搭个戏。”

　　吕雉：“将逆贼韩信拿下！”
　　只见两名如狼似虎的刀斧手左右扑上抓住了弱小可怜又无助，但是脸上依旧挂着不屈表情的淮阴侯。刘邦自言自语：“应该给小韩前面放个垫子，这么跪下去膝盖都青了。反正全景和特写是分成两个镜头的……”
　　结果他话音落了半晌，韩信还站在原地。

　　吕雉以为他们没接上戏，又说了一遍台词：“……将逆贼韩信拿下！”
　　空气沉默了大约两秒钟，韩信回头盯着三号刀斧手无奈道：“这位同僚……皇后说两遍词了，你倒是把我拿下啊。”

　　“停停停！” 导演怒拍大腿，“那个演刀斧手的小仙，你怎么回事？”
　　该小仙吞吞吐吐道：“我……我下不了手……韩大将军是我爱豆啊……”
　　整个长乐宫哄堂大笑，韩信挣脱了刀斧手一号和二号，朝那迷弟小仙拱了拱手：“你轻点踹，你一碰到我我就跪下去，放心，你踹不疼我的。”

　　导演重喊开始，皇后长袖一甩高声叱道：“将逆贼韩信拿下！”
　　韩信就着三名群众演员的动作顺势往前一跪，就被按在了地上。他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侧边对着他表情的特写机位上，停顿了一息后才发现自己竟跪在一块柔软的垫子上，膝盖一点儿都没摔疼。
　　这场的场务可真体贴，什么时候给放了个垫子？
　　他只敢分心一秒钟，又立刻把全部心神放回剧情上。身后的刀斧手本来应该按着他的脖子的，不过这迷弟手上愣是一点儿劲儿都不舍得使，完全是虚搭在他身上……韩信只好自己把脑门儿抵在地板上。

　　侧面的摄像机越发推近了，韩信能听见皇后的衣袍拖拽过地板的声音。很快，那恶意满满的声音便如震裂的玄冰一样从头顶向他砸下来。
　　“淮阴侯，你一向目中无人，今日却要死在我这个女子手里。”
　　皇后挥挥手，群众演员们把韩信拽了起来，强迫他在地上跪直。当然，那名迷弟依旧是出工不出力，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比即将遭遇毒手的韩信本人还快。
　　他一个群众演员的稍许出戏影响不了大局，这情节依旧按照剧本往下走。

　　监视器里，韩信面上强作镇定，可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已经发白。
　　“陛下曾许我三不杀。” 韩信闭了闭眼，“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君不杀。”
　　皇后嗤笑一声，这大殿光线昏暗，殿门紧闭，穹顶高悬，今日为了“招待”韩信，她早已命人在地上铺了许多层竹席……生杀只在帝王一瞬之间，天地见与不见，难不成，还是被杀的人说了算么？
　　“……不过此刻在这殿中，信确实看不见天地。相国邀臣入宫，说是来给陛下道贺，不过信进殿前就已明白他的意思了。如此，便也是不见君了。”

　　镜头外，围观的几名小辈都没忍住看了一眼刘邦，霍去病还偷偷看了一眼刘彻。萧何不知想到了什么，长叹了一口气。
　　刘彻心里有点点后悔，不该拉着卫青和霍去病来看这段戏。他们只道这是推翻历史弥补遗憾的“英雄救美”，谁知道前面还有这么一段鸟尽弓藏的虐心大戏？

　　他悄悄看向卫青和霍去病，见两人都已动容。卫青蹙着眉，霍去病更是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脸色都有点发白。
　　天地良心，他刘彻可没想搞什么杀鸡儆猴啊……太影响他老刘家君臣团结了。

　　见霍去病情绪低落，刘彻点了点他的肩膀，小声说：“别挂个脸，叫祖爷爷看见喽。”
　　一双黑亮的眸子望过来，刘彻哄他道：“天地良心，我可没有让冠军侯受这样的委屈吧？”
　　小霍将军就有些脸红。
　　“我可没有杀鸡儆猴的想法啊。” 刘彻又说。
　　“杀鸡儆猴是没有……忆苦思甜只怕就有一点儿。” 霍去病终是像平日里那样歪了歪脑袋，笑了。
　　“你个小混账……” 刘彻假意一瞪，又连忙看向卫青，正巧撞上卫青也把目光转了过来。
　　“仲卿……” 刘彻低声唤着属于自己的大将军，两人一对视，卫青下意识地低眉，却又很快抬起眼看向刘彻，眼里带着认真的笑意。
　　“陛下待臣一向很好，” 卫青清俊的眉眼似有安定人心的力量，“臣深谢陛下。”

　　这边刘彻家的大将军在与自家主公互诉衷肠，那厢刘邦家的大将军却又演上了虐心大戏。

　　机位前，韩信强掩愤怒：“陛下出征在外，皇后今日杀了我，要如何同陛下交代呢？”
　　皇后以凤袖捂嘴，啧啧摇头。
　　“韩信啊韩信，你让本宫说你什么好呢？”

　　她略弯下腰，一双凤目里有无数利器，似是要将韩信千刀万剐一般。这伪装的怜悯反倒比直白的愤恨更锋利。
　　“杀你，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啊！”

　　整个拍摄现场一时间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