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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11.

      这是丁止第一次和安哂的见面。

      丁止,二十八岁,一个经历坎坷、人生写满了不如意的大男孩儿。

      其实丁止本身不叫这个名字,他的爷爷给他起名叫丁正,希望他将来走正路做个正直的人。

      但是小丁正的爸爸去给他落户口时,正赶上那年全国人民办理身份证升级,整个户籍大厅人山人海,纷乱嘈杂。隔着玻璃与户籍科的同志无法交流,于是爸爸就在纸上写下了丁正的名字,递给了户籍科的同志。没人知道错在了哪里,丁正的名字莫名其妙的就变成了丁止。

      丁止其实还是认真地叫了几年丁正的,直至他五岁时父母离婚,丁止才被发现原来他不叫丁正。离婚后妈妈很快地有了自己的新家,年幼的丁止随爸爸远走他乡,直至后来爸爸也成了家,成了家的爸爸很快又有了新的孩子,于是丁止辗转反侧地被一个远房的大爷收留了。

      丁止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在大爷家他总是吃很少的饭,干最累的活。他的学习成绩很好,远胜于大爷家的哥哥姐姐。他酷爱文学,诗词歌赋出口成章。他的梦想就是大学一定要读汉语言文学专业,将来做一个舞文弄墨的文化人。可是寄人篱下的丁止也知道这些似乎都与他无缘。

      初中毕业的丁止不好意思再拖累本来就不富裕的大爷一家,执意外出打工。但是善良而淳朴的大爷坚决不许,这样丁止幸运地读完了高中。高中毕业后,丁止没有参加高考,他选择了一条艰苦的道路——当兵。他希望依靠兵营里的勤学苦练能给自己换来一个脱胎换骨的机会。

      三年里,丁止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并且在抗洪抢险的战斗中用半条命换来了一次二等功,他悍不畏死踌躇满志,只为了能换来一个读军校的机会。他太想读大学了,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了,他也相信他有这个实力。

      但是不知为什么所有光风霁月的光环总是在他头上晃几下便花落别家了。他的心情总是徘徊在希望与失望的轮回里。

      他知道,因为他没钱送礼,他穷。只是他没有想到在军令如山枕戈待旦的神圣威严的武装部队里,潜规则一样如影随行。

      当所有的期望幻化成泡沫的时候,丁止绝望了。

      也许人从一个极端走入另一个极端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的心理就在这时候开始发生了变化。他开始变得仇富,他痛恨这个世界的不公。但是这些还只是心理上的变化,并没有体现在丁止现实的生活中。

      复员后,丁止的工作一直没有着落。

      可是已经二十出头的他实在不好意思赖在大爷家白吃白喝,所以他决定回一趟老家,不管老家有没有他的立锥之地,终究老家还有他的妈妈。从他的父母离婚到现在十几年了,他没有再见过妈妈,在他的记忆里,妈妈一直是大眼红唇翘睫的样子。他想妈妈。

      可是回到了老家,他却没敢去打扰妈妈。妈妈,那个在孩子心里最亲切的字眼在丁止的心里却是那么遥远那么敬畏那么高不可攀。

      丁止先去了奶奶家,奶奶做了一大桌丰盛的菜肴款待她的这个离乡多年的大孙子。但是丁止的心思却不在这里,他不可抑制地思念妈妈。妈妈家和奶奶家在一个村子里,妈妈一定知道自己回来了,她会来见我的吧,会来的吧!但是三天里,妈妈杳无音讯。

      第三天深夜,他来到了妈妈家门外。站在漆黑的夜里,他仰望着妈妈家温馨的灯光,终于他还是没有勇气走进去。

      第四天一早,丁止就踏上了东行的火车,他发誓从此他再也没有妈妈了。

      伤心欲绝的丁止再次回到了大爷家,他依靠在部队里学到的开车手艺,租了一辆出租车,开始了赤手空拳的人生打拼。一辆出租车一年的租金三万六,这就意味着以后丁止的每一天睁开眼睛就是赤字一百。

      生活的压力让丁止疲于奔命,为了多拉客,很多时候他只能在车里坐着睡觉,甚至有时一天只睡两小时,可是这样的付出他还是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他甚至都不知道他要等多少年才能拥有一辆完全属于自己的出租车。

      这样的生活终于在某一天结束了。那天他拉了一个特殊的客人,一个叫夏晓晚的女孩儿,这是一个长着一对笑眼儿皮肤白晳语音清脆,乖巧活泼的女孩儿。

      初识爱情滋味的丁止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女孩儿,爱情让丁止暂时忘记了生活里的不如意,他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甚至生活的苦难在丁止眼里也不再那么晦涩难捱了。

      他再次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可是当一个有钱人向女孩儿展开了迅猛的追求时,女孩儿转身就甩了丁止,她说生活不可以只有爱情,面包更重要。

      这件事再次刺激了丁止脆弱的神经,他再也找不到让他拼命坚持下去的理由了。

      他的心理严重失衡,甚至由妒生恨。

      他开始痛恨他的父母为什么生而不养?他开始仇恨这个社会,为什么公而不平?他也开始痛恨女人,水性扬花见异思迁。这个世界在丁止面前呈现了太多的丑陋,这个二十二岁的少年无奈地在落拓颓废的状态里开始了漫漫人生的五味杂陈。

      他不再去开出租车了。

      他开始混社会,很快地他就结识了一些所谓的朋友,跟着他们他学到了一些所谓的本事。他学会了套路,学会了读心术,类似PUA,虚言恫吓籍此骗女人、骗钱、骗女人的钱,做一些上不了厅堂的猥琐勾当。

      这时候的丁止人穷志短,他没有寄托,亦无信念,当初想成为一个文人墨客的梦想早已被生活打击得支离破碎了。

      我们不得不承认,潘江陆海的丁止学好和学坏都是一样的出色。很快地丁止在这个圈子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出落成了圈里的大哥,围绕在他手下小弟有十余人之多,他们就象一把残缺的棋子,散落在安吉地区的角角落落。

      那时候大爷看着丁止整天行走于江湖,虽不知他忙于何事,但总觉不妥。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也是托大表哥的福,丁止被安排进了检察院当了一名司机,虽然是临时工,但这个机会无疑是丁止扭转时局的天赐良机。

      初进检察院的丁止着实对这份工作有几许憧憬,而且因为他在部队的特殊经历让反贪局局长谢晓宁对他格外器重,指名要这个帅气的小伙子任自己的专职司机。

      的确丁止从外表到气质到矫健的身手,无一不让人欣赏和信服。

      因为这个特殊的岗位,丁止接触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如果丁止在这个时候觉醒,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他是完全有希望改变命运的。但是这个时候的丁止,长期盘踞于龌龊的土壤,他的思想已经很难步入正轨了,并且他的性格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亲情的缺失让丁止不再自信,他变得沉默,并且对这个潜规则无处不在的社会失去了兴趣。

      相比之下他更喜欢游戏人生。

      但是反贪局的工作还是在丁止的面前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令丁止触目惊心。

      以前的丁止从不知道在身边还有这样的一个群体——那些被缉拿归案的贪官污吏,那一串串的昭然若揭的天文数字,让丁止看到了腐败堕落的愚不可及,他惶恐而震惊。

      其中最触动丁止的一个案子,是安吉市国土资源局的局长。他叫焦松江,成长于一个官宦世家。他在任职期间以权谋私收受贿赂等等共计人民两千余万元,先后包养的情妇不下二十人。最让丁止感觉可笑的是,这个案子从立案到结案只用了二十天。丁止不明白,一个走到厅局级的干部,久经宦海,即便没有练就凌波微步的护体神功,背后也应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巍峨昆仑可以仰仗,怎么如此轻易就翻船了呢?可见世间没有胆识没有城府徒有一腔贪财好色之皮囊的可悲小人并不在少数。

      相比自己从前的游戏,那简直幼稚得愚不可及。想想自己以往坑蒙拐骗煞费心机的区区小利,再看看反贪局几个月下来查封扣划的上亿资金,丁止心动了,他开始琢磨新的生财之道了。

      每个人都有软肋,就象焦松江这样的人,只要攫取了他的七寸,不怕他不就范。这样的人不用多,三五个就足矣。这绝对是一条赚钱的捷径,然后聪明的丁止为自己突然的茅塞顿开沾沾自喜。

      人啊!就怕误入歧途,尤其是误入歧途仍矢志不渝。

      之后丁止纠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兄弟,独辟蹊跷。他们寄生在网络世界里,不择手段地攫取他人隐私,敲诈欺骗恐吓,开始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时间一晃过去了六年,丁止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六年里,他做过几票大的,令他非常奇怪的是,职位越高数额越大的,反倒越容易得手。他也失过手,也曾被追杀得有如丧家之犬,但最终他总能凭借惊人的耐力,纵横捭阖,最终化险为夷。

      有时丁止回头看看这六年的历程,也自觉蝇营狗苟道貌岸然。可是另一方面他也坦然,这些人本身也不是冰清玉洁之辈,如果他们自身行得正坐得端,我这样的阴暗小人怎么可能为所欲为?无非我就是惩恶未扬善,除暴未安良罢了。

      只是每每大爷问起时,丁止才自觉汗颜。他的车子从奥拓一辆一辆最终换成宝马,他已经小有成就了,他可以回报大爷的养育之恩了,可是他的灵魂却无法面对这个慈祥憨厚的老人家。尤其是每每和大爷质疑的目光对视时,丁止就莫名的心虚。

      “大爷,我给你买了一辆电动车,快,你来试试吧!”

      丁止把电动车停在院里,对着刚刚走进来的大爷兴冲冲地说。

      “我可开不了那玩艺,我还想多活几天哪!”

      大爷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拂过头扫了一眼院里的电动车,推门就进了屋。

      丁止屁颠颠地跟了进来。

      “大爷,电动车也叫老人代步车,不用考驾照,现在街上好多老人都开,没事的,安全着呢!你以后可以拉着我大娘一起去钓鱼,兜风,多好!我把电都充好了,你就试试吧!”

      丁止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商量着大爷,并伸手去拽大爷的胳膊。

      大爷面无表情,一伸手挡住了丁止伸过来的手。

      “你跟我说说,你这钱是怎么赚来的?说清了我就开。你开公司了?开工厂了?还是有企业了?老儿啊!你大爷还没老糊涂,你给我记住了,在我的家里不允许出现孬种。”

      “大爷,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亲眼看到我的安身立命之道。”

      丁止一转身,重重地推门而去。

      大爷嫌弃的眼神这些天一直在丁止的眼前挥之不去,这令丁止心烦气燥。这些年丁止也不容易,多少尘世的苦难无人可诉只得生吞活剥,那些穷途末路的恓惶,那些……丁止不愿提也不愿想。

      丁止现在终于意识到了,人活着绝对不是为自己一个人活着。成功固然重要,但不能与至亲的人分享,不被亲人重视和尊重,那样的成功就象一朵开在粪池里的花,再艳丽芬芳,也没人愿意驻足观望。

      他必须换一个活法了。

      现在的丁止特别渴望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身份,不管这个身份是什么,只要被社会承认就好。

      这天丁止给兄弟们开了个会,他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兄弟一场,此生不忘。但是看看我们现在的日子,人在地上心在沟渠。我们有钱有车,但我们没有朋友,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存在感。我们就象幽灵只能在暗夜里游移。

      他突然觉得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做人的感觉是那么好。

      也许人生路上鲜花和掌声总是被人渴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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