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殇》格不动七

1、第一夜·森林公园

　　永夜之殇

　　第一夜·森林公园

　　那一年，我刚刚九岁，还在上小学三年级。
　　每一天放学回家，我都要横穿那座市中心最大的公园。

　　公园里植满了松柏，苍翠嶙峋；松柏的外围和公园人行道的两旁则种上了袅娜的柳树，摇曳生姿；中心区域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湖，夏天的时候，浮出水面的是朵朵荷花，入了初秋，会有成群的野鸭在此经过、嬉戏，而后再飞走。

　　九岁那一年，我所在的城市开始人心惶惶，城市的上空弥漫着人人自危的气息。
　　我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隐隐约约听见大人们谈论“在公园……抢劫……被杀害……”
　　对于恐惧，我一知半解，比起城市里的危机，我更加害怕的是学校里的三千米赛跑。或许是有些贪玩，或许是从公园外围走回家的路程过于漫长。所以，即使家长告诫我不可以再从公园里面走，我还是乐此不疲地在每天放学后从那个公园穿过。

　　入了深秋，学校开始为省里的语数外三科竞赛作准备，我额外开了竞赛辅导课，于是我的放学时间从每天的4点15推迟到了7点45。

　　这是个恼人的时间，也是个恼人的季节。北方的深秋，入夜较早，每当5点左右，太阳准时落山，毫不眷恋。这意味着我要在黑暗里穿过那片树林，我第一次有了小小的胆怯。

　　第一天，沿着公园的外墙走回家，是有着明黄色灯光的繁华街道，汽车一辆辆呼啸而过，很冷，也很慢。我整整晚了20分钟才到家。
　　第二天，我决定按照原来的路线走。

　　夜里，灯光并不充沛，若是仔细看看，还能看见自己呵出的二氧化碳，白色的雾。树姿狰狞，影影幢幢，我背着书包，路过那片松树林，能恍惚的听到暧昧不明的嬉笑声，偏过头用眼角看去，有几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突然间心跳的异常迅速，我低着头不敢再看，加快了脚步，想逃离这片绮旎的画面。

　　“扑通”一声，我坐到了地上，抬头一看，原来是我撞到了人……
　　仔细的看，那是一个很漂亮的人……
　　另外一个人的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消失——是个男的。
　　可是，在我眼里，只顾得看他，我有些愣住了……
　　深秋了，他还穿着淡薄的T恤；头发在月光的照射下被镀上了奇妙的银白；眼角眉梢都是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依在那颗松树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笑着看着我。
　　“咳——”我想说对不起，毕竟打扰了他们，可是语句被锁住，发不出声音，脑海里只剩下危险的讯号，我起身想要逃跑。
　　“哎~小弟弟~你要去哪里？”他拽住我的书包带，笑眯眯的问道。
　　我害怕，自动地把他划为“陌生人”的行列，可是他又是那么的漂亮，于是心底里有很大的期待——他应该不是坏人吧。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皮肤是月光似的白，笑靥如花。
　　我看了看，也不觉得害怕了：“大哥哥，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家呢？”这里真的很危险，周围太黑，要是遇到了坏人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的，他听了我的话后，有一瞬的诧异，随后松开了我的书包带：“嗯~沿着这条小路走，别再向两旁看了。”
　　我点点头：“你呢？”他不走吗？
　　“我在等人……”他又恢复成原来的姿势：斜倚在树干上，懒洋洋的擒着笑，不再看我。
　　我一惶，于是急急忙忙的往家跑，也没再看他。

　　第二天，阿婆过来看我，和妈妈说了一堆不明所以的话。
　　阿婆送给我一块玉石，正面刻了阴阳八卦图，穿了绳，戴在我胸前，不许我摘下来。我好奇，不过也听话，天天戴着去上学。

　　冬季来临了，公园里，我常常走的那条羊肠小道被积雪掩埋了。
　　又一晚，我低着头匆匆赶路，忽然看见我的影子变大了许多——后面有人！认识到这一点，我愣了一下，而后耳朵里轰隆隆的响着心跳声，我不敢向后看。
　　“吱嘎”“吱嘎”……是踩在雪地里的声音——除了我的脚步声，的确还有人跟在我后面。
　　我快步走着，想甩掉他，可是脚步声愈来愈近，我仿佛能听到那个人的兴奋的喘息声。
　　我机械地继续向前，可是越走越是迷惑，眼前的松柏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样。我突然后悔起来，早知道会有这种事发生，我就会听话，不在公园里走了。

　　“呵呵……你过来……来啊……”不知是什么时候，我仿佛听到了熟悉的话语，可是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我还是低着头，在月光下努力辨认着那条小路，脚步有了一丝凌乱。
　　笑声不进不远的缭绕不散，“过来……”
　　我不理这声音，继续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没有了，而这个时候，我也走到了公园的门外，我回头，看见了天上那一轮盈盈的圆月，松了一口气。

　　那一晚，我回到家里后，脱掉外衣，只听见清脆的断裂声——身上戴的那块圆圆的玉饼碎成两片，妈妈默然，帮我捡起那两片玉，也不问我什么。
　　这一刻，我心惊不已。

　　后来，我听大人们说，在初夏，那个公园发生过很严重的抢劫案，有两个年轻人，看年龄好像是大学生，在公园里被杀害了。我去图书馆查找夏季的报纸，上面刊登了年轻人模糊的黑白照片，我暗暗觉得惊奇，好像又看见那很熟悉的，懒洋洋的笑容。

　　冬去春来，公园里的燕子们开始叽叽喳喳。而我也回到了正常的放学时间。
　　老人们开始偷偷的带着小板凳去人工湖钓鱼。仔细的破开薄薄冰层后，围观的人惊呼起来，有什么东西慢慢浮出水面。那是一个中年人的尸体。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感觉，那一晚，就是这个中年人跟在我后面。

　　我又一次走过那条隐藏在松柏林中的小路，有些期待的，可是，除了呼啸的风声外，我什么也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