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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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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工作日的早晨,路上堵得不可开交,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散发热度,带着一股要把来往生物烤化的劲头。公交车的空调在半路上突然休克,热气一瞬间就迸发在密不透风的空间里,早起买菜免费搭乘公交的大爷大妈混着一堆上班族开始了长达不休的骂骂咧咧。
余明月正好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默默推开窗户想透口气,结果刚吸了口气就被迎面而来的热浪打了回去,他极其小市民心态地想,早知道就投一块钱了。
手机显示时间是七点半,他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余明月在心里默默祈祷,他安慰自己说,空调坏了没关系起码车子没坏,抬手擦把额上渗出来的汗,白皙的脸庞热得通红,活像一颗烧红发紫的卤蛋。
不过出门没有看黄历的余明月下一刻就绝望地闭上了眼,因为公交车在众人的谩骂声中不负众望地哼哧两下,不动了。
一时车里纷乱嘈杂更甚。
“司机师傅,怎么回事啊,这车怎么不动了?”这是态度还可以的。
“咋的啦,还能走不,这什么破事!”这是有些烦躁的。
“我靠不是吧,公交车还能半路死机呢,什么狗屁……我日……大爷的!”这是缺乏教养且没有常识认为公交车安了永动轮能昼夜不停歇跑到天荒地老的。
许是车内人七嘴八舌的听得心烦,司机师傅一声巨吼:“都给老子闭嘴!”
顿时一片寂静,余明月不禁在心底为司机师傅的河东狮吼鼓掌,这嗓门得是吼过多少车乘客才能练出来的。
戴着墨镜的司机师傅像个复读机,很熟练并且毫无感情地道:“因发动机突发事故,请各位乘客下车到就近的车站换乘,感谢各位搭乘本次公交车,祝您乘车愉快。”
余明月嘴角抽搐,还乘车愉快呢,他后悔地想,早知道投五毛了。
没办法,余明月只能汗津津地随着人流下车,换乘公交是不可取了,他站在路边打算拦出租,可是由于速度不够快回回都让别人捷足先登。远远地看着又一辆显示空车的出租驶来,余明月低头看了眼时间,一咬牙一跺脚心一狠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大力拨开蜂拥而至的人群,嘴里高声喊着:“让我上车!我求求各位体谅体谅,我奶奶因为高血压刚刚被送进了急救室抢救,医生说情况危险,我要是慢一点赶过去就有可能错过她老人家最后一面!”
余明月边喊边撕心裂肺地咳嗽了两声,把破旧风箱的嘶哑声模仿得惟妙惟肖,“求求大家救个急吧,那是我亲奶奶啊!就让她在临终前圆个心愿再看大孙子一眼吧!”
要是余明月他奶奶听见这番话,估计气得能从骨灰盒里跳出来揍得他满地找牙。
果然这番话起了作用,刚还拥堵的人群自动往两边散去,余明月忙不迭道谢,抱着公文包矮身钻进了车后座,砰一声关上门,他惬意地长舒一口气。
显然由于刚才嚎得太大声,司机大哥也听见了,大哥很热心地问:“小伙子你要去哪个医院,我赶紧拉你过去。”
余明月粲然一笑,颊边两个浅浅的酒窝显露出来,衬得青春气十足的精巧五官愈加灵动,“江滨路37号市电视台,谢谢。”
一个助理模样的男子正提着杯足足加了两大勺糖的卡布奇诺向路边的一辆辉腾走去,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在高声吆喝,没工夫驻足细听他赶紧拉开车门坐进去,“郎总,您的卡布奇诺。”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过来将咖啡拿走,杯盖被打开的吧叽声响起,奶香味与淡淡的苦涩味融化在冷气中。
“今天什么安排?”后座上的男人询问。
助理忙回答:“10点钟电视台的财经栏目组要来公司进行采访,下午两点钟公司有集团董事会要开,晚上是参加合作方的宴席……”
清朗的声音再度响起:“好,我知道了。”
紧赶慢赶,余明月还是晚了十分钟。
他一路上顶着司机大哥投在后视镜里的鄙夷视线而来,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打磨,他脸皮实在是厚得堪比城墙,愣是没有一点羞耻神色,让司机大哥忿忿地朝这厮撒丫子狂奔的身影啐了口。
乘电梯上到第九楼,余明月在电梯门开的前一秒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果不其然,刚迈出电梯门,他就听到办公室那边传来方丽华的怒吼声:“你说什么?余明月还没来?!”
余明月耳膜一震,心想她下一句话肯定是问自己还想不想干了。
“他还想不想干了!这个点还不来是想直接在家里养老吧,小李你现在给他打电话,要是他不想干了现在就把他东西都给我扔垃圾桶里,他以为市电视台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吗,外面多少高校毕业生研究生想来还没机会,他可倒好一天到晚的混日子,还真把自己当成少爷了……”
后面的话越说越过分,越说越难听,余明月闭眼胸膛起伏两下,攥紧了拳头,小臂上爆起几条青筋,可再睁眼时却像个没事人,脸上笑容不减,清脆道:“方组长别生气了,小的来了,我给您赔个不是,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次吧。”
方丽华被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自己胸口,脸上神色精彩纷呈,显然也没有料到余明月竟然这么快就来了,也不知道刚刚自己骂他的话听进去了多少。
她扫了一眼余明月,不怎么自然地道:“赶紧把今上午用的采访稿整理好,待会和我还有摄像组几个人一块去盛钰采访。”说罢便踩着高跟鞋跟逃荒似的哒哒哒回了办公室,生怕晚一步就被余明月告到台领导那。
余明月哪能不知道方丽华的心思,表面上还算客气,但指不定背地里怎么看不起唾弃自己,或者说不光方丽华,组里别的同事也得有不少这么明一套暗一套对他的。
想到这余明月自嘲地笑笑,他哪有那么大本事去领导那兴风作浪,他老子攒着的那点情分早就在入职的时候用光了,别说告状了,他连人领导的身都近不了几次,吹枕边风都没他的开壶。
谁让自己前没胸后没屁股,身下还多了二两肉。
老话说得好,知足,才能常乐。
所以余明月经常积极向上地自娱自乐,苦中作乐。
稿子都是校对过无数次的了,余明月看也不看就塞进包里,耳朵尖微动,他听到斜后方两个同事正在小声讨论什么,良好的耳力细细一听,才发现对话里的主人公是自己。
“这个余明月到底什么来头,能让灭绝师太一看见他就自动消音,再说了他又不是新闻传媒这块毕业的,也不知道进电视台干嘛来的。”
“还能什么来头,走后门呗,电视台走后门的又不在少数,不过专业不对口确实让人恶心。”
“就是,咱们都是正儿八经学了东西辛辛苦苦考进来的,其中吃了多少苦流过多少泪谁能知道,没想到竟然会跟这种二世祖在一起工作,晦气!”
余明月本来还有点生气的,可是在他听到二世祖三个字时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几分怅惘,如果可以,他真想走过去拍拍那人的肩,对他竖起大拇指说:“骂得好!”
没错,在他家没倒之前,他余明月和天底下大多数二世祖一个熊样,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以为全世界都围着自己转。要是能穿越到过去,依余明月那唯我独尊的性子估摸着得冲哥白尼老先生说,什么日心说明明是月心说,地球绕着他余明月转!
这就是19岁之前的余明月,一个纯天然不含任何防腐剂的原生态大傻逼。
贝尔见了他都得惊讶怎么现代都市里还能混进去个没有半点社交礼节的野人,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山沟沟大森林里跑出来的。
然而时过境迁,余明月这个从小金枝玉叶的娇气包小作精被生活的重击给磨炼成了大怂包,遇人先敬三分笑,这是他在无数次碰壁冷脸下总结出来的社交真理,毕竟老话还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于是在去盛钰的路上,尽管方丽华和几个摄像都自动把他排除在外聊天,他也依然安安静静坐在一边时刻保持微笑,倒不是余明月自讨没趣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而是他恰好微笑的时候车子一个颠簸,给整面部抽筋了。
就这样抽着筋直到盛钰气派恢弘的大楼里,余明月才堪堪感觉面部没那么紧绷了,他心有余悸地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很没文化地担忧自己差点就面瘫了。
出示了工作证,一行人被礼貌漂亮的秘书小姐领着上了总裁办公室,秘书小姐不好意思道:“因为集团突然有个要紧会议,郎总得等会儿才来,还请各位在这里稍等片刻。”
方丽华摆手,“没事,我们等着郎总。”
秘书小姐欠了欠身,出门端茶去了。
余明月百无聊赖地打量总裁办公室,小声啧了下,心道这个盛钰可真有钱,光墙上挂着的画少说就得七位数,这么明目张胆地挂着,也不怕被偷。
还在腹诽中,忽然门从外面被推开,余明月赶紧把乱飞的思绪收好,低眉顺眼地站在方丽华后面。
视线中先进来了一双锃亮的皮鞋,然后是笔直修长的腿,再往上是被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包裹着的宽肩窄腰,最后是——靠!
靠靠靠!
余明月怎么也没想到,他今天要采访的人是郞晞,那个他一直看不顺眼处处作对的郞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