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安静》夏尚萱

1、全一章 许多年以后

　　许多年以后，搞到了条带了铃铛的脚链以后的我，对着一步一响的细碎声音突然间想到了那个赤足的少女。
　　那个，一直很默默的阿奴。

　　如果说他一开始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少年，好吃懒做，空有行侠仗义走天下的奢想——都只是奢想。要不是送上门来的醉客，再多的贵妃酿也换不来后来的曲折，夜半学艺，求药救亲，又好奇窥探客人的房间，请注意，直到这里孝子李逍遥还只是一个大孩子，对自己做的事情应该也不至于有多少的认识。
　　许是凭着年少轻狂的那腔热血，许是一时意气，就算拍了肩膀说“保护灵儿去找到她的娘亲”，也不过空口无凭。
　　所以有苏州城外招惹林小姐的那一节，又莫名其妙赢了比武招亲，当林小姐问及“这件衣服好不好看”的时候，李公子确实也只是一个呆瓜样吧。
　　那时你，不过也是一个傻瓜。

　　大概是灵儿察觉自己体质特殊的那一次不辞而别才唤醒了李少侠真正的责任心，“保护”两字不是随口讲来玩玩的，于是为了某种道义他必须找到她，就算忘忧散改写了他的记忆，就算灵儿其时只是一个被照顾的妹妹，一个苗疆可怜的公主。
　　隐龙窟，白水黑河，不管所有知情者的忧心忡忡他宣布，会好好照顾好她，于是连旁观者也动容。
　　只是聚在一起的日子短暂也并不见得安宁，那么多的尸妖，那么多的恶势力要对付，三个人并肩作战里面最好看的只是逍遥每次“随机”帮两个女孩子挡刀挡剑而已。
　　可甜蜜呢，估计还没来得及萌芽。

　　愚忠的石老头设计带走了公主，而李公子又一次体会了什么叫别离，这一次的感觉估计更为深刻，所以直接追出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林月如在后面的那串“...”和，幽怨的表情。
　　扬州城，对付女飞贼的时候李公子英勇一如往昔，而直性子的月如终于还是露出了情愫的端倪，帮他盖被子，因为姬三娘而大发醋意，十足一副毫不掩饰的模样。老实说我一直都更喜欢月如的，看不下去剧情要个十六岁的少女背整个民族甚至苍生幸福的重担，于是对于灵儿，更多的感觉是同情和怜惜。
　　只有家道殷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林小姐敢于任性地耍脾气，敢于一个“认定”就无怨无悔跟到底，不管他是呆瓜也好是侠客也好，要的不过就是尚书府后花园那一句“陪你吃到老玩到老”么？
　　可那个时候，连故事外的我也感动得以为那就是真的。

　　所以其实谁，陪过他最长的时间，是月如；是谁在他因为没有办法守护好一个弱小的女子而失意的时候在旁安慰，也是月如；没有计较你们之间隐藏的莫名其妙的牵绊，我只认定了你，从一开始就是你。
　　而走过的繁华和苍凉都有我在你身边，妖魔鬼怪，人心叵测，不管怎样都好，我在你身边陪你。
　　不知道一心通关的那些玩家会不会发现，到了后来逍遥和月如之间的语气，都已经和老夫老妻没什么区别，是吧，长久以来的陪伴，谁都以为，就这样埋进了你心里。
　　但是谁知道在此之前早就有另外一颗种子住进去？

　　逍遥漠视了“灵儿是妖女”的说法硬要闯进锁妖塔去，一开始只是因为觉得那些教条僵硬可恶；月如义无反顾地陪进去，也不过是想证明，权威并不一定都是真理。
　　只是等到历经千辛万苦到了目的地，见到现出真身的赵姑娘的时候，那种感觉，游戏没有细述，可谁又能否认重逢的喜悦里没有一点点的，恐惧或者，不愿置信。
　　怎么可以吖，那个娇弱的少女，那个我们花尽所有力气来拯救的生命，事实上却是最不需要拯救的女娲族的后裔。
　　灵儿等待的不是拯救，而是逍遥月如的信任和不计较，还有迟来的力量的觉醒。
　　终于忘忧散的阻碍作用随着锁妖塔的崩塌灰飞烟灭，而豁然转为接纳灵儿表示“三个人在一起”的月如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恨死那个从天而降的太极图，给她画上一个“天灵碎裂”的句点，我张大了嘴一脸愕然地还在电脑前想，还没来得及看到林小姐学会他们家传的那完整的七个剑招吖。

　　不知道李少侠会是什么感觉，但是从此后的笑容里面便开始带上了一丝忧郁。找回了需要保护的“妻子”固然是好的，但是毕竟，他自己也认可的要一起游山玩水到老的那个人还是要失去，“李忆如”的名字，可想而知有多沉重的含义。
　　我一直猜，其实在逍遥的心里，灵儿等于他尊敬爱护的道义，而只有月如才是能够联系上所有甜蜜碎片的人，两情相悦的浸淫，应该不是那么容易说忘记就忘记的，何况那样的失去，对谁来说都太突然。
　　好在还有圣姑的法术，还有傀儡虫，但是到底她有没有复活，能复活到什么程度，只是一个谜。

　　呃，一开始只是想，写一写阿奴的，谁知道我对仙剑的怨念其实，原来这么多。
　　失去了月如，灵儿则重伤又怀胎，重新一个人踏上征途去寻找药引的逍遥可想而知有多孤独。神木林看起来颜色很鲜艳，不过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枝干都能当路走的树，巨大到有多恐怖，就算李大侠什么都见识过，可始终，逍遥也不过才二十左右。
　　一个还很美好的年纪，无端端就卷进曲折里的青春让人唏嘘，然后身心疲惫以后李大侠错把苗疆少主当成老婆抱过去。
　　赤足的，稚气未脱的阿奴，脸红耳赤挣开，但是很明显的，又有一段美好的青春要开始新的曲折了。

　　也许逍遥那个时候应该是一个胡子邋遢的浪子模样，眉眼间带了沉重的哀伤——对无知少女杀伤力最大的样子，清醒后会就自己的冒失道歉，表示无意冲撞。而阿奴不过是另一个长相酷似灵儿但性格更接近月如的小女孩，白苗族长的女儿，一样的无忧无虑刁蛮任性，得到过太多不需要努力的现成的东西，所以才会因为“好玩有趣”之类的理由追随他。
　　我想少主并不清楚自己做的是什么，而逍遥，对她的态度也只限于“去去去，小孩子别捣乱”之类的不耐烦，言语中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和没法沟通。也许吧，隔了一道深如鸿沟的伤以后之前再多的嬉皮笑脸也都只能随风去，就算阿奴聪明伶俐也诸多奇怪的想法让局外人颇觉有趣，可惜摆在她面前的是李逍遥，已经没有气力感受这些的那个人。

　　我要承认当年锁妖塔的沉思鬼耗费了我太长的时间，寻觅不到书中仙的时间过多地耗费在那一层兜兜转转打怪升级上，而后面的情节更多的只是坐在哥哥旁边看他一路顺畅的玩下去——就算我记忆力再好，连试炼窟的秘密基地的路线都背得一清二楚，可始终，没有亲自走过的路就不会有太多的感觉。
　　所以我也只是把认知全部停留在重逢塔倒之时，直到细碎的铃声响起才惊觉，阿奴比任何一个悲剧的主角都更悲剧。
　　重新搜了95版的片尾看，灵儿和水魔兽同归于尽之前阿奴被洪流卷进水底，逍遥奋力去救时，其实是不是还是只带了拯救一个弱小生命的想法；而当所有的洪水都退去，李大侠只是安慰一样地拍拍阿奴的肩便转身离去，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深深浅浅很孤单，吹笛子的少女泪流满面却没人看见；雪花纷飞的尽头有个撑伞的身影，镜头拉近以后月如抱着忆如回眸粲然，我在想，如果这能够实现，那么逍遥就还是很幸福。
　　不是么，灵儿留下了忆如，完整了她拯救苍生的宿命，月如的守候换来了某个约定的实现，她们也都算是得偿所愿功德圆满。
　　看来看去，最莫名其妙的只有阿奴。

　　好吧也许少主大可以学她娘的坚强笃定当个合格的继承人，大可以被盖将军调教出百毒不侵心如磐石，而且也不会忽略那个对她关怀备至的唐钰的存在最后说不定还是终成眷属。但是所有人回避掉的都是李逍遥在她的生命里留下的那一段，凌乱无比的痕迹。
　　我是谁，我是你的谁。妹妹的年纪，同伴的事实，陪过你那些失去月如而灵儿不在身边的日子，不算是累赘，不太像盟友，更多的应该只是一个莫名仰慕“英雄”的小尾巴。你的出现太早太唐突，我还没有准备好；而我的陪伴太迟太无理，对你根本毫无意义。
　　所以你大可以道个歉就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堆破碎的记忆随笛声吹散在风里。
　　算什么吖，和月如一样的陪伴追随，她就修成了正果；和灵儿一样背负了重担，而单是她成了圣人？她们做的牺牲我也都可以，我也会愿意，只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我说，你年纪还小，你没有资格也不需要这样。
　　为什么所有我想要的我都得不到，而你们还拼命塞给我一些我根本不稀罕的东西。
　　当时间都消逝去以后，我才承认，阿奴少主才是仙剑最大的loser，最可怜的存在——甚至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让谁费力气怀念过。

　　就算有铃铛有笛声陪伴，阿奴还是很安静吖。
　　一直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