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我的人》夜空乌云

1、第 1 章

　　宋氏办公大楼12层，远洋出口贸易办公室。

　　傍晚的夕阳余辉被隔绝在浅灰色的百折窗帘外，若大的公共办公室由宽敞的中心走道分成两半，又按部门分成数块，数张横纹玻璃隔断办公桌整整齐齐排列着，社畜们正埋头苦干，期望今晚能准时下班。

　　“Mr.Brown ,I think we can both agree that.......”声音从靠窗户的的角落某个办公座位传出，一名手持电话筒，相貌气质出众的男子正在跟客户谈论订单的发货期，六月中旬是成衣的销售旺季，工厂的订单应接不暇，他希望能再推迟两天。

　　阳光透过百折窗帘闯进了丝丝昏黄，照在靠窗户的走道上，有几缕晕黄落在他的侧面，给高挺的鼻梁，好看的侧下颚线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夏木，赵经理找你。”同事梁明经过夏木的办公桌时，不顾场合地对着正打电话的夏木喊。

　　夏木抓着话筒皱了下眉，他抬头脸无表情地瞟了梁明一眼，朝他打了一个OK的手势后继续和客户通话：“Mr.Brown , It’s a deal.Thank you for your support.”

　　夏木坐在办公室后排，前排的同事和旁边的陈浩泽听到喊声转身看过来，陈浩泽毫不客气地说：“在跟客户打电话呢！懂不懂礼貌？不懂让哥教教你。”周围的同事轻声笑起来。

　　梁明斜了一眼陈浩泽，从鼻孔哼了一声走开了。

　　“马屁精！什么态度？”陈浩泽小声嘀咕，前排一高一矮两个男同事转身扒在陈浩泽和夏木的办公桌隔断玻璃上，高的叫金星耀，矮的叫高光亮，金星耀小声说：“小声点，小心他去找老赵告状。”

　　“切！总是一副谁都看不起的表情，家里有点钱，很了不起吗？”高光亮说。

　　“没什么了不起，但至少不高兴了可以说走就走，你们行不？”夏木放下话筒朝他们说，三人像被点中死穴，悲痛欲绝地转身继续工作。

　　夏木站起来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从窗户与办公桌之间的走道径直走到赵经理的办公室前，敲门。

　　“进来。”
　　夏木推门而进：“赵经理，您找我？”
　　老赵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点点头，眼神示意他坐下说。

　　夏木拉开老赵对面的转椅坐上去，眼神温和地看着面前已经谢顶，身形发胖得无法收拾的中年男人。

　　老赵由此至终没看他一眼，他办公桌上有几份文件，他一时翻弄着文件，一时点击鼠标，表情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始终把夏木晾在一边，夏木对此已习惯，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由于他嘴角天生呈自然向上的形态，即使现在面无表情，看上去还是像脸带微笑一样。

　　十分钟后老赵抬起头，带着憨厚的笑容道：“夏木啊，小青准备放产假，公司人手不够，所以我想，接下来的半年，我希望你自己把跟单的工作顶下来，直到小青放产假回来，你本来是从低层做起来的，这些工作难不到你，你应该没有问题吧？”

　　单证员又不止小青一个，她产假时工作应该分配给其他单证员去做，可是老赵偏不，偏要找个借口给他增加工作量，夏木没有选择的余地，要么走人，要么继续干。

　　看着面前一脸憨笑的胖子，他真想一拳挥过去，他非常讨厌笑里藏刀，或仗势欺人的小人，像面前这位谢顶赵经理，还有小人梁明。

　　老赵说得再冠冕堂皇也不过是用职位打压他，这两年老赵总是在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作为外贸业务员，他的业绩很好，每月的业绩总是稳排前三，每年的考核评比均是优秀，年年拿优秀员工奖，他实在想不通他什么时候得罪了老赵？

　　对于小人梁明，他吃过一次亏，只能小心防备，不过上司老赵用职位压榨他，那就避无可避了，虽然现在他的副业很赚钱，养活他和姥姥完全没问题，不过因为上司刁难，某个同事针对自己而离职，夏木不愿意，也不会这样做，他手指准确无误地按住衬衫下的坠子，轻轻摩挲，他要成为他期望的那个人，这点小事不会击倒他。

　　“没问题，我自己的单子自己去跟。”

　　老赵高兴大笑：“嗯，我相信夏木你的能力，公司就是需要你这样肯吃亏的人才。”

　　夏木保持微笑不吭声也不接话。

　　夏木走出老赵办公室，回到座位坐下，抬头时隔着三俩个同事的身影，与梁明的目光撞上，那种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又带着明显挑衅的表情，夏木在梁明脸上见多了，他的视线只在梁明脸上停留了两秒，便低下头整理他的文件。

　　这两年老赵有意的为难，梁明暗里的小动作，应该让夏木在远洋贸易事业受阻，前途堪忧才是，偏偏夏木又是个有实力的业务骨干。

　　在任何企休都是靠业绩说话，老赵作为老板雇佣的远洋负责人，也是用业绩向老板交差的，赶走一个业务精英，客户跟着走的话，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老赵也只是使些小伎俩，把难缠的客户或者难度高的单子给夏木去处理，偏偏每次夏木都能完美地完成交待的任务，让老赵挑不出半点毛病，现在只能在增加工作量方面为难他。

　　邻桌的陈浩泽啧了一声，伸过头：“梁明这孙子算老几啊，要业绩没业绩，家里有点钱老爱装逼，看他今天穿的衬衫，听说是限量版，反正我没见过，说不定是高仿的呢！要不是老赵罩着他，他能在远洋呆那么久，不就会拍马屁吗？”陈浩泽低头瞥了一眼身上那件双十一花200块买的商务衬衫，硬生生转换了话题：“诶！刚才老赵又为难你？”

　　夏木淡淡地说：“小青放产假期间，我接的单子全程自己跟。”他向椅子一仰，伸了伸懒腰，侧头笑着对陈浩泽说：“没事，难不倒我！”

　　“操！老狐狸，死胖子，早晚天收了他。”阵浩泽压低声音说，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有兄弟我在，忙不过来喊一声，我来帮忙。”

　　夏木嗯了一声，带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谢啦！不过看梁明家应该是挺有钱的吧？”

　　陈浩泽不屑地说：“那说不定，都是他自己吹嘘的，我们都没见过，说家里有几套房，自己开的万腾是家里最便宜的车，上班只为体验生活，我操他大爷，每次看他吹得得意忘形的样子，我恨不得拿把椅子砸他脸，老子单枪匹马来大都市闯荡，不靠爹不靠妈，全靠老子一双手，到现在还交不起房子首付，他还说有几套房，这不是在刺激老子吗？”

　　陈浩泽26岁，比夏木小一岁，和夏木一样大学毕业后在远洋混到现在，从实习生混到正式员工，又从单证打杂混到业务专员，俩人现在收入很不错，不过近几年江都市的房价逆天地涨，年轻人单靠自己实力买房并不容易。

　　夏木按了按他的肩膀：“再努力一点，会有的。”

　　陈浩宇长臂一伸，勾住夏木肩膀：“我说你啊，‘暮飞扬’现在业绩挺好的，我平时上天猫、京东逛，看排名挺靠前的，赚不少了吧，别干了提早退休得了，大设计师。”

　　夏木端起桌上已放凉的茶啜了一口：“读了四年外贸，丢了太可惜了，八级英语也没用武之地，而且我的服装设计灵感来自生活的点滴，辞职在家闲着，我怕自己大脑退化短路，灵感也被脑梗堵住了。”

　　“切！梁明靠爹靠妈的骚货算个鸟，你靠自己努力创立服装品牌，才算真本事，我要是你，早在公司吹爆了，气死梁明老赵，你还不让我说出去，我憋得快不行。”

　　他们坐的位置在办公室的最角落里，一排办公桌里，他们两张桌子排最后，低声说话时，其它同事也听不到。

　　“那还不上厕所，赶紧的！”夏木让让了身，为他留了一条路，陈浩泽放开搭在夏木肩上的手臂，给了他一个死亡凝视，夏木笑着说：“我只负责设计，又不参与管理，都是菲菲和子阳的功劳。”

　　“都是菲菲的功劳吧，有本事长得又漂亮，可惜比我年长一岁，否则哥我，就该出手了，简直暴殄天物！”陈浩泽摇头叹息：“范子阳就算了吧，他哪有时间，今儿这个明星拍大片，明儿给哪部电影拍海报，让他拍衣服的产品照真是太屈才了。”

　　陈浩泽在很小的时候，他妈找算命的给他算过，绝不能找比他大一岁的女人，无论交往还是结婚，否则会克死他，从小被妈妈洗脑，对算命师傅的预测本应深信不移，不过长大后因为年龄问题错过了几段姻缘后，于是他又找了一个算命的再算了一次，得出的预言竟然是一模一样，陈浩泽只得认命地听从命运的安排。

　　万菲菲长得漂亮，身材又好，但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不敢伸出他的咸猪手，按陈浩泽吹的，只要他出手，没有美女泡不到手，夏木曾揶揄他说，万菲菲谈过的恋爱没一百也有几十，既使不是年龄的问题，你也没办法困住一个心向自由的人。

　　“的确是屈才了，不过他乐在其中呢！”夏木又喃喃道，思绪又陷入回忆中。

　　想起三年前，他们一起自创品牌开服装网店，范子阳嘟囔着负责产品拍摄，谁料样版做出来后，在摄影室把某件衣服摆弄了半天，硬是找不到适合的角度，正准备愤然放弃时，万菲菲循循善诱把好话说尽，才让摄影大师范子阳纡尊降贵，老老实实地拍产品的平面图、细节图。

　　不过那时的范子阳只是小有名气的摄影师，没现在名气这么大，现在名气大了，反而没有了当初的心高气傲，每次‘暮飞扬’出新品，他都会放下架子认真拍摄产品照。

　　夏木和万菲菲提议另请摄影师，但范子阳坚持自己来拍摄，说‘暮飞扬’是他们三个人的共同事业，这个休闲服装品牌就如同他们一起生下的宝宝，当初养育它时如何艰难，面对困难，意见分岐，他们都凭着深厚的友谊解决了，现在看到宝宝倔强成长，更要参与其中，这是责任同时也是一种乐趣。

　　夏木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过几天我们聚餐，你也一起来吧。”

　　“行啊，这次我铁定把范子阳灌醉，上回他阴我，拿白开水当白酒，这次看我不弄死他。”

　　夏木笑了笑，没再跟陈浩泽胡扯了，继续回复客户的邮件，陈浩泽也把椅子滑回座位，这时一位顶着圆滚滚大肚子的年轻女子拿着一叠文件走过来，站在夏木的办公桌旁：“夏木哥，真的不好意思，我听说了，赵经理把我的工作都给你了。”

　　年轻孕妇一脸歉意，夏木在旁边找了张椅子，示意她坐下，孕妇坐下后还继续抱怨：“赵经理也太过份，夏木哥，你平时这么照顾我，要不我只休三个月就回来上班吧，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呢。”

　　“小青，你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好好养胎，该放的假一天也不能少，我还有浩泽帮忙呢。”夏木朝着陈浩泽扬了扬下巴，陈浩泽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转过脸来，笑着安慰女同事：“行了，有多少事情呢，只是跟夏木的单子而已，你手上其它订单该交给谁交给谁去。”

　　“但夏木哥的单子比较多，我手上大部分的单子都是他的啊！”小青无辜地说。

　　陈浩泽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小青又说：“你也知道夏木哥的业绩有多好，现在才半个月，他的销售额已经达标了。”

　　陈浩泽又张了张嘴没说话，这时又听见小青说：“陈浩泽你本月的销售额还差三分二才达标。”

　　陈浩泽：“诶！小青妹妹，你管你老公管得很爽是不是？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上我了？我下半个月就准备发力了，别说三分之二，比上个月翻倍的销售额都没问题。”

　　“得了吧，上个月不是夏木哥帮你搞定了那个西班牙客户，你肯定要扣绩效了。”小青忍不住揭穿他。

　　陈浩泽正想辩驳，夏木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他接过了小青手上的资料说：“资料给我吧，我先看看不懂的我再找你。”

　　小青道谢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陈浩泽长长地吁了口气说：“我这个月的销售额真的不怎么样，有两个客户之前订的货太多，现在还在消库存，看来我这个月要扣绩效了。”

　　夏木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说：“这个意大利的客户，我都跟他谈好了，他的订货量应该可以完成你三分一的业绩任务，而且他是长期订货的。”

　　陈浩泽夸张地颤抖着双手接过，把文件夹在双掌中，朝着夏木拜了又拜：“夏木，你真是我的救世主，不枉咱俩兄弟一场。”

　　陈浩泽和夏木是在远洋认识的，夏木在远洋混了一年后，陈浩泽才入职，刚进来也是跟着夏木做单证打杂之类，俩人很快就混熟，混熟后陈浩泽顺理成章地混进了夏木的朋友圈。

　　“行了，小青休假半年，我还要倚仗你呢，多少也要给你点好处费。”

　　俩人又胡扯了一会，很快到了下班的时间，夏木慢悠悠地把手提电脑放进背包里。

　　“你今天不加班？”陈浩泽问。

　　夏木把东西收拾好了，站起来单肩背着黑色背包，大拇指勾着肩带，他身量高大，面相年轻，身材比例好，白衬衫束在黑色西裤里，站起来时一双大长腿十分惹眼，普通的工作装穿在他身上，竟看不出都市人间的那种烟火气，而是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气质。

　　“过两天小青放假了，我想我会加班加到吐，这两天放过我吧！”

　　陈浩泽朝他挥挥手说：“我今晚还要等客户上线看样版，明天见！”

　　“明天见，别太晚了！”夏木背着包走出办公室，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今天差点迟到，近电梯的车位早停满，只得把车停在较远的角落，他站在停车场转角处，忽然听见在某个角落传来两把熟悉的声音。

　　夏木瞬间辨认出说话的人----是老赵和梁明！

　　不知道是出于不想和他们碰面，还是好奇心的驱使，夏木躲在转角的墙边，静静听着。

　　“赵叔，我爸说让您明天过来吃饭，还准备了您最喜欢喝的洋酒。”
　　“嗳，老梁真客气，不愧同学一场。”

　　“赵叔，今天您给夏木安排的工作，他接受吗？”梁明语气兴奋，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态度。

　　老赵有点惋惜：“能不接受吗？其实他也是个人才，又长得好看，可惜得罪了上头的人。”

　　梁明不宵地说：“赵叔，他是什么人才啊，不就是多几个客户嘛，好看？比他好看的多了去了。”

　　“在他手上的客户都是回头客，而且只认他，你行不？他长得好不好看，大家没眼睛看吗？”

　　梁明心虚地笑了两声：“赵叔，他得罪哪位高层？”

　　“嘻嘻，别问了，快把车开过来。”

　　梁明没再问了，小跑过去开车，老赵扭着胖肥的身躯钻进了后座，万腾很快消失在地下停车场。

　　得罪了公司某个高层？

　　老赵是远洋出口贸易公司的高级经理，一人之下众人之上，除老板之外权力最大的领导，他的领导是谁？

　　老板，宋景成？
　　不可能是他，夏木几乎是瞬间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宋氏集团是百亿上市公司，主营酒店、餐饮及开发渡假村等业务，近几年有涉足房地产项目，宋景成身为股东兼总裁，忙得不可开交，远洋出口贸易不属宋氏集团，是宋景成的个人资产。

　　宋景成每个月只花半天时间来远洋坐班，这半天里基本是老赵给他作工作报告。

　　他跟宋景成接触的机会大概就是宋景成从电梯走到他专属办公室这段距离里，他礼貌道声：“宋总。”然后对方听而不闻，继续昂首挺胸向前走，他实在没机会得罪老板，因为老板连他是谁都未必知道。

　　夏木没再去想，反正想破脑子也得不出答案，还弄得自己神经衰弱，就像他对老赵和梁明的态度一样，他会防备他们，但不会去记恨，恨一个人太辛苦了。

　　夏木驾驶着白色轩逸驶出停车场，缓缓切入了马路上高峰的晚流车辆中，大半个小时后车子驶进一个老旧小区，在地面停车场上的专用车位停车后，夏木背着包走上了打扫干净的楼梯。

　　刚把门匙从背包掏出来，门从里面打开了，迎面是一位笑容可掬的老太太：“小木头，回来了。”

　　“姥姥，我说了多少遍，别站在门口等我下班，您的腿不能站太久。”夏木赶紧上前双手扶着老太太，把她扶到沙发坐下来：“方姨走了吗？”

　　“我让她先回家去，有什么事，我按紧急门铃就行了，她在家也能听到。”

　　方姨是夏木雇的保姆，住在同一栋楼同一层的邻居，除了姥姥的午餐和晚餐，夏木加班或者出差时，姥姥全靠方姨照料。

　　夏木嗯了一声，俯下身帮她按摩双腿，姥姥笑呵呵地说：“没事，就站了一会，能有什么事？我天天在屋里，得走动走动，否则残废了怎么办，将来要是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解决，不是更惨吗？小木头，到了我这个年纪，更希望突然就这么走了，总比半死不活躺床上好，到了那天，你不要伤心，要为我高兴才对。”

　　夏木眼底闪过一丝悲凉，姥姥的身体状况的确越来越差了，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抬头时用略带责备的语气说：“说什么呢？您身体健康得很，医生不是说了么？只是血压高了点，注意饮食，活个一百岁没问题的。”

　　姥姥半眯着眼，也不拆穿他：“一百岁？能看到你结婚生孩子吗？”

　　夏木灿若星辰的桃花眼微微一弯：“当然能，那您好好保重身体，等到我结婚生孩子那天。”

　　姥姥：“好！我要等你结婚生孩子那天才死！”
　　夏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