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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朋友们都结婚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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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叶莉莎的婚礼上,薛江宁没有见到李忱息。
不出所料,他没来。
婚礼在浪漫的德国新天鹅城堡举行。建于1869年的新天鹅城堡,坐落在德国巴伐利亚西南方。白色的新天鹅城堡耸立在高高的山上,四周被湖泊环绕着。云雾之间,别有神秘韵味。从新天鹅城堡远眺,眼前是法尔格湖、阿尔卑斯山和菲森组成的广袤风景。作为迪士尼城堡的原型,这个“世界上最接近童话的地方”也被人称为灰姑娘城堡。
只是,叶莉莎不是灰姑娘。作为薛江宁牛津大学的学姐,叶莉莎在德国从医十余年,在当地名利皆收。
玫瑰花铺满了红毯两侧,座位背后绑了一个大型精致蝴蝶结。请柬选择了叶莉莎最爱的粉色,带有灰度的粉,成熟又优雅。凹凸的棕榈叶纹理,低调体现二人初识于海滩。信封开口处的金色火漆寓意天长地久,印着新郎Mike与叶莉莎名字第一个大写字母。打开请柬,重达三百三十克的一张纸上写着“我是爱你的,你是自由的”。受邀的宾客人数有限,不过三十余人,均按请柬要求,身着米色正服或裙装。
场景太美,美到薛江宁不允许自己产生任何遗憾情绪。
傍晚是舞会。叶莉莎换上一件淡紫色薄纱裙,头发高高地盘起,一根玉质发簪颇有些仙风道骨之意。Mike是德国人,从事医疗器械工作的他,在叶莉莎口中是一个极其严谨的“木头男”。今日见面,薛江宁却觉得是叶莉莎过于挑剔了。Mike很爱笑,外貌条件丝毫不输沈延。
女人真奇怪,总爱拿男人们对比。将爱她们的男人们和不爱她们的男人作比较,爱她们的男人总是缺点多些。而那些不爱的,总能多得几分宽容,用以自我安慰“这么好的男人,不爱我也算不上过错”。
自然有男士向薛江宁邀舞。薛江宁小口地抿一口酒,歉意地笑:“抱歉,我有舞伴了。”
男士识趣,转而向其他女士发出邀请。
舞池中央七八对男女配合起舞,薛江宁往黑暗中又缩一些。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若不是收到了叶莉莎的婚礼邀请,从不休假的她也不会请了年假只身一人从伦敦飞到慕尼黑。
“没有看到心仪的男士?”叶莉莎拿着一杯香槟,在薛江宁的身边坐下。
“学姐,你今天格外美丽。”薛江宁答非所问,笑盈盈地夸赞,令叶莉莎不忍苛责。
叶莉莎看着微醺的薛江宁:“说说看,喜欢什么样的男士?Mike有不少优质同事,我给你多介绍些。”
“普普通通的就很好了。喜欢打棒球,各种运动都有天赋。话不多,皮肤也算不上白,有些木讷,会做很好吃的菜。烂好人,不介意吃亏。对金钱没概念,迷迷糊糊,认路能力却很棒,总能轻而易举找到我。”薛江宁确实是有些醉了。
叶莉莎恨铁不成钢,轻轻叹了口气:“你干脆直接说那个人的名字必须是李忱息。”
薛江宁也不羞涩,她将头靠在叶莉莎的肩膀上:“所以说啊,每次有人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我都要把李忱息描述一遍。太多次了,都有些腻了。”
“多久了?”叶莉莎问。
“七年?”薛江宁又喝了一小口酒:“或者八年?没算过。”
叶莉莎将薛江宁的酒杯接过,放在一旁:“四个月前,你回台北的时候,你们没有见面吗?”
薛江宁不在意地笑:“见了。不过,是我见到他和他的未婚妻,而他没有看见我。”
叶莉莎思索了一刻:“江宁,他其实没有结婚。”
“可是,学姐,我们的婚礼约定已经过期了。”薛江宁勉强一笑,把自己的酒杯拿了回来,看向右侧:“呐,Mike在等你。”
叶莉莎没好气地说:“让他等着。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慕尼黑,要不在这里多住几天吧。”
“下周有一场棒球赛,我要去现场做采访。”薛江宁微微摇了摇酒杯:“明天一早,我就搭飞机回去了。”
叶莉莎不再挽留。这世界上能让薛江宁改变心意的,只有李忱息。
薛江宁在原地坐了会儿。在音乐结束之前,她离开了婚宴现场。
时值九月末期,秋叶缤纷。星星点点的光亮叠闪在一起,为本就静谧的城堡增添美好的意境。漫步在回住处的小径,薛江宁发觉自己对德国新天鹅城堡并不陌生。在一年前,她收到过一张明信片,画面便是此处。那张明信片,被薛江宁用丝绸细心地包裹住,至今还在她的抽屉中收藏着。
明信片上只有“祝好”两个字。可是,薛江宁知道,寄件人就是李忱息。
最初,收到明信片时,薛江宁立即打开了与李忱息的对话框。
“我收到啦!”依旧是兴奋的语气。
即使李忱息的状态显示在线,收到回复也是四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言简意赅,礼貌又疏离:“好的。”
再翻看李忱息的社交账号动态,薛江宁发现有不少共同好友给李忱息留言。
“哇,李老师去德国玩也没有忘记我呢。”
“羡慕李老师,全球到处飞。明信片超好看,有心啦。”
“谢谢师哥,师哥的字依旧潇洒俊逸。”
薛江宁用手指缓缓地滑动页面,不用细算也能知道,李忱息寄出了至少三十张明信片。
多少有些落寞,薛江宁关闭与李忱息的对话框,三分钟后,又再次打开,打下一行字并发送出去:“你还在慕尼黑吗?想见你。”
信息迅速显示被李忱息已读。状态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十分钟后,薛江宁不仅没有收到任何回复,还眼睁睁地看着李忱息的头像暗淡下去。
那张明信片最终没有掀起任何涟漪。如果说有任何影响,那么也只是薛江宁愈来愈少去打开社交软件。她的工作逐渐忙碌起来,偶有闲暇时间,也不过是在海德公园喂喂鸽子散散步。而叶莉莎,则成为了薛江宁了解李忱息近况的唯一渠道。只是,随着三个月后叶莉莎赴德国柏林工作,这唯一的渠道也被切断了。
“不知道也好。”薛江宁想。
薛江宁回到叶莉莎为嘉宾们准备的酒店住处,临进门时,服务生礼貌地向她问好。薛江宁微笑点头,算作是回应。陌生人之间的问候,素来不会令人感到压力。
薛江宁正要顺着台阶往上走,被服务生叫住:“请问,您是薛小姐吗?”
在慕尼黑能听到中文,薛江宁不由地觉得亲切,停下了步子,回转过头问:“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的照片。”服务生有些惊喜:“薛小姐,请稍等一下。”
薛江宁不明所以,却还是站在一侧,看着服务生匆匆忙忙跑进了工作人员的专属休息室。过了一会儿,服务生喘着粗气,跑回了薛江宁面前,递给薛江宁一个皮夹。
“这不是我的皮夹。”薛江宁果断摇头。
“但是,这里面有你的照片。”服务生坚持将皮夹递给薛江宁。
薛江宁只好接过,当着服务生的面打开了皮夹,除了一些现金之外,出乎意料地看到了去年八月,自己还在墨尔本做外派体育记者时的照片。照片中的薛江宁,手中抱着相机,头发随意地绑成一个马尾,笑容灿烂地回过头,露出两个酒窝。
之所以能记得,归结于照片中自己额头上的绷带。同事将摄影器材放置在前端,薛江宁不慎撞到,当场血流不止。好在医疗组就在附近,简单包扎后,薛江宁立刻回到了工作岗位。
薛江宁将照片从皮夹里拿出,一张纸条跟着掉了出来。
薛江宁蹲下身,拾起纸条,看到字迹,确认无误,这个皮夹的主人就是李忱息。
“李忱息承诺带薛江宁看世界上最美的城堡。”是一张欠条。
落款人的名字是李忱息,时间为2012年12月25日。
2012年12月25日,圣诞节,也是薛江宁的二十岁生日。
“这个皮夹……你是什么时候捡到的?”薛江宁问服务生。
服务生见皮夹终于物归原主,喜悦地笑:“去年八月,我刚来这里上班,负责打扫房间,在枕头下方找到的。我们试着联系订房人,但是,订房人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是否有人致电回来找这个皮夹?”薛江宁追问。
“没有。”服务生摇了摇头:“我们的电话都有录音,从未有人打电话来问过这个皮夹。”
“好的,谢谢你。这是我朋友的皮夹,我会寄给他。”薛江宁向服务生致谢,把欠条和照片装入皮夹中。薛江宁想,原来,不是遗失,而是被丢掉了。
服务生很是喜悦,能帮到他人总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情。
薛江宁回到房间,将皮夹装进纸盒中。想了想,又把照片和欠条拿了出来,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薛江宁计算了时差后,确认国内现在是下午三点,打开手机,拨通了沈延的电话。
在几声等待音后,沈延接听了电话。
电话那端很是嘈杂,男人们在酒桌上的话语总是显得那么豪言壮志。沈延似乎是喝多了,他的声音有些大,带着几丝戏谑:“哎哟,我还有越洋电话可接呢。”
“沈延学长,我是薛江宁。”薛江宁的手机里一直保存着沈延的电话,一直没有拨打,一是顾及叶莉莎的感受,二是不愿窥探李忱息的生活。毕竟,即使她问,出于对李忱息的兄弟义气,沈延想必也不会透露分毫。
“薛江宁?”沈延迟疑了几秒,旋即说:“你等一下,我走出去。”
又是一群男人推推搡搡的声音。薛江宁只能依稀听到沈延借着酒意骂两句脏话,这才把那些好事者给敷衍过去。
“你回国了?”沈延似是找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声音也显得清醒了些。
“没有。”薛江宁回答:“沈延学长,你能否把你的地址给我?”
沈延与薛江宁久不联系,二人都不是爱发社交动态的人。即使如此,沈延还是本能地意识到薛江宁的目的:“他现在就在台北大学任教,你寄到他办公室就行。我要是帮你转交,李忱息非骂死我不可。”
“那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物品,也许他早就不想要了。”薛江宁自嘲地笑笑:“沈延学长,打扰你了。”
“哎哎哎,小学妹,你别挂电话,我有事儿问你。”沈延叫住薛江宁。
薛江宁把装皮夹的纸盒放得远些:“你说。”
“新天鹅城堡的红色回廊,真的值得一看吗?”沈延缓缓地说着,夹杂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是,很美,一切都很美,宛如仙境。”薛江宁没有给沈延留丝毫喘息的余地。即使是局外人,薛江宁亦忍不住为叶莉莎鸣不平。
“好的,谢谢。”沈延怔住。薛江宁主动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了好一阵后,沈延才找了个洗手间,对着水池用冷水冲了一把脸。冰凉的温度没有令沈延清醒,反倒是更醉。当晚,酩酊大醉的沈延在司机的搀扶下,一如往常,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家。
第二天一大早,薛江宁正准备离开酒店,昨天晚上见到的服务生又追了出来。
“薛小姐,你又忘了这个皮夹。”服务生小跑到薛江宁的面前。
薛江宁有些无奈,她很确定,她不是忘记,她是根本不想记起。
望着服务生真诚的眼神,薛江宁只好说:“谢谢你。”
服务生将皮夹塞给薛江宁:“这个世界上,能失而复得的东西极其有限。别再把它弄丢了。”
薛江宁有一秒失神,接过皮夹,耳边响起沈延的声音,想着沈延的建议不失道理,便对服务生说:“请问,这附近是否有邮局?”
“附近没有,你得搭火车回到慕尼黑。”服务生说。
“不好意思,我要赶飞机回去。能否麻烦你帮忙代为邮寄?将这个皮夹送给它真正的主人。”薛江宁伸出手,想将皮夹再次给服务生。
服务生点头:“当然可以,我很愿意帮忙。但是,你不回到皮夹的主人身边吗?这样,你可以自己给他。”
薛江宁不愿过多解释,也不想回绝服务生的善意,只好微笑:“麻烦了,我把他的地址给你。”
如沈延所说,找到李忱息的地址并不是一件难事。薛江宁打开手机,在搜索框中输入李忱息的名字,关于他的诸多新闻便如雪片般铺天盖地而来。薛江宁打开台北大学校园官方网站,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找到了李忱息教研室的地址与办公室座机号码。
李忱息的头衔已经是教授了,著作很多,发表过的论文名称长长一列,而他的照片则放置于网站的右上角。薛江宁的手指从李忱息的照片上划过,暗暗想,负责网站的维护人员真是足够懈怠,不然也不至于到了今天还在用七年前薛江宁帮忙拍摄的照片。
薛江宁从背包里拿出纸笔,迅速在纸上写下李忱息的收件地址与联络方式,连同两百欧元一起递给了服务员。
“好的,我邮寄好后,怎么告诉您呢?”服务生问。
“不用告诉我了。对这个皮夹,你和我都尽力了。至于能不能送达……看缘分吧。”薛江宁再次道谢后,坐上计程车,去往了机场。
车窗外,景色一直往后退。路程不算短,出租车司机在询问了薛江宁的意见后,播放了一首钢琴曲。
《The truth that you leave》,翻译成中文,则是“你离开的真相”。薛江宁在钢琴曲中微微闭上眼睛,她不允许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睡着,强撑着精神,再次睁开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李忱息的面容。
说来好笑,飞机起飞后,薛江宁却睡意全无,索性从背包里拿出李忱息刚刚出版的《棒球使命》,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薛江宁右手边的小女孩抱着布娃娃乖巧地坐着。没过多久,就靠着薛江宁睡着了。薛江宁尽可能让自己保持着一个姿势,以免打搅小女孩的梦境。机舱里很安静,薛江宁阅读着李忱息的文字,想象着他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场景,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可能还是在那张熟悉的书桌前,也有可能会坐在薛江宁自己开辟的一块独处天地的地毯上,薛江宁不知道早些时候买的青蛙台灯是否已经不可使用,但是,换个灯泡应该就能延续寿命。
应该……不会又被扔掉吧。薛江宁想到了那个被扔掉的皮夹,突然不确定了。
飞机落地,薛江宁走到出口处,发现自己的实习生周笑阳穿着一件篮球衣在朝她猛烈地挥动双手。
“你去德国,怎么都不告诉我。”周笑阳竟有些撒娇的语气:“要不是颜爽姐告诉我,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一个一米九的大个子,对身高一米六的薛江宁扮可爱,薛江宁实在是有些难以消受。
“下周棒球赛的器材都准备好了吗?”薛江宁坐上周笑阳的车,将自己的背包随手放到一旁。
周笑阳踩下油门,得意洋洋地说:“早就清点好了,我做事,你放心。”
薛江宁一只手靠在车窗上:“罗洛不一起去?”
听到罗洛的名字,周笑阳的气焰顿时消失了一大半:“她喜欢我,我不喜欢她,难不成是我的错?那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也没有生你的气呀。”
薛江宁没有接话,二十二岁的男孩子说的情话,做不得数。
周笑阳不是那种不会见好就收的男孩,他将话题扯开:“我先陪你去医院做检查吧。”
“去医院做什么?”薛江宁疑惑地问。
“颜爽姐说等你一回伦敦,就让你去检查一下。”周笑阳关切地说:“我刚刚看你的胳膊还有淤青呢,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第一时间不告诉我,我一定飞奔到你身边。”
薛江宁不以为意:“不是什么大事,是颜爽大惊小怪。”颜爽是薛江宁的室友,二人都在电视台工作。只是薛江宁负责体育赛事,而颜爽负责国际政治新闻。
周笑阳却不愿意就这样让薛江宁敷衍了事:“是医生主动打电话来家里让你去做检查的。”
“医生?哪位医生?”薛江宁有些好奇,她回到伦敦后,忙碌于各类赛事,连体检都没时间去,更何况是认识医生。
“只知道姓孙,说的是中文,应该也是个中国人。”周笑阳回忆着。
“不去。”薛江宁直截了当地说。
“啊?为什么啊?”周笑阳不解。
薛江宁不愿多做解释。更多地,她不知道如何向眼前这个才二十二岁的男孩解释女孩的心事。薛江宁拿出手机,打开社交软件,用手指点开了孙嘉树的对话框。
“孙医生,谢谢你的好意,医院我就不过来了。”薛江宁发送这句话后,又补上一个笑脸。
孙嘉树很快回复:“我调职来伦敦的事情,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只知道您离开了台北,只是,没想到您会来伦敦。”薛江宁礼貌地回复。
“虽然,依旧无法重回赛场,但是,他的身体已然无恙。”孙嘉树作为李忱息这些年来的主治医师,自然知晓薛江宁关心什么。
“今晚若是得空,一起吃个饭吧。”薛江宁问。
孙嘉树的对话框很快发来回应:“好。今晚七点,我发地址给你。”
真奇怪。明明发出邀请的是薛江宁,孙嘉树却似才是在伦敦生活更久的那一个人。
薛江宁将手机放在一旁,望向窗外。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倒退,记忆抛落在风中,又氤氲成薄雾,迷离了薛江宁的眼睛。
九月末的伦敦天黑得极早。薛江宁抬起头看天空,这才发现,原来,天黑下来,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