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夏尚萱

4、三

　　正统十四年，九月。

　　太师终于厌倦了带着被绑架来的朱祁镇四处吃闭门羹，正如北京城内的那些王侯将相厌倦了对付“皇帝被俘”的事实。紫禁城里传出的消息说，兵部尚书于谦、吏部尚书王文等拥立郕王朱祁钰为帝，改元景泰，遥尊英宗为“太上皇”，硬是把 “北狩”的朱祁镇彻底地孤立。

　　可是“太上皇”却笑了。“好个于廷益，有你的！”回过头来看见我不解的表情，朱祁镇叹了口气，“阿蛮，我累了，我不想再跟着你伯父去敲自己的家门。你可知道，那些守城的将士的眼神有多可怕，他们怨我不识兵法而贸然出战，怪我受俘不死丧权辱国，更恨我把大明几十万精锐部队生生陷在土木堡，他们是恨不得要吃了我啊！”

　　他不明白，那种里外不是人的滋味我从小就切身体会过。伯颜在酒后玷污了额森帐里的女仆，生下一个莫名其妙的我。而十五岁的我无意中一句“太师有王者相”害死了我亲娘，留在萨玛身边受人白眼。若不是这次太师终于下决心进攻大明，我恐怕还要在呼伦贝尔的帐篷里继续当个半主半仆的尴尬角色吧。

　　可是这个“有王者相”的我的伯父，掌握了瓦剌大权，势力东抵温江，西达吹河、塔拉斯河，教乞儿吉思、罕东、赤斤、兀良哈三卫甚至强悍的女真人都畏惧三分的额森，却似个天真的孩童一般，带着被大明将士百姓恨之入骨的朱祁镇，妄想借着他“皇帝”的名号令大同、宣府那些勇猛威武的将军们妥协，敞开城门迎接瓦剌大军。

　　这怎么可能呢？

　　只有朱祁镇远在禁城内年轻的钱皇后，真心担忧他的安危。早在八月中，刚得知丈夫被俘的消息她就搜罗了后宫所有的古玩珍奇，派人一股脑儿全送进大师的大帐中，只因为相信了额森那句“拿钱来赎”，一心想换回自己的枕边人。

　　只是那怎么可能呢？正如大明不可能因为一个来叫门的前任皇上再沦陷几座城一样，拿朱祁镇当人质想时不时骗点粮的太师也绝对不会轻易放了他吧。

　　所以当一切非武力的举措都无法改变事实的时候，我知道，又有一场大战要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