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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夭寿啦 ...

  •   匕见阁的人真是愈发不识抬举了。
      看着被悉数退回的重礼,齐月侯面上沉郁得几乎滴下墨来。

      “侯爷,”一旁的魏宣小心开口,“聂阁主眼下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江湖野子一步登天,不识好歹了些,您无需与他一般见识。”
      他欲言又止,“不如,等风头过了,您再另寻机会东山再起?”

      听到这话,齐月侯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泛乌的嘴角深陷,微颤之下,是透着股愠怒的磨牙声。

      魏宣只得垂眸低首,不再多言。
      齐月侯因贪污败露被皇上重罚,这几月忙着四处奔走求人说好话,却被人避之如瘟疫,明摆着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思索片刻后,齐月侯提笔写了封信。
      “把这信交到聂燃手上,领了答复再回来。”
      “是。”魏宣领了信,马不停蹄地出了府。

      匕见阁在都城东南一隅,离侯府不算太远。
      不过,魏宣这路走得却并不轻松。
      从过了南市口开始,他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让人无处遁形。
      他敛住心神强压心头畏惧,脚下却还是不由地慢了下来。

      匕见阁数月前才初出江湖,如今名号已是天下皆晓。
      作为一个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组织,此阁什么单子都敢接。

      据说阁主聂燃手段狠辣,武功深不可测,但凡动手,一招之内必见血。
      甚至有人说,他那把随身的配刀,是生拔人骨做的。

      高大的门楣外,魏宣把手中的信递了进去。
      以他对侯爷的了解,若此次示好不成,接下来怕是要报复了。

      “信交给我就好,阁下请回吧。”一个黑色的衣袖伸出门缝,抽过信笺就要把门关上。
      “请等一下,”魏宣赶紧把门抵住,“我家侯爷说了,要我领了阁主答复再回去。”

      那边的人不耐烦地将门拉开,正要逐人,看见魏宣却忽然一怔。
      “你等着。”沉默片刻后,黑衣侍者转而应道。

      若非这送信的小子生了副好面孔,他才不会多此一举帮人要个回音。
      黑衣青年弹了弹手中的信。

      他穿过重重回廊,在一方水池前,见到了坐在石台上的聂燃。
      还是第一次看见阁主这般姿态。

      聂燃一条腿屈膝,臂肘搭在其上,一条腿浸在池水里,手中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心不在焉地逗着水里的游鱼。
      他一身污白劲装,冷灰色的长发高束,其上别一支黑色羽簪,发梢随身子倾斜至肩前,挡住了轮廓精致的侧脸。
      看模样左右不过弱冠之年,却令人莫敢仰视。

      咱阁主真帅!
      青年笑呵呵地暗中感叹。

      于是,聂燃一偏头,就看见一个眯眯眼的黑衣男子痴呆呆地看着自己,脸上还挂着一脸迷醉的笑。
      他眉间一皱,细草离手化形利刃,“干什么,想死么?”

      青年纵身跳开,看着被飞刃一分为二的石板,抹了把额上的虚汗,“齐月侯差人给您送了封信。”
      聂燃接过信,扫都不扫一眼,便将之向池中抛去,几十条食人鳄瞬间冲出水面争抢起来。

      “送信的人,和您长得一模一样。”黑衣青年说。

      *

      “聂阁主用食讲究口味极刁,你去北市口,把城内最好的厨子请来。”齐月侯指着魏宣,又看向一旁的绿裙女子,“你去后厨看着点。”
      “是。”二人领命退下。

      绿衣侍女疾步匆匆,丝毫不敢怠慢。
      膳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把屋里一个正在偷食吃的女子吓了一大跳。
      “周、周姐姐好!”许枝儿生吞了一颗马蹄,噎得小脸通红。

      “好啊你个下作的东西,”周芸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府上今日贵人到访,这饭菜岂是你能沾染的?”
      “好姐姐你放了我吧,枝儿不敢了!”许枝儿将袖子一抽,拔腿就往门外跑,没迈出半步就被攥住衣领向后猛地一拽。

      周芸“啪”地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在我手下还想溜?看我不将你个贱蹄子扔去后院喂土龙!”
      说着便将她拉扯出了屋。

      许枝儿挨了打,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哭出声儿。
      因她同魏宣走得近了些,早就被周芸怀恨在心,此番教训亦是夹带了私仇。
      她只得老实巴交地认错求饶,被人提着往后院假山方向走去。

      真要拿她去喂那食人鳄啊?
      见周芸动了真格,许枝儿慌了。远远听见院前有动静,她张口便大喊:“救——”
      刚发出个声儿就被周芸掐住了脖子。

      周芸是齐月侯身边身手最好的亲信之一,手中力道较寻常习武男子还更胜一筹。
      她五指稍一用力,许枝儿便觉得喘不上气来。

      许枝儿被掐得晕晕乎乎,正准备照着周芸的手咬一口,就被人将眼睛一蒙,什么也看不见了,接着颈上的力就撤了下去。
      只听一声惨叫,视野恢复时,地上多出一只断手,周芸正痛苦地坐倒在地上,左腕血流如注。

      夭寿啦!!!
      许枝儿吓得转身就跑,却被人抓住胳膊一举拉了回来,撞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她捂着脑袋后退两步,看清来者面容时,竟一下子惊得忘了逃。

      眼前之人和那个熟悉的面孔几乎完美重合。
      长得也太像了,许枝儿心中喃喃自语。

      已近正午,来往一丝风都没有,静滞的空气中满是腥锈的血味,毒辣的日头让人心生焦灼,来人却浑身透着股森寒之意。
      他一只手还抓着许枝儿不放,一只手持染血的骨青弯刀,眸光冷峻令人胆颤。

      一言不发蹙起眉,聂燃伸手捻住许枝儿的下巴,将她左脸侧了过来,看见上面的手印后,面色愈发阴沉。
      他将手中的骨刀紧了紧。

      “公子手下留情!”许枝儿看出此人意图,“多谢公子好意,周姐姐失了左手,已吃下教训了。”
      她心中惴惴不安,若是将周芸右手也斩去,日后自己可能会被她用脚趾头把皮给扒了。

      闻言,聂燃停下手中动作,却也没将弯刀收起来。
      殷红的浓血从刃尖滴答下落,男子表情淡漠似是杀神一般,看向许枝儿的目光意味不明。

      “聂阁主!”齐月侯急忙赶来,“家奴不懂事,请阁主高抬贵手。”
      “还不赶紧下去。”齐月侯将周芸斥下,行至聂燃跟前,看见他的长相后,面上诧异一闪而过。

      “阁主大驾光临,实在是齐月侯府的荣幸,还请堂中叙话。”齐月侯殷切道。
      聂燃只微微一点头,示意齐月侯先走。

      原来竟是匕见阁的聂燃阁主。
      心知这是个惹不起的角色,许枝儿悄摸摸挪了挪脚,打算伺机溜走。

      可聂燃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将她细腕一捉,就这么把人牵了过去。

      许枝儿一脸懵逼。
      她试着抽了抽被聂燃握住的手腕,却让自己被抓得更紧了些。
      感受到一丝警示的意味,她消停下来。

      总不能是知道自己偷食了专为他准备的菜肴,要将她捉去亲自处置吧?
      想到这里,她又不安地将手来回扭动,力度越来越大。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抓得太紧,聂燃的手劲儿忽然轻了很多。
      腕上的力突然这么一卸,许枝儿的手便侧扬着向后抽去,一瞬间二人掌心相合。

      他手掌上的薄茧,分明的指节,一寸一寸掠过她细滑的手腕,触碰到柔嫩的手背,再贴上有些湿热的掌心。
      许枝儿猛然抽开手,速度快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周身血液这才迟钝地开始倒灌,她涨红了脸,可还没来得及认真害羞,刚收回来的手就又被聂燃捉去。
      紧紧地包裹在他宽大的掌中。

      ……何以如此厚颜不知羞?
      只敢在心里咕叨两句,她一言难尽地看了眼聂燃。

      不过,倒是感受到对方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
      许枝儿稍稍放下心中警惕,走快几步离他近了些。

      齐月侯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先是恭维聂燃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再大肆感叹他与年轻时的自己是如何相像,接下来恐怕就要攀亲了。
      聂燃先前只是不为所动地听,眼下像是有了兴致一般,偶尔点头,脸上表情并无波澜,但看得出来心情不错,只是始终也没应过一声。

      这位聂阁主,莫不是位哑巴?
      若真是如此,倒是有些可惜,许枝儿悄摸摸打量起身旁之人。

      聂燃相貌俊朗,五官轮廓坚毅,单是侧脸便能叫人看出神。
      如此天人之姿她也不是没见过。

      但是,他眉宇间尽显狂放,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睥睨万物的傲世之气。
      这般强大的气场是任何人都不可及的。
      也许正因如此,在坊间百姓口中,聂燃是个妖邪般的存在。

      听说聂燃入都城前,恰巧碰上当今圣上微服私访遇刺。他以一己之力临危救驾,还尽除歹人。
      几十余名大内高手都招架不住的匪徒,在他手下却毫无还手之力。
      皇上当即便要许他官职,如今已是准太子太傅了。

      “阁主当心脚下,”齐月侯将人迎进堂屋,“不知聂阁主打算何时入宫,我可是听说,太子殿下已等不及要认你做师傅了。”
      见齐月侯发出疑问,许枝儿替他尴尬地捏了把汗。

      明知人不会讲话还偏要发问,这下无人回答,面子上多挂不住。
      正当她考虑要不要僭越地帮齐月侯垒个台阶时,这位难开金口的聂阁主终于说话了——

      “聂某家中缺个夫人,姑娘可愿嫁与我?”

      齐月侯:……
      许枝儿:……

      确认在场能被称作“姑娘”的只有她一个后,许枝儿彻底懵圈。
      一时间脑子里嗡嗡作响,聂燃贸然求娶的唐突之举让她没头没脑,而齐月侯被晾在一边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可能更加无法想象。

      出乎意料的是,齐月侯今日肚量极大。
      他哈哈一笑轻拈胡须,“婢女而已,莫说一个,阁主若是想要,便是十个百个本侯也送得。”

      “侯爷误会,”然而聂燃似乎并不承情,“我说的是明媒正娶。”
      听出话里的郑重,齐月侯这才正经打量起眼前的丫鬟来。

      姑娘一身素衣,身形娇小,五官精巧可爱。
      两只眼睛溜圆水灵,一股乌亮的麻花辫斜搭在左肩,发尾系一小团浅棕色的圆绒毛。

      确实生得灵动过人,看来聂阁主是认真的了。
      齐月侯当机立断,要将许枝儿收作义女,“你这丫头鸿运当头,从今往后,齐月侯府就是你母家了。”

      二人皆目光灼灼,看着许枝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许枝儿顿时傻眼,想不通话头如何就全然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不想嫁人,更不屑于当什么齐月侯的女儿。
      自己还小,嫁人根本就不是现下会考虑的事。至于认义父,看看齐月侯的亲闺女,便知不见得是好事。
      她就乐意当个吃回扣的采办丫鬟,好逸恶劳的那种,在侯府干不下去了,就换一家。

      不开心。
      许枝儿无措地吸了吸鼻子,鼻尖上的赭色胎记也跟着动了动。

      “你若不愿意,直说无妨。”聂燃声音有意放缓,但语气仍十分生硬。
      “那……”听他这么一说,许枝儿鬼使神差起来,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儿,却又拐了个弯。
      “那倒也不是,只是先前听说聂阁主为人有些可怕。”

      坊间是有匕见阁阁主聂燃惯于将人剥皮抽骨的骇人传闻。
      她心中替自己解释道。

      聂燃长扬起眉看着她,仿佛在说,那你看看,我到底可不可怕?
      “今日见着真人,倒是觉得并非如此。”许枝儿莫名其妙就跑偏了。

      聂燃轻声一笑,伸手想要摸摸她鼻尖的那抹赭红。
      许枝儿面露抵触之色,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将要触及时,指尖忽然顿住。
      尔后聂燃手指一蜷,将手撤了回去。

      “先前你可是差点没命了,”他沉下声,又恢复了面无表情,“阁里正需要个好吃懒做的女主人,我看你就很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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