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樓》夏尚萱

1、全一章

　　夜，我又一次站在东门的城墙上神情恍惚地眺望，守城的兵士大都早已习惯了苏持节的“暮里思乡”，便视若不见地各自该巡防的巡防，站岗的站岗。就在我的下巴垂到快接近胸口的时候，一阵细碎的铃声由远及近踩过来，睁眼时，一双赤足停在我的跟前。
　　“我早听说来了个不眠的持节，今日一见，未必如实啊。”这女孩子声线清脆，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可眼神却着实锐利逼人。
　　只不过眨了眨眼睛，她便咧嘴笑开，露出一对小巧的虎牙，一脸的天真无邪里丝毫没有适才咄咄逼人的样子，莫非我是站久了又打瞌睡昏了头？
　　晚风起，驻守龙勒之后的第四十三个晚上，我第一次遇见裘敏予，守将们口中的铁矢郡主，不缠足不着鞋的女子，抑或，只是个孩子。

　　按理说龙勒的操练是极为严格的，用那些与我同来的兵士的话说就是“半天下来就像散了架子一样”，但是我从来都没有这种感觉。而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操练完继续若无其事地执行其他任务，这样的表现在都尉大人眼里绝对是个楷模，于是，糊里糊涂地便当上了个“持节”，聊胜于无的头衔。
　　是，我不在乎，我什么也不在乎。早在服役登记前决定要当个守卫边防的战士而不是去海岬上看守对商会来说更为重要的灯塔时，知道自己非要离开自己生活了二十个年头的还算富庶的小镇，我就已经把自己的心，彻底丢掉了。
　　可我不后悔，正如临别前一刻对着阿莲钦佩却不舍的眼光时我斩钉截铁的话语一般。
　　我要当个英雄，而你，要等我凯旋归来。

　　裘敏予“嗤”地一声把水喷了出来，丝毫不掩饰她眼睛里的嘲笑之意。见我白了她一眼，郡主大人的脾气浮上来，很是欠揍地问：“想怎样？”但是趾高气扬的神情持续不了多久，女孩子的脸上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长的睫毛垂下，无声注视着远处一眼无际的黄沙。映着落日的余晖，我第一次发现，那安静的侧脸居然很好看。
　　我楞住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但是眼前这善变的孩子忽然又翘起了嘴角：“苏叶，太阳下山啦，你该回城东去延续你的习惯啦。”
　　我头也不回的离开，夹着微尘的风却把她幽幽的叹息吹到我的耳边。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根本就不需要你是一个英雄呢？”

　　回鹘果然还是如国师所料的大举进攻了。沙漠里仅有的绿洲脆弱得禁不起任何考验，而这一年，干旱的迹象比以往来得更坚决和持续。一睁眼就拥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活一呼百应的天子和朝中任何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大臣们永远都只会骂骂咧咧地痛斥异族的野心，却没有人真的关心过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没有水，哪来的青稞，哪来的牧草，又哪来的牛羊？缺衣少食的话如果还不向东侵夺，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当强盗总比龟缩着饿死好。”我竟不知道，原来即使成了“正义”的一方，我对那些可怜的侵略者，竟还怀着这样强烈的悲悯和同情。
　　不过我们伟大的将军是无敌的，几百里外的玉门关，轻轻松松便解决了回鹘人号称精锐无比的前锋，“尽歼贼寇”的消息一传来，龙勒像是一个点着了的爆竹一样彻底的沸腾了。

　　在这餐我认为丝毫没有意义的“庆功宴”上我看到了坐在主座上的裘郡守，敏予的父亲，举杯向西边不知道具体什么位置的大将军和他的大胜仗不停地表示着敬意。但这个壮年男子令人敬畏的花白须发没有掩盖住他眼底的某种异样的情绪，也许只有我，只有这个与他从无瓜葛的外乡人看出来了，那是落寞。
　　酩酊大醉之际我听到了身边同袍讲述的郡守的故事：郡守年少家贫，曾一度落草为寇。后与于氏结为秦晋，为免妻女再受穷困之苦，遂出海经商，一去十年，终如愿而归，并一跃成为中州商会之首。惜夫人于氏操劳过度，竟无福消受富贵，患病辞世。
　　“怪不得敏予鲜少娇骄之气，也怪不得她年纪小小就一副对一切了然于心的样子”，趴倒在案上我想到了这一点，但从大门闯进来的铁矢郡主却又一次让我愕然。一身劲装，负了弓箭的敏予举着一只尚在滴血的什么鸟神色焦急地大叫着什么我都没听清楚，但合上眼前却还是及时地看到了众人瞬间失色的诡异场景。

　　三军集结，气氛凝重，但细看时却可以发现许多人在盔甲下睁着的是呆滞的眼睛。被裘敏予扯住耳朵硬是灌进了许多郡守多年前从商换得的醒酒茶，从喉咙凉到腹中的感觉终于唤醒了我，我很高兴自己又听清了她犀利的话。
　　原来一切不过是掩埋多年的阴谋，在所有人短浅的目光盯紧在无能的回鹘人身上的时候，完全没察觉沙漠更远的另一头，有一群自称狼族的蛮夷在虎视眈眈地观望着。而我们善良的平日里笑眯眯的都尉大人正是尘封的棋局里最可怕的棋子，于是在他的训导下，龙勒的兵个个训练有素，但，致命的一点是，所有的将领都如我一样是草包。
　　“兵是精兵，可惜将无良将，这算盘打得好毒。”郡主咬牙切齿地向我示意那张已经被揉得很皱的纸片，却反常的又笑起，“只不过，毕竟是没算准。”

　　幸好裘家的冰窖里藏得了这么多的醒酒茶，幸好龙勒的人再单纯却也不是傻子，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在裘郡守的指挥下发挥力量。搬运、解冻、拆封、煮沸、再趁热喂进这堆喝过酒的“精兵”嘴里，校场上一片忙乱。可渐渐的，眼神淡定的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就排满了整个校场，集成一堵刀枪不入的墙。
　　我被裘敏予慢条斯理地塞进一件黑漆漆的铠甲里，惊奇地发现理应是重甲的东西穿起来竟然也没什么感觉，关节处的接驳还尤为灵活。敏予对着猛地看向她黑色箭杆的我笑了：“没错，一样的材质，那是我爹当年搜刮来的难得的乌金。”
　　裘郡守站在往日里都尉站的高台上，神色凛然地要求大家要正视敌人，决不可像大将军一样轻敌犯错。而接下来的话就让人惊诧了，重新挑选的将领里的头一个，竟然是我。
　　“先锋苏叶听令！领骑兵三千，出西门，玉门关外一百里择地驻扎！”

　　胯着裘家马厩里据说最好的一匹马，身后飘着鲜红的旗帜，再后面，三千银甲骑手跟着，马蹄声哒哒哒地令人有些许象在做梦的错觉。
　　可是这是真实的，正如盘起长发也加上盔甲在我左边纵马奔驰的裘敏予一样真实。铁矢郡主的嘴角翘着，娴熟地控制着马的方向速度，完全不似一个富家小姐该有的样子。而她背上小巧的铁胎弓，腰间在阳光下泛着黑色光芒的箭筒也说明了，这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弓箭手。
　　我终于还是把话头转向她的靴子，而敏予闻言不过一阵大笑。末了，侧过头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娘亲说，如果强大到能够保护自己，就不用像她一样忍受分离之苦了。”顿了一顿，眼光柔下来却不失坚定，“就算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也可以跟着你一起去！”
　　我又一次对着这离奇的女子失了言语，但抬头时，沙漠深处浮现的是一个普通小城的清晨该有的样子，宁静得如记忆里的故乡一样美好。
　　不过我知道，那不过是，海市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