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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星河闪烁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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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木求鱼,水中捞月
日子突然变得艰难,没了第一天夜晚的静好,心底被掩藏的不安翻出土面,暴露在空气中。身畔萦绕的荧光浪漫而讽刺。
第二天,天际刚朦胧,少年心里微小的期盼被再次打碎。
打怪,吃海鲜。打怪,受伤昏迷。
第三天,打怪,跑路。打怪,昏迷。甚至连一口吃的都没有遇上。
第四天,满身伤痕,周而复始……
太阳钻出云层的一刻,拨动了麋鹿林时光圈的指针,倒地的大树又屹立在原地,烧得焦黑的树干抽出新芽。什么都没有变,还是他们刚进来的样子。
而好像外面的世界真的抛弃了他们一样,鸟无音讯。
在尤长靖看到了粉色元素消失的方向时,他们便别无选择地在这条可能没有尽头的路上奔波着。
晚间是最适合赶路的时候,却没有精力再挪开步子。
没有人闲聊,只有火烧树枝的声音浮在蝉鸣里。噼里啪啦地灼烧人心。
小鬼站在火堆旁踢了踢火堆,低着头。
“真不要我们了……”
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心底哪一个不是盼着学校军方能找到自己,难道他们不营救吗?
对他们的生死毫无关心?还是已经被归列为烈士。
他叹了口气,肩旁被一只手温柔地搭上。是子异。
每天能量摄入与输出完全不成正比,短短几天大家都瘦了一圈。衣服的袖子都被他们嫌碍事地扯掉了,从一开始脏了就洗,洗完就烤干,到现在的脏了就脏了,反正明天天一亮就又脏了。命都要没了,谁还在意谁的头发是不是粘了土,谁的裤角是不是又被抓破了个洞。
沉默与饥饿成了时间缝隙的必备品。
林彦俊还会偶尔说说冷笑话,可是现在那个会带着可爱口音,说他冷笑话好烂的人脸色廖白地躺在地上,汗水浸透了衣衫。
陈立农发烧了。
“能量消耗过头了。”蔡徐坤说完捂嘴轻咳了一声,“Justin来,散些火苗。”
朱正廷皱着眉,指尖化出一片薄薄凉水,轻轻覆盖在陈立农额上。柔水乖巧,不跑不闹地趴在发烫的额头。
几天下来,虽然逐渐能适应高强度的元素释放,但陈立农一个人需治愈七个人的伤口,对一个怎么说也尚是学生的元素师,还是太勉强了。
范丞丞沉着脸坐在不远处望着他们,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痛。
的确是有些受不了了。像看不到光亮的漫漫长路,充斥着绝望。
唯一的希望还是那抹不知究竟是否存在的能量源……沿着这个方向能找到回旋阵吗?能不能赶在噬魂灵们剥夺他们性命之前找到回旋阵呢,明天能不能找到吃的呢,能不能在找到吃的之前撑下来呢。
现在,陈立农能不能在天亮前醒过来呢。
几日的跑路,问尤长靖粉色的能量源近了吗?
尤长靖会沉默一会,告诉他们。
没有。还是渺小的难以捕捉。
未知缠住心头,喘不出气。
黄明昊看到混在黑暗里的范丞丞,走过去蹲在他身旁,撑着脑袋眼神跟着放空,无声中掺杂着默契的互相安慰。
直到冰冷的晚风穿过发间,黄明昊打了个激灵。范丞丞抬脚踹了踹他,黄明昊回望他,又顺着范丞丞的视线,微光中朱正廷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
也不知道怎么了,越往一个方向走,气温就一天比一天抵。依旧绿叶葱茏,灿阳高照,却已经刮起了微凉的秋风,到了晚上还有些刺骨。
黄明昊拍了拍他的腿,范丞丞勉强勾了个微笑,尽在无言中。
黄明昊低头吸了口气,起身朝朱正廷走去。他想,果然,全世界都看得出来他喜欢朱正廷,除了朱正廷本人不知道。
朱正廷感受到身边有人蹭着自己的肩坐下来。他将头从臂弯里抬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只见黄明昊帮陈立农理了理衣袖,然后把脊背挺得笔直。
他噗嗤一笑,对上黄明昊好似掺了柔水的眸子,给了他一拳,随即从臂弯里出来,靠在了他的肩上。黄明昊挪了挪位置,靠得朱正廷更近些,一手揽上他的肩膀,把人环住。
“丞丞呢?”还带着些残留的鼻音。
黄明昊揉了揉朱正廷的头发,“让他自己静一静吧。”
朱正廷点头,吸了吸鼻子,“农农真的太累了,每次都是最后一个休息,又最早醒来,自己受了伤也不治,跑到我们这来给我们疗伤,这可是八个人啊……”
黄明昊鼻尖泛酸,紧了紧揽着朱正廷的手。
朱正廷已经哭过一次了,他靠在黄明昊不知从什么时候渐渐宽阔的肩上,他不是个喜欢哭的人。只是脑海里每每浮现陈立农休息前检查青木丝线的身影便忍不住心酸。他强撑着,生怕落下他们中的哪一个。
人多力量大,但有些时候,九个人也算支过于庞大的队伍了。
他不敢想,如果太阳出来的时候陈立农还没有恢复过来,他们有没有能力保护他不受疯狂的噬魂灵的袭击。
在连轴转的世界里,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不会的,哥。明天没来之前,谁都不能放弃,农农也不会的。”
黄明昊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朱正廷哥哥了。自从他翅膀硬了长大后,就只叫自己朱正廷正正或者朱贝贝……
小时候他俩住对门儿。朱正廷的父亲因为工作的原因常年不在家中,只自己和母亲生活在偌大的房子里,而黄明昊干脆身边只有一个阿姨,父母都不在一个城市。从母亲带着他出门卖菜,半路上遇到迷路的小黄明昊起,朱正廷的身边就开始跟着一个小糯米团子。
“这么大的房子就一个小娃娃住,也太冷清了。”
母亲也喜欢这个嘴甜黏人的小团子,又是住在对门,就常常把他接到自己家里来。
小时候的黄明昊动不动就喜欢黏在自己怀里傻笑,想父母的时候就迈着两条萝卜小腿,敲他家的门,然后啪嗒啪嗒走进朱正廷卧室,钻进他暖暖的被窝里。
一起吃饭、睡觉,一起过年。黄明昊很懂事,很小的时候就会自己做饭了,过年的时候偏要亲自给他们做菜吃。做完还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朱正廷将菜吃进嘴里,奶声奶气地问他,“哥哥,怎么样,好吃吗?”
那时候小团子还喜欢哭呢……现在,整个人长得硬朗硬朗的,哭是不哭了,就还是喜欢撒娇。
朱正廷回忆着,鼻尖又有点酸,却忍着露出一个微笑,抬起手想去捏捏黄明昊的脸,找找小时候软软的触感,却摸到了一手短短胡渣。
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找林彦俊借片冰凌,都长胡子了。”
“男的哪有不长胡子的啊……”
“长啊,但是大家剃啊。”
“会的会的,晚点嘛。”
“啧,手感不好。”
……
范丞丞只想自己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现在不是该绝望的时候,可阴郁的情绪就是压在胸口挥之不去。
让黄明昊走后没多久,就有个身影逆着光向自己走来。
身影太熟悉了。这两天每天混在他身边,就看个后脑勺也认得出来。
“小朋友。“ 蔡徐坤在范丞丞身侧坐下,”要不要施个咒帮你把发色改一下?“
范丞丞不理他,巴拉两下沾着灰尘的金发。
蔡徐坤也不言,枕着脑袋在他身边躺下,曲着一条腿。
几天的相处下来,他身边这个酷酷的刺头其实就是个小朋友。别看一副玩世不恭,不可一世的样子,其实心里幼稚地很,心里想什么都会写在脸上。
不过还挺可爱。想想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就逗逗他,心情也会变好。
“真不要?”
范丞丞不赶他走,也不理他,伸手拔着旁边的草。
看着脾气不太好的样子,动不动就气呼呼的,其实心底有份不经意的细心,藏在臭脸下。比如一边骂骂咧咧说麻烦,一边还是不断地呼唤自己的名字,每当他差点失魂,这个大男孩就会眼尖地冲到自己跟前,拿手把他的眼睛捂起来,然后开始唠唠叨叨。
“别看别看,都是浮云浮云浮云,蔡徐坤还活着吗?喂,蔡徐坤在吗?”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在这种绝境里,蔡徐坤竟还有心思欣赏范丞丞的侧颜。
范丞丞瞪了他一眼,刚想说不要,身边人却突然站了起来。
“来来来,别害羞,哥哥帮你。”蔡徐坤一把坐到范丞丞肩上,架着范丞丞的脑袋搓起来。
“蔡徐坤!”
“你给我下来,我不要!”
“诶卧槽!”
最后在小声打闹中双双累倒,蔡徐坤也成功给范丞丞的脑袋施了个咒语,把金得泛白的头发变成和自己一样的黑发。
蝉声轻响,夜幕深深,良久无言。
“蔡徐坤你怎么想的,怎么会想着来送这颗人头呢?”范丞丞淡淡问了句。
蔡徐坤好像思索了一会儿,兀自拉过范丞丞的手,举起来放在眼前。范丞丞手心有一个藤蔓似的疤痕,是他的骨花留下的。
范丞丞愣了愣,感觉自己的手掌要被蔡徐坤的眼神烧穿了,他猛地把收手了回来,被他握过的肌肤还在隐隐发烫。
“干嘛。”
“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很喜欢战场,热爱掌控元素力,穿云破雾的感觉。说起来还挺好笑,父亲是军事局局长,母亲是元素强者,军人的身份好像为我量身打造的,所以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名军人。”
范丞丞没想到蔡徐坤会突然说起小时候的事情,但隐隐觉得这和他容易在战斗中迷失自己有关,他向身侧的人望去,静静听着。
但现实很残酷,用活生生的人血打破了蔡徐坤对未来的幻想。
在进入元素法学院的精英班,一切都如他规划的那般进行着。
“接到的任务并不是很难,需要驱赶的魔物数量很小,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只觉得这些怪物能烧得我鲜血沸腾。所以我大大小小的任务都接,一有时间就会出任务,每次打到忘时并不会失去意识掌控权,单单回神时会有些眩晕……还是那时认识的陈立农,不过后来他转学了。”
大家都劝过蔡徐坤,让他不要太过投入,有队友在,配合解决就好了。
每次蔡徐坤都笑着应下,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战斗欲望。
直到一次高等级的任务。
满眼的狼兽包围在蔡徐坤和队友周身,他双通赤红,那是第一次失控。
在队友和校方决定撤退时,蔡徐坤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除了狼兽以外的东西了。而正当他失去意识时,一个队友冲过狼群想要把他救出来。
队友本以为自己可以御阵带着蔡徐坤脱离,可谁知月圆夜的狼兽妖力暴增,猝不及防被袭击。
“等我醒来以后,就在学校的医务室了。”
狼兽被蔡徐坤团灭了,但那个队友并没能够回来。
“可笑的是,蔡徐坤的名字在那一夜成名,孤身一人战群兽,抵千军万马。”说完,他自嘲式地笑了一声。
范丞丞听着他平平淡淡地叙述着藏在心底的旧事,突然心口泛疼,狼谷事件他是知道的,可并不知道里面的详细。
知情的同伴再没有正眼看过蔡徐坤,虽然听了校方的要求不宣扬此事,但他们始终认为如果蔡徐坤在那个时候和他们一起撤退,那个队友就不会留在那片土地上。
“你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蔡徐坤点了点头,“那以后,我在没有和队友一起接过任务。”
他疯魔了似的反复来到狼谷,独自前往高等级的任务点……
可不管试了几次,都会一次次迷失,一次次重伤昏迷。像自我摧残一样,让伤痛麻木自己的身体,催眠灵魂。最严重的一次,甚至整条腿粉碎性骨折。
蔡老将军将自己的儿子关在房子里,不让他出门。蔡夫人哭得满脸泪水,求他不要这样对自己……可他们的儿子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像在看一个没有灵魂,只知道虐杀的怪物。在百年里,他闭上自己的心,发了疯一样读书,在地下城鬼混,试着蒙眼控制元素,锻炼听觉灵敏度。
“蔡徐坤。”这一点不好笑。
范丞丞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月光下少年从地上坐起身,望向那个面容姣好的少年。
蔡徐坤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把范丞丞的头发,“那时候真的……还挺绝望的。”
队友没了,梦想没了,好像未来也没了。
“狼谷那件事,我也知道。专家分析过,没有你,你的队友一个也走不出来。”少年的声音很严肃,沉沉的闯入蔡徐坤的耳畔。
“你不是这样的。”
“怪物不会为了救自己的队友而奋不顾身,怪物不会像傻逼一样为了几个惹你生气的学生跑来送人头,怪物更不会为了安慰别人……”
而把自己血淋淋的伤疤刨开来给他看。
\"蔡徐坤,你真的......挺好的,还贼帅。“
范丞丞突然朝蔡徐坤一笑。
在麋鹿林里,蔡徐坤的一言一行范丞丞都看在眼里。不要问他为什么,问就是长得好看想多看两眼?
一次范丞丞没能叫醒蔡徐坤,他紧张地追上被战意控制的蔡徐坤,试图将他扛走。谁知他冲着那边的朱正廷就飞了过去。
“朱正廷,快往后撤——”
但范丞丞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画面。蔡徐坤的藤蔓拔地而起,击飞了偷袭朱正廷的噬魂灵,并一跃离开了朱正廷身侧。
范丞丞把蔡徐坤抓回来后,蔡徐坤埋在他肩头用了很长时间才清醒,也并没有对他进行攻击。
受伤了也以防止适应性的理由拒绝治疗,而让陈立农好好休息。明明知道自己骨头脆的不行,还总是帮自己挡伤害。
蔡徐坤的话还没说完,看着月光下笑得稚气的少年,好像温柔化成了实物裹住了他暴露在冷冽中的皮肤。
二人对视着,一时间谁也没有移开视线,直到空气莫名炙热。
蔡徐坤清咳了一声,微微侧头移开视线,回了句。
“我知道。”
范丞丞也挪开视线,耳尖有些发烫。他挠了挠头发,又躺了下来,“您老要点脸好吗!”
蔡徐坤笑了,范丞丞也跟着笑。
top榜单的第一名分数是非常高的,他难以想象蔡徐坤自虐式地完成了多少个高等级的任务。难以想象是这人会认定队友的丧命与自己有关而痛苦万分,比粉碎性骨折更痛苦。
难以想象是在地下城鬼混了多久,才能练就蒙眼杀敌还这么帅的技能。
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虽然范丞丞平常嘴皮子强,但打心底里佩服蔡徐坤的能力。
范丞丞听着他清脆的笑声,原本的忧心早就散尽了,只剩下心疼。突然很想抱抱他。
然而他也这么做了。
淡淡的花香钻进心间。
“辛苦啦,蔡老师,人间这么疾苦还要你下凡。”
蔡徐坤突然被小孩拥了个满怀,明明是自己来安慰他的,怎么还突然反过来了呢,小别扭好话说起来还一溜一溜的。
后来蔡夫人生病了,他回过头才发现母亲因为自己的事情整日忧心而两鬓斑白。他也暗自收了心,不管怎么样,他蔡徐坤总不会一辈子被可笑的命运牵着鼻子走。
“那你愿不愿意陪我,去充斥着疾苦的林子里找点草药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