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快乐》乐惟

2、2 干净好看的

　　余茸烦躁地拿过手机，揿亮，划开显示已经十一点的屏幕，出现了和程丁原的聊天页面。
　　系统显示程丁原在朋友圈发了新图片，余茸点进他一片漆黑的头像，备注是一个表情符号——
　　长着两颗獠牙侧面的半头小野猪，进入他的朋友圈。
　　这样的动作重复过千百遍，余茸经常闲的没事就点进，放大细致地翻看所有照片，甚至有时候持续一两个小时，都沉浸在了解程丁原私生活的海洋里。
　　他清楚这种行为被称为视奸，是一个为人诟病的坏习惯，但是余茸就是忍不住想要去了解程丁原的生活，即使自己正处于他的生活，也急切地想剖析得更加深入，透明。
　　是一张新照片。
　　是上个星期一起在超市货架前拍的，铁丝的购物车里蹲了三个人，梁居在车外举着手机，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大包薯片。
　　余茸双指放大到程丁原占据了大部分屏幕，目光浸过他身上的每一寸：欢笑着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儿；笑肌抬起，把原来瘦窄的脸颊填成了椭圆；正在大笑的嘴角是好看的上扬；手指因为身体被挤压而不自觉用力到弯曲，整个人散发着清爽的舒服。
　　余茸长摁大拇指把它保存，然后将它挪到手机相册里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私密相册。这里面除了程丁原还是程丁原，各个时期的他，填积的照片足足有靠一百张。
　　这种强烈的占有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腾起的，余茸想，可能一切都起源于那个夏夜。那个夜里像一幅画一样贴在脑子里，是一切想法的根源。
　　“叮咚”
　　手机忽然传来一声新消息的提示音，屏幕顶部掉下来一个悬浮窗：
　　现在、小野猪、向自己发了一个音频文件。
　　刚才还在窥视的对象这时主动发消息给余茸，本应该被激动情绪塞满的胸腔却空空如也，他迟疑着点进去，插上耳机，下载文件点击播放。
　　——刚几声连续的切音在开头，余茸就觉得好听，他握住手机的手指逐渐发紧，坐姿也调整到了认真的微俯。一连串的和弦后是几声混在节奏里的泛音。
　　余茸一直都很喜欢吉他里的泛音，他每次听到都觉得像一潭清水被小石子激起了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早秋的风还是沁凉的，透过没有关牢的窗缝拂在余茸的身上，给他冻了一个哆嗦。
　　他浑身抖了抖，头从臂弯里缓缓抬起，一看时间都快四点了，不由得懵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手机只剩下百分之五的电了。
　　胳膊被按压久了的那块地方大面积发红，手臂和额头藏耳机线的地方更是凹陷下去了；肩膀两边僵硬酸痛，余茸挺了挺背疏解这种难受，又头仰着靠在椅背上放松一会儿，清醒之后找到衣服就去洗了个澡。
　　他在卫生间仓促地瞥了一眼镜子，额头右上角有一道显眼的红痕，在额发里隐隐现现，盘踞在高挺鼻梁上方和清晰浓郁的眉毛中间，刚醒睁的双眼湿漉漉地，余茸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早上的学习精力好这句话真不是假的。余茸从蒸温水汽中出来后飞速转动大脑，顺畅地解决掉了昨天晚自习剩下的作业，随后充上电边玩玩手机，磨蹭到六点半开始收拾书包。
　　他多套了件衣服，出门前还不忘伸到门边衣橱的大镜子前撩发——那一条红线已经消失殆尽，才换上鞋轻手轻脚出了门。
　　今天是他来等程丁原。
　　两人住在一个小区，两栋楼中间隔了一座桥。余茸骑着车晃悠到了程丁原家楼下，腿蹬在大门前的石阶上，在等了十分钟后看到程丁原如期而至，脸上出现诧异的表情都和余茸预想中一模一样。
　　“等了多久了？”他问余茸。
　　余茸上身伏在车把手上，头倒在小臂上，歪头看着去隔间开锁的程丁原，嘟囔着说：“我都等了好久了，十分钟呢，你真慢。”
　　程丁原没搭理他，过了一会儿人带车从大厅墙壁边停满的电瓶车堆里小心推出来，骑在上面顺着斜坡滑下来，作势要横撞他——
　　“哇！”余茸收回脚，程丁原也在最后关头收住刹车，顺手拍了一把余茸的头笑着骂了句傻子，然后直接拐弯绕过他，使劲蹬踩踏骑远了。
　　只顿了一秒，余茸就反应过来，他想要抓住程丁原犯案的手慢了，右手一巴掌拍上把手也飞快跟了上去，风大得把外套灌出了一个巨大的空球，衣角恣意飞扬。

　　今天时间还早得很，余茸自从追上程丁原后一路都悠哉悠哉地，程丁原只好也悠哉悠哉跟着他地例行买早饭。
　　今天不吃煎饼了，两个人手上各拎着一份煎饼隔壁的饭团。
　　难得逮着的机会，余茸拉着程丁原在联着文具店的零食店里瞎逛，转了一圈手里就抓了四五条软糖，各种味道的，反观程丁原手上什么都没有。
　　“你不买东西啊？”余茸回头问他。
　　程丁原摇了摇头，“不买。”
　　余茸用塞满糖的那只手的大拇指挡着食指，朝他比了一个好的就去结账。
　　随后两人正要出门，被两个女生堵住了前路。
　　靠得近的女孩子手里紧握着一盒牛奶，手指用力到发白；呼气的频率不均，脸颊都被憋的通红，肉眼可见的紧张。
　　堵着不让人走，鲜红到旖旎的颜色——余茸一下就猜到这是来干嘛的，了然的扬了扬眉毛，在程丁原手边插袋站着没动。
　　余茸盯着女生抬起托着牛奶的右手伸在程丁原面前，眼神坚定带着飘忽，语速快得有点哆嗦：“学长你好我是高一九班的黄译，翻译的译，可不可以……加一下联系方式！”
　　一边的程丁原没说话没接牛奶，可能是在想应对方法。
　　余茸偏头瞟着他，故作的眼神如果有温度的话，一定是不同于黄译的火热，而是凉凉得掺点无语。
　　“不好意思啊，我手机不在身上。”程丁原对着黄译晃了晃手上拎着的饭团，“我买了早饭了，牛奶你自己喝吧。”
　　隐秘的拒绝听在余茸耳里令他放松了一点，黄译尴尬地缩回奶，脸更红了，像上头了一样慌乱地撇开身子让路，脑袋一直也闷着：“没事没事……学长再见。”
　　两人出了门，余茸推开自己的车，把早饭挂在把手上，走在报亭门口的非机动车道上，看着塑料袋摇摇摆摆，调侃一样的语气对着程丁原“啧”了一大串，学他说话。
　　“不好意思啊我手机不在身上，牛奶你自己……”
　　程丁原一脸好笑地推了他一把，不知道在辩解什么一样辩解：“我确实有早饭啊要她的牛奶干嘛，再说了，牛奶我也喝不饱啊。”
　　“那人家要是给你送能吃饱的东西，你就收了？”
　　问出这话的时候，余茸表面还是一副随意散漫的样子，可是内心顿时聚精会神。他推车的手不留痕迹地收紧了，还在走路的双腿绷地僵直，都快要同手同脚了。
　　偏偏程丁原居然还在装模作样地想，还当真似的“嗯”了一声点点头：“这样可以考虑一下。”
　　很明显的开玩笑语气，但落入余茸耳朵里就变了味。
　　他条件反射地一锁眉头，突然就没心思听程丁原后面又说了什么，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刚刚双颊通红的黄译，单扎着一个高马尾，小瓜子脸上搭配和谐的五官。
　　干净好看的高一小学妹，他会喜欢这样的？
　　脑袋里的警报器突然响起来，没有声音，无端的慌乱四处蔓延。
　　余茸踩到一块不平的砖，才回神发现已经到教学楼底下了，程丁原先锁好车，直起腰挤挤他，问：“怎么了？”
　　“没事。”余茸紧随其后，伸长手臂勾到前面的饭团，握着还是温热的，可一点食欲都没有了。他把袋子递到程丁原面前，“我胃不舒服，不想吃了，你要不要？”
　　程丁原犹疑着接过来，他印象里的余茸胃口还是挺大的，平时早上一个煎饼没吃饱，大课间的时候还要拉着他们一起跑到小卖部买吃的。今天居然连早饭都不吃了，着实反常。
　　“你不饿吗？”他问。
　　心情依旧低落的余茸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饿。上到二楼的时候拍了拍程丁原，说自己去趟厕所，让程丁原先回教室。
　　才刚到七点，教室还没多少人，和稀稀拉拉几个人打了声招呼，程丁原拎着两袋子饭团走到座位上，坐在前面的陈荏就闻着香味转了过来。她瞪大了眼睛指着桌上说：“程丁原，你是个巨胃啊！”
　　一个饭团有一个半圈头那么大，两个就有三个拳头大。程丁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顺了手边一本薄练习本在陈荏脸前假势扇了扇，告诉她还有一个是余茸的，但是他胃疼就给自己了。
　　程丁原一直都搞不懂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为什么在他解释完自己为什么会有两份早饭之后，陈荏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的双眼奇怪地眯起，颧骨升高，嘴角都快咧上耳朵根了，发出共鸣十足音调百转千回的“哦～”，听的他浑身尴尬发痒。
　　回头一看，余茸还没回来，程丁原抄起一个饭团就扔到了抽屉里，嘴里“去去去”地赶陈荏。
　　等她回头，手里的两个饭团都不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