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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 ...

  •   05

      当天晚上,我约他在我家里吃晚餐。

      我不太会做菜,但是为了今天这顿饭,我向领导请了假,提前了两个小时从台里下班。回到家后,我查遍了菜谱,又在厨房里捣鼓了接近三个小时,终于在他按响门铃之前,做成了一桌看起来还不错的菜。

      他来得要比我们约定的时间晚了半个钟,等他按响门铃,我打开门,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抱歉。

      “临下班的时候,刑侦大队那边发生了个案子,人手不太够,我就去帮忙了。”

      他说罢对我笑了笑,“下不为例。”

      我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用大拇指擦了擦还挂在他脸颊上的血痕,未完全干的血液在他脸上晕出一抹殷红。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挂了彩,连忙双手握住我的手解释道:“不是我的血,是犯人的。他拒捕的时候,我不得不采取了一些措施,一不小心就弄到脸上了。”

      他对我解释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而声音却是尽量的轻柔。

      我摇了摇头,让他先进屋。

      他进屋之后,我交代他先去餐桌那里坐着,而我则去端煲好的汤。

      等我把汤也端过去的时候,他正看着这一桌的菜,两眼放光地感叹。

      “哇……我们林记者也太贤惠了吧,”他说罢抬起头看着我,咧开嘴嘿嘿傻笑,完全没了工作时那副凌厉的模样。

      “我以后好有口福哦。”

      我没说话,摘了手套后,就坐在了他的对面。

      “吃饭吧,尝尝看怎么样。”我说道。

      他连连点头,接着就拿起手边的筷子夹菜。他每一道菜都尝过一遍,每尝一道菜都会抬起头,就像是什么也没吃过似的,睁圆了那双大眼睛摆出一副惊异的表情,夸张地夸奖我的厨艺。

      我笑着看他在我面前表演,自己却连筷子都没动。

      直到他把菜都吃过后,他看我始终不动筷,于是问道:“你怎么不吃啊?”他问完我之后,也立刻放下了筷子,关切道:“不舒服吗?”

      我摇头,沉默片刻后,我对他笑了笑。

      “载郁,有一件事,我想我得告诉你。”

      “什么?”他像往常听我说话时一样,笑呵呵地看着我。可是这一次,我却没有对他笑,而是近乎于面无表情。

      他是警察,不会太迟钝,在意识到我表情的不对之后,他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到最后,他坐直了身体,收敛起了一切表情,审视着我。

      尽管我在家里已经模拟了无数遍,该如何对他开口,可一旦真的看到他坐在我的对面,我却始终无法把准备好的开场白说出来。

      我们两人相对着沉默了有接近一分钟,大概是他觉得我还没准备好,所以他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又拿起手边的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正打算递进我的碗里时,我却鬼使神差般开口了。

      “我的父亲是丁天华。”

      我咬紧了牙关说出了这句话,而与此同时,我看到载郁手上的动作一抖,两根筷子里夹着的那块鱼肉落在了桌上。

      我低下头,闭紧了双眼,因为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房间里在一瞬间静得骇人,只有我与载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大概有接近一分钟,我听到有衣料摩擦的声音,我知道是他动了。

      紧接着,我就听到了他佯装无事的声音。

      “哦……嗯,我知道了,改天我会去拜访伯……”

      “不是同名同姓,就是他。”我打断他道。

      而这一次,我没再逃避,反而是缓缓地抬起头,注视着他。

      我亲眼看到载郁的脸色变得铁青,握着筷子的手也在发抖。

      丁天华,这个国家里最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犯之一,死在他手下的人至今不知具体数量,而他却因为有精神障碍而免除一死。

      “他入狱后,我母亲与他离婚,几年后改嫁,我跟我继父的姓,入了我继父的籍。”

      我垂下眼睫,索性把一切都说了个清清楚楚,然后仰起头看向天花板,强忍住了即将落下的眼泪。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我为什么不能答应你的求婚。”

      我说罢站起身,把自己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推进了桌子下面,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如同惨叫一般的噪音,而在那阵噪音里,我偷偷掩盖了自己的哽咽。

      “该说的我已经全部都说了,想离开的话,就走吧。”

      我转身往自己的房间里走,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就使劲地关上了房间的门。

      进屋之后,我靠着房门滑落在地,大概过了有十分钟,我听到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又隔了差不多相同的时间,我听到了大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他走了。

      他这一走大概不仅是离开了我租住的这间房子,也离开了我的生活。

      等我意识到这点时,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不再受缚,在我的脸上肆虐。

      在我的人生中,我没有哪一天会像是那天那样怨恨自己的身世,尽管我每一天都在被这如同恶鬼一般的身世拖往地狱,可是那一天,我头一次觉得它成功了。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我用手撑着地面,勉强从一片漆黑中站起来,两条腿都因为久久地蜷缩在胸前而发麻,所以只能一瘸一拐地走着。

      我打开房门,客厅的灯此时还亮着,餐桌上没怎么动过的饭菜被盖上了饭菜罩,盛着米饭的电饭煲也被调到了保温模式。

      大门已经被人在外面锁好,我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外套也被人折叠整齐放在那里。

      这些都是载郁做的,即使是到最后,他也在尽量温柔地对待我。

      看着这一切,明明我此时该哭的,可我却意外地落不下泪来,只是觉得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人狠狠地挖走了一块,没有流一滴血,没有切肤的疼痛,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挖走了那一块。

      而那个凶手,正是我自己。

      在那晚过后,载郁没再从我的生活中出现过,无论是电话还是短信,又或是每天下午出现在我办公楼下的那个身影。

      这些我都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都在那一晚之后,同时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中。

      下午有时我会经过办公室的窗边,我还会习惯性地往楼下瞟一眼,而每次却都只看见楼下郁郁葱葱的草坪。

      仿佛之前的每一天,都只是一场又一场无限循环的美梦,而现在,梦已经醒了。

      适应吧,就像适应他原来每天都会过来那样,适应他的离开吧。

      我对自己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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