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王牌]少年与钟》离绘

6、第五乐章.拉威尔——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 “

　　“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宵。”
　　——狄兰.托马斯

　　28.
　　强烈刺激的音浪翻滚，震得耳膜突突作响。摘下戴了许久耳机，天久打着大大的哈欠，抹掉眼角的泪花，带着午后的困倦走进了音乐教室。

　　空气洋洋洒洒着怡人的馨香，半掩着的窗帘挡住了半间阳光，封住一室缱绻慵懒。这里的一切就像玛丽莲.梦露的白裙，风情万种地摇曳，滑过你裸露的肌肤，吸引着你放松全身细胞。教室中央的黑色钢琴周身胧着细碎的微尘，看它愈久，愈会觉得自己置身于梦境。

　　天久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上课之前不被打扰地补个觉。天知道晨练时绕操场的那五圈有几个正常人能受的了……

　　哈欠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不可抑制，天久朦胧着金色的双眸。就在他为寻找座位而勉强打起精神的间隙，眼眸深处突然映入一道熟悉的身影。四目相撞，他的哈欠瞬间哽在喉咙，奇妙地拐了个弯。

　　“啊咧？西岛！？”

　　29.

　　柚衣离开后，教室瞬间空空荡荡。隔音墙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偌大的空间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仿佛只剩下她和琴。这时，她已完全进入九年来一直身处的那个世界了。

　　指间在黑色的光面游移，临近，却触电般抽回，反反复复，挣扎在纠缠的循回。已融入生命的、或早已成为灵魂一部分的钢琴近在咫尺，却，不敢靠近……

　　萤想，内田美纪的离开，不但没有让她得到解脱，反而更让自己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和钢琴内在的羁绊。尤其在今天听到记忆深处的声音后，这种纷扰绵连起伏，比九年来每一个练琴的日夜更甚。曾一度让她想要拼命逃离的世界，现在倒成了迷思的困惑。

　　原本寄希望于这个黑色的家伙，幻想着寻找一丝线索，但油然而生的恐惧紧紧攫住身体。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仿佛又变成一个透明的人……

　　想要靠近，却害怕回到原地。

　　30.

　　天久颇为惊讶地看着蜷缩在钢琴一旁的萤，看到她的眼中写满了和自己一样的困惑，只是，多了些红肿，多了些瑟缩。

　　“西岛，你哭了吧？”天久顿了顿，怀疑地问道。他想走进去看，萤却像只受惊的猫一样抗拒地猛烈摇头，瞪大眼眸看着他。

　　“别过来……就呆在那里。”声音微弱得几乎湮灭在空气里。

　　“OK，我不过来。西岛，你这是怎么了啊？”天久举起双手后退了几步，示意萤安心。

　　“对不起，天久君……稍微有些难过，没事的。”萤埋首于两膝之间，闷闷地说着。

　　天久有些迷茫地揉了揉头发，不知如何应付眼下的局面。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索性先陪她呆一会儿吧。于是，他走在钢琴对面，幽幽说道，

　　“我说西岛啊，有时候，人难免会遇到一些讨厌的事情。比如我吧，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是每天早上五圈累死人的晨跑导致的啊！如果没有晨练，我就不会累得半死，不累得半死就能舒服地吃个午饭，午饭吃舒服了就不会想到取课本这种小事，所以，也就不会在这个时候碰到你，被你讨厌了啊。”天久越说越无奈，说罢还重重地叹了口气。

　　“噗……哈哈哈哈……没有讨厌你。”萤看着大男孩委屈巴巴地诉苦，不可抑制地笑出了声，心中的阴霾像被扫帚拂过一样。这个人，总是这么不着调啊……

　　“西岛你为什么笑了啊？刚才不是还在……”天久愈发迷惑了，自己有做什么吗？“哭”字没来得及说出口，萤红着脸飞快地打断了他。

　　“才没有哭！”

　　“哈？OK……话说，我能坐下吗？”

　　“抱歉……”

　　31.

　　拉过琴椅，天久疲惫地坐了下来，低头静静地看着脚边蜷缩的少女。

　　“呐，天久君……”清了清嗓子，萤轻声说着。

　　“嗯？”

　　“有没有过这种时候，明明是自己很逃避的东西，也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再触碰了，但，再次相遇时，忍不住地想要靠近却害怕受伤……呵，像个胆小鬼一样，很矛盾呢，对吧？”说着说着，萤的眼角泛起了小小的泪花。

　　“嗯……你说的这种情况，很像YIPS啊。”天久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YI…YIPS？”萤微微一怔。

　　“就是一种运动员的创伤后反应。嘛，就比如我赌上尊严的决胜一球被敲了大号全垒打，从此我就害怕投这种球，一投手腕就发抖，但我还是不愿意放弃棒球一样。和你说的情况挺像的吧~”天久耐心地解释着。

　　“别用自己举例子啊，不吉利的，笨蛋……不过，好像是这样。”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远方出神。她想，自己好像还未上升到生理排斥的程度，只是过不去心中的那道坎而已。

　　天久看看面前的钢琴，又看看萤，终于发现了一丝端倪。

　　“所以说，西岛你这是钢琴YIPS！？”天久惊讶地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应该没你说得那么严重。”萤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要不现在试着弹一下？嗯……拥有讨厌的回忆是很一件很难受的事情吧？所以啊西岛，去制造崭新的回忆，去取代那些难过的回忆吧，以后再回想起来，就不会只感受到痛苦了。”天久平静地看着缩成一团的少女，不知为何，这些柔软的话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原来天久君也会说这种鼓励的话啊。”萤的语调里透着感动与惊讶。

　　“哦~这是鼓励啊？”这是什么解读空气的能力！？

　　“……天久君，能不能在旁边，稍微坐一会儿……那个，先说好！我不是害怕一个人！！”

　　“OK~”

　　32.

　　空气里的微尘欢快地打着旋儿，齐齐扎进阳光。现在，萤已完全进入黑白琴键编织的梦境里了，她已忘记，它曾是她的梦魇。

　　指间和琴键缱绻缠绵，纤细的触感化作披着薄纱的精灵，随着每一个乐句、每一个小节，轻轻展开翅膀在这缥缈的幻境游荡。她仿佛觉得自己在这一刻成了空间的主人，除了回忆般的琴声，此外，万籁都歇。

　　天久定定地注视着少女，心想，他其实是不反感古典音乐的吧，否则，平时一听到这类内容就瞌睡的自己，此刻是如何沉住气安静地聆听。亦或是，与旋律无关的原因？只是现在的他并未意识到罢了……

　　33.

　　曲毕。

　　“感觉怎么样？”天久好奇地问道。

　　“我竟然真的弹出来了！谢谢你，天久君……”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萤兴奋地颤抖着。

　　“诶？我有做什么吗？”天久不解地摸了摸后脑勺。

　　“你！当我没说过好了……”

　　“什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