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嚣张》日新

3、一哥 千躲万躲，

　　九月的天气，说不上太热也说不上凉快，长宁街上的这条巷子不管春夏秋冬，永远都是闹哄哄的。孙一熙骑着辆旧自行车摇摇晃晃的走着，每踩一脚，自行车都要发出濒临散架前的绝唱。
　　“一一，又开学了啊？”一个老大爷躺在躺椅上，半眯着眼朝孙一熙举了举凉扇。
　　孙一熙抬了抬下巴，“阿公，露点了诶。”
　　“小混蛋！”老大爷笑骂了一句，“下了课过来拿白菜，早上刚摘的！”
　　“得嘞！”
　　自行车走的悠闲自在，在一排自建房前巡逻般荡过，这条路孙一熙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知道东南西北。自从上个学期末回到了学校，他又终于回归了这种日复一日，平淡且乏味的校园生活。
　　自行车在一个煎饼摊前停下，老板娘在热气中看到了孙一熙，用一口四川味普通话喊道：“还是炒炊饭啊？”
　　“再加袋豆奶。”孙一熙扯着嗓子喊道。
　　这家早餐铺从孙一熙上小学开始就摆着了，塑料棚子上写着杂粮煎饼，还有一个大大的煎饼图片，至于店名，这个全中国统一命名：街边小摊。
　　孙一熙初中时就问过老板娘，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四川人在浙江省卖上了山东的杂粮煎饼，老板娘“嗐”了一声。
　　“说啥子呢，不都是为了赚钱！”
　　后来，也是为了赚钱，煎饼摊扩大了它的规模，从光光杂粮煎饼，增加到了融合包子、饭团、炒炊饭、豆腐脑于一身的——早餐铺子。种类的变多带动了生意，老板娘一个人终于忙不过来，早上便让她的儿子开始帮忙。
　　李璞从几屉包子后面闪了出来，往泡沫箱里抓起两袋炒炊饭和豆奶，边往孙一熙走边朝老板娘喊道：“妈，我先上课去了。”
　　“诶，吃的都带了没的？”老板娘忙碌中赶紧看了几眼自己儿子。
　　“带了带了，我走了啊。”李璞往那旧自行车后座上一坐，拍了拍孙一熙的腰，“一哥，走起。”
　　“走了，姨。”
　　孙一熙从兜里拿出几块钱往放豆奶的泡沫箱里一扔，右脚已经踩着自行车出去了。
　　老板娘拿起钱追了几步没赶上，有些无奈的嘟囔道：“这孩子。”
　　李璞坐在后座，边啃着炊饭边说道：“我妈都骂我了，说不让你给钱了。”
　　“您这说的像是人话吗？”孙一熙叼着袋豆奶，滋滋的吸着，含糊不清的说道：“我是土匪啊，吃东西不给钱。”
　　李璞嘿嘿笑了两声，摸着自己都没腿毛长的板寸头，一脸的得瑟。
　　“一哥，看我这发型，昨天刚剪的，我妈说要让我学学你，从头再来！”
　　孙一熙稍微偏了偏头，睨了一眼李璞的脑袋，把吸的差不多了的豆奶往地上一吐，眼睛微眯，“骂我呢是吧。”
　　自行车绕过一个水坑，扑通一声在下一个水坑溅起一片水花，李璞赶紧收腿，免得溅到了自己刚洗的校裤上。
　　“我敢吗我！是真的，我妈非拉着我去剪了个寸头，要不是我坚定的拒绝，就跟你这脑袋一样短了！”说着，李璞心有余悸的抬头看了眼孙一熙的脑袋，要是说李璞的寸头只能跟腿毛一较高下，孙一熙这个也就够得上女生手上那汗毛长了，“一哥，说真的，你这寸头还是以前那飞机头帅。”
　　“呦呵呵。”孙一熙夸张的啧了几声，“不错啊，那小鸡眼都能分得清哪个帅了。”
　　“嘿，不管怎么样吧，好歹也是花了十五块钱剪的，我还是比较满意的！”李璞哀怨的说着，自我安慰的摸了摸脑袋。
　　孙一熙抬起左手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这可是家里老太太亲手动的刀，价值千金！”
　　自行车歪歪扭扭的拐过一条巷子，冲上了个小斜坡，马路对面已经能看到一所中学：桥西中学。几个老师在校门口查着校牌和仪容，抬眼就看见一辆自行车载着人径直骑了过来，赶忙上前喊道：“哎哎，下车推过来！”
　　孙一熙几步蹬到老师面前，笑嘻嘻的和李璞下了车，“老师，我忘了，下次一定推过来。”
　　那老师一见是孙一熙，忍不住就想翻个白眼，这话都听了多少次了，就没见改过。
　　“这是安全问题，初中的同学都能做到，你们现在高二了，更加应该以身作则······”
　　孙一熙看似乖巧的点着头，所有的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老师教育了半天，看了眼两人的校牌，指了指大门，“进去吧。”
　　“好嘞，老师再见。”
　　推着车进了学校，孙一熙把车往车棚那里一停，也不锁，提起包就走了。在这车棚里，如果有人能偷他的破车，李璞赌誓说过：我脑袋拧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走过行政楼，两人走到了教学楼，在拥挤的人群里往三楼走去。推了推边上一个急着往上跑的男生，李璞不满的嚷道：“急什么急，跑慢了阎王爷不收你还是怎么的！”
　　男生不爽的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李璞又往他身旁的孙一熙看了一眼，有些慌张的低了低头，“不好意思。”
　　嘟囔着骂了几句，李璞也懒得再理他，边在前面给孙一熙开路，边问道：“一哥，你怎么选文科啊，这跟你气质不符啊。”
　　“你怎么管那么宽呢，家里有海啊？”孙一熙烦躁的咬了一口炒炊饭。
　　李璞不在意的笑笑，“这不是你选文科，我就得跟着选嘛。人都说选理科死脑细胞，选文科废唾沫，以前也没见你喜欢背书啊。”
　　“谁让你跟着选的，老跟着我干嘛呢。”
　　“那不行，你还得罩着我呢。”李璞理所当然的说道。
　　孙一熙无语的把剩下的炊饭全部咽进了肚子了，嘴巴里留下一股香菇和虾干的香味。他本来压根就没想选文科，只是想着等什么时候老太太平静点了，自己就要回周哥那了，毕竟他已经答应过要让自己管一家新店。可暑假的时候，老太太第一次认真的跟孙子聊了几分钟，老太太不会说那么多大道理，就说了句：一一，咱们得上大学啊，那才能有出息！
　　孙一熙万万没想到老太太对他还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他们老孙家往前数，他爸是正儿八经的初中毕业生，没死之前也是工地里干活的一把好手。再往上走，老孙家那是根红苗正的三代贫农，就算数到了大清朝那会，那宗祠里也没孙一熙他们家这一支出过的秀才。
　　可老太太不止这么说了，还直接帮孙一熙选好了文科，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尤胥要选文科，以后说不好还能带带他。尤胥，一想到这个名字，孙一熙就笑不出来，自打回学校后，两人几乎就没再见过。有次碰巧在厕所遇见了，那个该死的尤胥一泡尿没撒完，硬憋着收回肚子里也懒得跟自个在一个空间多呆一秒钟。对此，孙一熙是很服气的，但他同样是个识趣的人，尤胥躲着他，他也绝不会自讨没趣的凑上去。
　　两个别扭的少年，各自揣着自己的心事，心照不宣的在学校里佯装着各自最尴尬的陌生人。
　　等孙一熙他们俩来到原来的教室时，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几个男生见到孙一熙纷纷叫着一哥，孙一熙脑袋一点一点的，算作回应。随着班主任进来宣布分班结果，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拿起东西离开，打闹着去了新的教室。
　　孙一熙和李璞在第二波里，要去高二三班。桥西中学高二总共四个班，两文两理，孙一熙一看跟着站起来的基本都是女生，脑袋就直发疼，转头一看李璞那张兴奋的脸，头更疼了。
　　“一哥，还好咱俩一个班！”李璞高兴的抱着书包跟在孙一熙身后。
　　“嗯。”孙一熙有气无力的答应了一声。
　　两人走到高二三班的门口，里面正有人往外走，一看到孙一熙顿时闪开了几步，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好了，门口的同学都进来吧，先随便坐，等会安排座位。”
　　一个老师从教室出来，李璞一看赶忙凑近孙一熙，悄声说道：“一哥，历史老头不会就是咱们班主任吧。”
　　孙一熙瞅了眼历史老师，没有回答李璞，把包往肩上一甩，从容进了教室，目光只是随便一扫，马上就在一个方向上停顿了一下，随后状似无事的默默收回了目光。教室里的人见到孙一熙顿时傻了眼，眼睁睁看着他走到了最后一排坐下，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尤胥原本的好心情此刻全部烟消云散，他烦躁的把书往桌上一扔，忍不住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对上那等待已久的目光，翻了个白眼就转过了头，嘴里轻声骂道：“倒霉！”
　　历史老师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发福男人，架着副眼镜，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一样。他敲了敲黑板，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历史老师扫视了一眼全班，挂起一个笑容。
　　“大家好，你们很多人应该都认识我，我是你们接下来的班主任：赵福。接下来······”
　　台上赵福讲的唾沫横飞，台下各种悄悄话也风生水起，一个男生担忧的看了眼最后一排，小声嘟囔道：“早知道独狼选文科，我就选理科了。”
　　“什么独狼？”他后桌的男生好奇的问道。
　　“你是外星来的吗？以前的初中部老大，就那个人······我操！别指，想死吗！”
　　“初中部老大？这都高中了，大哥。”
　　看了眼一脸不屑的后桌，男生冷哼了几声，低着头压低了声音。
　　“后面那位大爷，初一的时候带着几个差生干掉了整个初一的班，然后带着那帮人挑了初二和初三的差生头，见过人路吗？就是一堆人趴在地上铺的路，那位爷，踩过。近点就上个学期，一哥在老广场揍了一个混混，那倒霉蛋的手被刀钉在地上差点废了，我亲眼看见的！真他妈惨······那是真正在外面当过混混的人，跟学校里那些蹦跶的不一样，虽然回来后他收敛了不少，但你惹谁都别惹他！”
　　后桌听得心里一片发寒，有些畏惧的小声问道：“他叫一哥？不是独狼吗？”
　　男生偷偷回头瞥了一眼，正好迎上那道目光袭来，立刻回过了头，坐直了身子，嘴巴微微的一张一合。
　　“独狼是外面那些混混起的外号，一哥是咱们的叫法。”
　　“那他名字是什么？”
　　“孙一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