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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筒子楼 直到那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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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群人离开,连魏鲤都亦步亦趋跟上了傅颐,梁瑆才走到了垃圾桶旁。
游戏厅的保洁兢兢业业,每天清理许多遍,垃圾桶里除了最近扔进去的几根烟蒂和纸团就没有别的东西。梁瑆单膝蹲下,垂眸看了一眼,眼睫轻扫间已经用手捏出了卷子的残骸。
他展开找了找,找到有号码的那一片,对着皱皱巴巴的黑墨水字迹默念两遍,随后,仔仔细细地撕开每一个数字,纸片从他手指纷纷扬扬散落回垃圾桶。
他起身,找到卫生间仔仔细细用洗手液洗了三遍手,直到手心手背都被搓得泛红,才拭干净手,离开了这个纸醉金迷之地。
梁瑆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七点,几家人小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从不隔音的墙壁准时传来。他租住在离宛州一中几公里远的地方,属于城北,说是要拆迁建商区,却几年都没有动静。百米之内,高楼错落环绕,中间的一片不平的洼地挤着几幢八十年代的筒子楼,楼之间晾衣架上各色衣裤生机勃勃地织出一个人间烟火气十足的世界。
筒子楼紧挨着渲江支流的河堤,说是支流,其实只是条宽不足十米的小河,暮春时节,河流微腥的水汽弥散在夜里,水藻的气味蠢蠢欲动起来。
筒子楼地势低,在东缘抬头看,城市地铁凌空架设,拐个弯,走上台阶,就到了主干路,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般,大路车水马龙,路边的地铁站白天人声鼎沸,夜晚则无人问津。
梁瑆把共享单车停在地铁站,为了找魏鲤拿卷子,他自己的自行车被放在了学校。有的时候他也坐地铁上学,但只是偶尔。地铁往返一趟也要六块钱,他觉得不划算。
梁瑆下了台阶,进了筒子楼的杂院,有的人家在走廊上吃饭,跟他打声招呼留他一起,他便摇着头微带着笑意拒绝。上了五层楼,穿过挤满锅碗瓢盆、干辣椒、捆大葱的走廊,他来到最角落的屋子前,掏出钥匙开锁进了门。
一目了然的小房间,里间是浴室,外间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墙角有个衣柜,灶台放在贴近门口的窗下。
他在门口立了一会儿,用喷雾给自己消完毒才进门。已经过了平时吃饭的点,他思考片刻,打破两个鸡蛋,切葱花,放盐,蒸了个鸡蛋羹,顺便热了半个馒头,对付着吃完一顿晚餐。
吃完饭才发现几天前买的苹果再不吃就要完全缩水,他只好切了一个,在锅里煮得透烂,放进搪瓷缸里当糖水吃。
他没放糖,其实一点都不甜,苹果味儿也几乎没有了,口感绵密粉沙,舌尖只尝出酸。他有点想不起来苹果正常的味道,因为很久没有吃过脆苹果,医嘱是水果都只能煮熟吃,且不能不吃,要保证营养均衡。
梁瑆坐在椅子上开了电脑,慢慢地吃完绵软而不成味道的苹果块。
满屋子的家当,就数贴钱换了内外设的电脑最值钱。梁瑆要养活自己,放弃了晚上的学习时间,然而因为生病,他也不能出去打零工,只能另辟蹊径。
他游戏打得不错,盘算一下做了陪玩。未满十八岁不能上岗,他借隔壁卖麻辣烫家大婶的身份证和照片才过了审核。
之所以不用隔壁大叔的身份证,是因为他说明用途的时候,大叔苦口婆心地给他分析,绝地求生男玩家比较多,女陪玩被点的几率更大,容易接单。梁瑆迟疑片刻,最终把自己注册成了女生,开着变声器讲话。他玩游戏不怎么营业,话又少,本来应该被投诉,奈何他技术过硬,那些觉得自己被骗的玩家最后吃到鸡也不骂骂咧咧了,认命地默认他是个不说话的刚枪女武神。
一小时工资是六十,他打到十一点准时睡觉,一晚上可以赚两百多。
陪玩有两种接单方式,一种是被动接单,把资料放在APP上等人挑选,但这种方式下,有可能一整晚都接不到工作,于是,还有另一种更主动一点的方式,随机抽取八个陪玩组成一个派单房间,主持人依次让八个人上麦介绍自己,最后由玩家决定选择哪一位。
梁瑆做陪玩的时间固定,一般都是直接去派单厅选单。
咽下最后一口苹果,梁瑆打开了游戏,同时也在陪玩APP“同袍”上了线,进入派单流程。
与此同时,刚从外面吃完晚饭回家的傅颐,百无聊赖打开了游戏,一个人玩没劲,在手机上划了几下,点开“同袍”。
快速选单系统下,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顾客您好,现在马上进入派单流程,请一号到八号依次上麦。
一号是个说话带点东北口音的男人,中规中矩地介绍了自己玩游戏的时长和KD。
“听得到吗?”二号是个萝莉音女生,明朗地打了招呼,“这里是二号樱桃,能打架能卖萌,会撒娇也会保护你,老板选我没错哦。”
傅颐用指尖漫不经心点着红木桌,二号除了有点吵,其他似乎还不错。
三号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老板好,游戏……长两千……本赛……”到最后也没完整听懂他的话。
……
一直到七号结束都乏善可陈,傅颐对男陪玩没兴趣,心想选二号好了。
又有人上了麦,呼吸声响了两秒也没人说话,傅颐刚要不耐烦地告诉主持人直接留下二号,就听见耳机响起了一个很淡漠又有点违和的女声。
“八号,时长735小时,KD4.35。”
结束了。
像是根本不热衷于被选上一般。
但是,这个惊人的KD又让人倒吸一口凉气。似乎可以抵消任何花里胡哨的介绍。据统计,全球场均玩家的KD大约是0.9,职业选手不论,4.35是在普通玩家里横着走的水平。
傅颐按键说话的手顿了一下,只听得主持人拿回麦,毕恭毕敬地说“顾客您好,八位陪玩介绍完毕,您可以开始选择了。”
傅颐应了一声,开口道:“二号。”
迟疑一秒,他补充:“还有八号。”
梁瑆在傅颐寥寥的六个字中捕捉到了似曾相识,直到三个人建了YY群,正式开始连麦打游戏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种偏低的音色和时不时戏谑上扬的语气他今天傍晚才听到过。
这是傅颐。他竟然莫名生出一种荒唐感。其实他不过是今天下午才从那堆人的话里知道这么个名字。一个陌生且无关紧要的名字。
梁瑆摩挲着鼠标,关掉自由麦,神游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懒得周旋,事实上也不用他开口,那位叫樱桃的女孩子和傅颐聊得很欢。第一把图傅颐选了米拉玛,这是最大的地图,节奏慢,玩起来时长相对久,适合找手感。
三人四排,跳伞之前樱桃兴致勃勃地问:“老板,我们是猥琐发育还是二话不说怼他一波?”
傅颐笑了一声:“我跟着你呗,咱们仨浪迹天涯得了。”
“得嘞!”
樱桃是一号,梁瑆看到她在地图上标了个点,东部海岸线边缘的黑斑羚镇。这个地方中规中矩,不容易落地成盒。
傅颐操纵着人物跳伞:“一号怎么称呼,就叫你樱桃?”
“嘿嘿,老板您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樱桃,阿桃,小桃桃,叫女朋友的话我考虑考虑也不是不可以。”
“啧,为什么还要考虑?”
这句话傅颐把声音故作低沉,沉下来的磁场让人心痒痒,当陪玩多年阅人无数的樱桃居然被反撩地有些口吃:“那……那不用考虑了。”
傅颐:“没事,我也不叫。”
樱桃装作不屑地切了一声,锤了锤心口。
“三号怎么称呼?”傅颐心情很好地又问,看了看四周,疑惑道,“三号呢?没一起跳吗?”
……
三号是梁瑆,沉默片刻,樱桃也唤了一声:“三号小姐姐?”
滋啦几声麦响,梁瑆才按F2开了口:“我已经下来了,另一个方向还有一队,应该和你们差不多时候落。”
樱桃“哇”了一声,“三号小姐姐声音好冷静哦,爱上了。”
“……”梁瑆没有回应她。
傅颐敲着键盘操作落在了三层房顶:“所以你怎么称呼?”
他看了一眼,三号的ID是看不懂意义的数字字母组合。
然而他当他搜完了这幢屋子,捡到一把uzi,也没有听见三号开口。等他到了门口,只听见左边房区两声喷子的重响。
屏幕跳出击杀。
【队友HCC5CN 使用S686霰/弹/枪淘汰美汁汁儿秘制小汉堡儿】
傅颐刚想抬步过去帮忙,电光石火之间又是两声枪响。
【队友HCC5CN 使用S686霰/弹/枪淘汰 hirose】
傅颐看到他血条都没掉,心里“艹”了一声,感叹道:“你这个女的这么猛吗?”
话音刚落,就听三号提醒他:“你左前方房子二楼,看到他们队友了。”
傅颐转了一下画面,果然看到一个人头在对面二楼窗户边。他开镜,突突突一阵扫射,把人打了个残血。胜利在望,谁成想,还有一个人不知在哪里偷袭他,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血雾横飞。
傅颐“诶”了一声,樱桃叫到:别慌老板,我来保护你!”
可是,没等樱桃绕过来,梁瑆已经翻窗进了这间屋子,“咔”一声换上Vector,把站在后窗偷袭的人击倒。
傅颐拼着残血杀了二楼最后一个人,顺带很自然地补杀了梁瑆给他留的人头。
他边打绷带边说:“闷葫芦,你可以啊。”
樱桃在一边吹了声口哨:“小姐姐好牛!怎么办又心动了。”
傅颐:“记得谁给你开工资。”
樱桃怂了,扔下一把刚捡的M4:“那当然是老板最猛,老板,M4要吗,我刚捡的,还没摸热乎。”
傅颐什么也没回答,利落地把枪捡了。他顺便看了一眼地图,不在圈内,正要去找车,就听见耳麦里传来一阵浅浅的呼吸声,三号的声音冷冰冰传过来:
“别叫闷葫芦,直接叫三号。”
仍旧是漠然的女声,漠然到有些像机械音,以至于傅颐愣了一下。
“什么?”
“你问我怎么称呼。”
“……”傅颐说,“你反射弧够久的。”
然而三号没有再言语,傅颐莫名其妙觉得这语气好像在哪里也听过,但也只是一瞬的灵感,随后便捉摸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