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霸凌的第1207号病人》洗猫匠人

5、蓝围巾

　　天色不早了，本来每天这个时间，戚淼淼应该在练功房的，舞蹈生实在是一天都不能松懈，十三妹知道她状态不好，特意把时间往后调了调。

　　走在去练功房的路上，四下没有什么人，气氛有点冷清，戚淼淼忽然蹦出一句：“十三妹，你想谈恋爱吗？”

　　十三妹的娃娃脸埋在毛茸茸的连帽羽绒服的毛边里，笑起来嘴角开出两朵浅浅地梨涡，“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没有那个时间，姐妹更重要，”然后看了一眼戚淼淼：“有你陪着就行，我不需要男人。我想赚钱，咱们这个年纪，正是拼搏的好时候，系里的男孩子，不行，我觉得不行，外表漂亮和性格可爱鲜有共存，少数漂亮可爱的，多少双眼睛盯着，比如周学长那种。但周学长话有点少，我有点怕他，我喜欢有亲和力的人，和你相处我就不累。”

　　戚淼淼扑哧一笑，“哟，眼光还挺高，闹了半天系里的男人都不入你的眼，是看上我了。别的事嘛我都能答应你，可是我喜欢男的，现在、立刻、马上，就想谈恋爱，非常的想。”

　　十三妹“呸”了一声，“谁稀罕你这样的，一个看不住指不定跟谁跑了。我也喜欢男的，但是现在……嗯，不行，真不行，”深思熟虑似的深吸了一口气，“我又不像你，你家里条件好，不用考虑生计的事，我得挣钱，要想和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漂亮的女孩子那么多，我去拿什么跟人家比。”

　　戚淼淼笑道：“我无忧无虑？”想起自己的病情，内心被一阵阴影包裹，她转头安慰十三妹，“自信点行不行，难道你不是漂亮女孩子的一员吗？你是值得爱的，永远要记住这一点。”

　　看到十三妹并没有被鼓励到，戚淼淼有点恨铁不成钢，“周星河怎么了，想要的话，就追来看看，是你选择男人，不是被男人选择。我觉得他挺可爱的，谈恋爱很适合”十三妹被冷风击地咳嗽一声打断她道：“谈恋爱只有喜不喜欢，哪有适不适合？”

　　戚淼淼也不理会，接着说道：“话说从那天之后就一直没再见过他呢，白白被系里传了那么久勾引男人的骂名，我就应该……”

　　随着十三妹脸部扭曲的一声做作的咳嗽，戚淼淼终于意识到她的生理反应跟冷风没什么关系，而是对异常情况的提醒，她一转身就看到周星河面无表情地立在她们身后。

　　他穿着宽松的黑色大衣，戴着一条崭新的蓝色的针织围巾，围巾在这样寒冷的夜晚竟然干净得有些明亮，围巾包裹下他露出一点点红彤彤的耳廓，见她们两个愣在原地，问了句：“不走么？”

　　戚淼淼强忍住拍自己一巴掌的冲动“呃……啊”了一声，“对不起呀学长，我们俩挡路了。”

　　周星河意外地冷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她们两个忙侧过身让路。

　　十三妹在戚淼淼耳边问道：“你说他听到没有？”

　　戚淼淼忙伸手捂住十三妹的嘴。

　　只见十三妹说出话雾化成一道轻飘飘的白烟从戚淼淼的指缝间穿过，周星河的肩膀微微有一丝几不可见的耸动，不过脚底下的步伐仍是节奏不改的平稳。

　　待他走远，戚淼淼才用脆生生的嗓音笑道：“废话，你个呆子，怎么可能听不到，这地方这么安静。“

　　十三妹有些委屈：“那他刚才怎么没反应，要不是我听到后面有些脚步声，都不知道他在。”

　　戚淼淼回忆刚刚的场景，周星河湛蓝的针织围巾，红彤彤的耳廓，和她心里一个模糊的影像重合，这一瞬间，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被十三妹冰冷的小手摸了脸颊戚淼淼一个激灵，“想啥呢，戚姐？你看上他了？”

　　戚淼淼笑道，“别胡说八道！”

　　因为是深冬，虽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们两个到练功房的时间还算早，因此空荡荡的练功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刚刚好。

　　从冰冷干燥的室外钻进充满暖气的大房子，就好像被扔进一团暖暖的棉花里。戚淼淼伸了一个懒腰。

　　这个时候，十三妹忽然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戚淼淼像一只猫一样瞳孔收缩，一双白白嫩嫩的手慵懒地搭在额头前，微微闭气眼睛，“十三妹，如果有一天我的眼瞎了，想必是被你刺瞎的！”

　　十三妹妹笑了笑，也不回答，默默留下屋子最角落的小灯。

　　戚淼淼满意地点了点头，“趁着人少，这样不是刚刚好吗。”她喜欢这样在黑暗中有一丝微微光亮的感觉，似乎既不会沉溺在幽暗的思绪的世界里，保持着与现实世界的联络，又不至于将自己直白彻底地暴露在这个世界上。

　　就像喝酒喝到微醺刚刚好的感觉。

　　不过微醺的幸福感，也只能持续短短地瞬间，时间太短或者太长都不行，有点像稍纵即逝的快乐。

　　迷迷糊糊压了会腿，戚淼淼想着刚才的画面，不禁觉得一阵暖融融的感觉涌上心头，紧接着就被一些嘈杂的声音打断。

　　练功房里陆陆续续来了来了许多女同学，当然也多了些不太友善的眼神和零零散散的闲言碎语，这些闲言碎语中，夹杂了一些以前没出现过的内容，一个具体的名字——周星河。

　　又来了，戚淼淼胸腔发紧，横膈肌一阵痉挛，因为吃的东西不多，胃里翻滚的只有酸涩的胃液。虽然她提醒过自己无数次不要在乎这些恶意，但生理上的反应是最直接的，人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仿佛强制她离开这些无休止的恶意。

　　但她没得选，这里是她的学校，这些人是她的同学，这是她要用的练功房。

　　戚淼淼猛地把毛巾甩在把杆上，把杆嗡嗡作响，震动传遍了整个练功房，七嘴八舌地女孩子们稍微安静了一瞬。

　　不过，这些人稍有忌惮便逐渐恢复了交头接耳。

　　戚淼淼心中不安，周星河是个一本正经的人，这些杂七杂八的流言会不会对他造成困扰呢？

　　一个暗恋周星河许久的小学妹慧慧，戚淼淼不止一次在练功房听过她说起“周星河”的名字，言语之中的欢喜溢于言表，那个时候，戚淼淼还瞒欣赏，打心底赞叹一句：“年轻真好”，甜美可爱的女孩子不吝表达自己对爱情的憧憬，对于戚淼淼来说是蛮美丽的画面。

　　甚至在别的女生不乏奚落之意的起哄中，对着小学妹毫无顾忌超大声地鼓励道“不要怂，就是冲”!

　　甚至还能回忆起慧慧眼睛亮晶晶地向她投来感激目光的画面。

　　紧接着就听到了慧慧冷冷的话语：“我从前真的是眼瞎了，没想到周星河是这样的人，看着一本正经的，也会被不三不四的女人勾搭。”一边说着，一边向戚淼淼投去厌恶的，上下审视，像在看一件讨厌的物品的目光。

　　慧慧引起了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十三妹向戚淼淼投来不安的目光。果然见到戚淼淼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扯住她细瘦胳膊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小可爱，你怎么骂我是无所谓的，对周星河嘴巴最好放干净一点。”

　　慧慧也鼓起了勇气，脸憋得红红地反问：“怎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提你名字啦惹你生气？你很喜欢他吗。”

　　戚淼淼收起笑容，十分严肃地说道：“就算我喜欢她，又跟别人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为你骂我或者骂他生气，我对你感到很失望。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得不到就要诋毁，这个不是真的喜欢，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不可以就变成这样的。”

　　“别听她的，胡说八道！”

　　“人贱自有天收，别理她，她就是被你说中了脸上挂不住了！”

　　……

　　周围的附和的谩骂四起，戚淼淼的目光就像钉子一样钉在慧慧的脸上，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

　　慧慧怔住了，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慧慧被陈彦等人拉到身后，“戚淼淼，你瞪什么瞪，吓着人家了。”

　　因为情绪激动，身体和精神的疲惫就向潮水一般涌向戚淼淼，她感到一阵眩晕，被十三妹扶到屋子外面。

　　戚淼淼越发觉得，自打上次晕倒以后，自己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她忍不住对十三妹说道：“到考试之前，我都想回家住，暂时离开宿舍一段时间，恐怕不能陪你了。”

　　戚淼淼家里在离学校驱车不到半个小时的地方，给她租了一个小公寓，为了学生的管理，有一些长年见不到影子的学生，加上以前出过一些不好的事情，学校的奇葩规定，大三以前不可以长期住在校外。

　　不过因为戚淼淼的病，她时常会向辅导员申请到校外治疗，疗愈她的病需要安静的环境。

　　怕十三妹被人欺负，她也不会一个人住太久，休息一两天，就回到寝室。

　　十三妹点点头，“你可要小心一些啊，身体是最重要的，在家也要适时的复习，考试也不能落下，虽然你聪明，万一在这方面被抓住什么把柄，又让那群人得意了。”

　　“嗨！”戚淼淼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得脸眼睛都弯了起来，爽朗地说道：“也不是考给别人看的，不过姐姐肯定不会叫你失望罢了。”

　　戚淼淼休息了一阵，忍着恶心，回到练功房刚刚的位置上继续练功。

　　她垫着脚尖，感受着肌肉的变化，就在这时，她的心脏猛然一紧，太阳穴和两耳被一阵轰鸣击中般的一阵心惊，因为脚下一滑，她已经感到了自己身体重心侧移，来不及了，她像一只溜边的玻璃杯一样向一侧摔了下去，脚踝一阵剧烈而灼热的疼痛。

　　戚淼淼的指尖划过她摔倒地方的地面，湿漉漉的，不知哪里来的水，她痛得听不见十三妹的声音，只是咬紧牙齿，扫视过整个练功房，灯光过于刺眼，她忽视了地面上的水渍。窗台上摆着一只盛着半杯水的精致的樱花粉色玻璃水杯。

　　戚淼淼知道自己的脚踝肿了，考试要延期，只怕寒假的巡演也要泡汤，她冷冷地道：“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刚刚谁撒的水？”

　　只有十三妹的小声啜泣，“淼淼，算了，算了，你要……你要干什么？”

　　戚淼淼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力气，拖着刚刚摔坏的腿，单脚蹦到窗边，抄起玻璃杯，猛然掷在冰冷的地面上，掷到那群姑娘的脚下，鲜粉色的玻璃碴，和晶莹的水光四溅开来，随即戚淼淼的皮肉下的脚踝骨也像裂开一般，她跌坐在地上，随着姑娘们细碎的惊呼和尖叫，像青春里的一声惊鸣，美好的东西，以最激烈和残酷的方式破碎了。

　　是戚淼淼对青春中女孩子们的欣赏与热爱，那是根植在她骨子里的对生命的热情，对友情的憧憬，在一次次失望后，她在无人的角落舔舐伤口，整理心情，最终还是全然崩坏，从此以后，在心里围起一座城墙，多少年后她在日记中重新整理当时的记忆，还会无不伤感地写道：

　　“人是可以很坏的，非常非常的坏，很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善良是人的本能。那个时候，我发现我错了，善良是一种能力，那些我以为人理所应当就拥有的能力，比如善良，比如爱，很多人终其一生，连它们的影子都摸不到。这令我彻骨的悲伤。”

　　对于戚淼淼这种自尊心很强的人来说，她更愿意精神饱满光芒万丈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一旦变得狼狈，讨厌的人倒还罢了，如果是她喜欢的人，她是坚决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如此狼狈，如此不堪的一面的。

　　那天过后，戚淼淼一直独自住在自己那间小出租屋中呆着，一日三餐外卖解决，垃圾几天堆成一堆，只有等十三妹来的时候一起清理。情绪可以说是低到了极点。

　　这个样子，她是不敢叫朋友过来的，说起来她还真没有关于国外的朋友的更多的记忆，随着妈妈再婚回到国内，很快就进入了舞蹈学院，紧接着就是极其不适应的生活氛围，遭到霸凌，恶劣的环境几乎令她窒息。

　　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历尽摧残，疲惫不堪。

　　暂时窝在小出租屋里逃避现实并没有让她变得好些，反而多了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间。如果期末考试考砸，假期的巡演泡汤，那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饱受失眠困扰下的黑眼圈使她面色看上去尤其憔悴，平素里神采飞扬的一张美丽的脸蛋失去了往日的精气神。倒也不是难过，不是伤心，只是一种对周围环境的反应迟缓，一种对从前兴致勃勃的事提不起兴趣的漠然，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冷冰冰的情绪淹没了。

　　门铃响了三声，她才缓缓从沙发里溜出来，只穿上了一只鞋，脚摸索了好久，实在是没有办法正确将另一只脚送入那只摆放得不十分规整的拖鞋。

　　隔了好久，戚淼淼才单脚蹦到门前，用尽全身力气似的抬起手转动门门把手，映入眼中的却不是十三妹，而是另一张意料之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