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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摸鸭子的那天晚上，灯实在是有些惨暗了，就连吊脚楼上的娼妓人家的花灯都嫌发白。水一向在晚间散发出好闻的气味儿来，凉冰冰地直撞到我身上，前面摇摇摆摆的白鸭子却不像那水波了，它急煎煎地往前躲。身后是茶峒这地域的老水手，这伙子人一边揽着烧酒往嘴里送一边就谈那吊脚楼上面的姑娘，我想不听也由不得。那鸭子依然往前拼命游，我却不着急，知道那鸭子今晚必定归了我的。看准了，我往前一扑，那只白鸭子就被我抓在手上，扑领领地狠命抖那一双翅膀。水手们都认识爸爸，也都知道我。他们那许多张填满烧酒的口得了闲就转向我来，一个个哑得像鸭子，叫到：“二老，二老，你这能干！你今天得了五只罢。”
我扬了扬手中的白鸭子，得意几乎要漫进水里。我朝岸边游过去，应答说：“这家伙狡猾得很，现在可归我了！”
那水手得玩笑话就明显地传进我耳朵里：“你这时捉鸭子，将来捉女人，一定有同样的本领。”
呵！我知道这伙人想不到什么别的了，因为吊脚楼上的花灯还亮着，船上的水手就以同什么妇人的韵事骄傲起来。我没再说什么，这时已经游到了岸边，我将脚丫从水里抽出来，踏在硬实的码头上。那个晚上的码头还真是，不亮堂。水手的吵闹也相较往常小，实在是小，要不我怎么就能听见翠翠的狗叫呢？我的湿衣服滴滴答答地淌水，她的狗突然朝着我叫起来，“汪！”、“汪！”，我便不由得转过头去，吊脚楼上映下来的惨暗的光线里面，一条吠叫的黄狗旁边，站着一个姑娘。
现在回忆我十四岁时侯的光景，就像一场梦似的作假。茶峒的风在那一天突然不似那么吵闹，平地腾起的市井气也被江边的水雾压了下去。光那么暗，怎可能呢。我几乎不能看清那个女孩子的脸，只能看见一天反着光的大辫子垂在前面，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我那时候问她：“是谁人？”
脆生生的童稚声音就直愣愣地答一句：“是翠翠！”
“翠翠又是谁？”“是碧溪岨撑渡船的孙女！”“你在这儿做什么？”“我等我爷爷。我等他来。”
我是不知道这个翠翠的，却知道她的爷爷。碧溪岨的渡船爸爸常乘坐，我琢磨这老头刚上了老友家里去，想该醉了酒罢。亏这姑娘在这里等。我想到家里暖和的木楼，提醒道：“在这里等也不成，到我家里去，到那点了灯的楼上去，等你爷爷来找你好不好？”
翠翠却一呆，梗着脖子，轻轻地骂道：“悖时砍脑壳的！”
我心中大奇，这姑娘怎得不领我的好意，竟要在这里等她爷爷。偏生她年纪小，我又气不起来，反而好笑道：“怎么，你骂人！你不愿意上去，要耽在这儿，回头水里大鱼来咬了你，可不要喊叫！”翠翠是倔的，她仰着小脸，毫不退让地道：“鱼咬了我也不关你的事！”
我笑着看她，这女孩真是倔得很！也不知她是什么样儿，又不好意思近看。好巧不巧，吊脚楼上的灯忽然地明亮起来，我攥着鸭子站着，看清了那条辫子的主人。一双晶亮的眼睛瞪着我，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黄狗又叫了起来。我依然觉得有趣，扬起白鸭子吓唬那只黄狗，那狗吓了一跳，一蹿就到上河街去了。我看着翠翠，她依然蹙着眉毛，似乎着了恼，冲那狗喊道：“狗，狗，你叫人也看人叫！”
我不由得一呆，是这姑娘终于明白我是好意，感恩与我的？翠翠转身去追她的狗，水手依然在喝烧酒聊女人，吊脚楼上的歌声悠悠地飘出窗子，一阵夜晚的风吹过来，我身上着了些许凉意。但是翠翠，她方才这样瞪着眼睛看我，嘴上却说出一番好意，我不由得咧开嘴大笑起来，转身去找家里的伙计了。
我摸黑寻到船坞里，有个伙计正在拧他的螺丝，看见我便站了起来，叫声：“二老回来啦？”我简单讲讲翠翠的原委，叫他找些什么照明的物什送翠翠回去家里。那伙计应了，捡段废缆绳出去了。
手里的白鸭子还攥着，我急忙凑到眼前借着月光看看，脑袋耷拉着，已经死了。我想了想，走回家去把它送到楼上。楼上的灯亮着，我倚在窗边，水边的清爽气味儿即刻充满鼻腔。码头上人头攒动，江面上波光粼粼，我越过近处的一小片灯火，远远地可以隐约看见翠翠和她的爷爷所住的山坡。那上面黑漆漆的，衬托得月亮更加明朗。
我还记得每年的这个时候，茶峒的夜风都轻飘飘的，茶峒的水也极好看。少年人得心在这种时候就很容易飘起来，飘进漂亮的夜空里去、或者飘进荡漾的水波里去、或者飘进欸乃的桨声里去。两年前的夜晚，我趴在二楼的栏杆上，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半干。远处的一点火把慢吞吞地往山坡上走，我脱了湿衣服，重重地躺下，盯了天花板好一会儿，心里终究有些悸悸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