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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沉醉 楚心和T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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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蓝色的夜空
供电不足般的星辰勉强闪烁着
像黑暗中躲在面纱背后布满色斑的脸
暧昧如此的空气
正是为你我这样的杰出青年度身设计
“一杯White Witch。”楚心坐在吧台边上,拿着一份硕大的橙色酒单,大声冲着调酒师说。
莱尼。
这是一间楚心经常路过,却是第一次进来的酒吧。浅黑色的墙壁,粉红色的鲜艳灯光,令这里到处都弥漫着一种暧昧的情绪。正对着门口的是一张像月牙一样的弧形橙色哑光吧台,里面站着三个调酒师,没有统一的制服。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V领上衣,血红的卷发,有着会让人误以为她是领舞的身材;一个男人,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斜条上衣,黑色及肩的头发在灯光的照射下隐约带点蓝色和紫色的光芒;还有一个人看不出是男是女,脸部轮廓分明,线条清晰而硬朗,眉毛却修理得很精致,红色的唇膏中甚至还夹杂着金色的闪粉。
楚心注视着那个男的调酒师调酒,然后从他的手里接过酒杯,把他叫住,看着杯子里白色半透明的液体问到: “这杯酒的中文名字是白衣女巫么?”
“我不太清楚。大概可以这样翻译吧。”
“点的人多么?”
“不多。这杯酒不怎么有名。”
“为什么叫这样的名字呢?”
“因为这款酒的基酒是white rum。”
“白色朗姆?”
“差不多吧。”
“那还有什么别的颜色的?”
“你对这个很有兴趣么?”调酒师觉得很惊讶,通常这些漂亮的女人点鸡尾酒都不会问这么多跟酒本身有关的问题。
“对啊,告诉我,还有什么?”
“常用的还有golden rum和 dark rum。”
“是么?用dark rum作基酒的有没有Black Witch?黑衣女巫?”
“好像没听过,我只知道有一款叫Black Widow,不过调出来不是黑色,而是橙色的。你要试试么?”
“黑寡妇?不要了,这个太狠了。”楚心诡异地笑了一阵,接着说,“什么酒最受欢迎呢?”
“点的最多的还是那些比较经典的鸡尾酒吧。”
“比如说?”
“比如说Dry Martini,自从1910年在美国的Knickerbocker Hotel被发明出来,就一直是世界各地的酒吧里面最受欢迎的酒。再有,比如说Bloody Mary。”
“哦,就是传说中的血腥玛丽么?”
“对啊。其实这款酒很有渊源,自成一个系列呢,其中......”调酒师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了?”楚心赶快追问。
“我怕说太多了你会觉得很无聊。”
“怎么会呢?不是我主动问的么?我好想知道,你快说啊,什么系列?”楚心一边说着,一边用右手拿起酒杯,举在眼前,右臂架在吧台上。
“这个系列里最常见的有三种,是1921年在巴黎一家叫做Harry’s Bar的酒吧里调制出来的。三款里面都有很浓厚的番茄汁,所以都呈鲜红色,因此才会有血腥的名字。而且三款里面都有胡椒和著名的德州Tabasco辣酱,所以入口有种辛辣的感觉。最出名的是Bloody Mary,以Vodka作基酒;然后是Bloody Maria,最大的区别在于这款的基酒是Tequila;还有一款不含酒精的叫做Virgin Mary。”
“Tequila......是不是很多人都喜欢呢?”
“是吧。有些Tequila鸡尾酒也是很经典的。像是Margarita, Tequila Sunrise, Tequila Sunset......”
“等等,真的有龙舌兰日落这款酒么?我还以为是从龙舌兰日出的名字里面胡乱编造出来的。”
“当然有了,而且很简单,Tequila,柠檬汁,橙汁,蜂蜜,再加冰,就完成了,要不要尝尝?”调酒师说着,拿出一个很大的玻璃瓶,里面有半瓶Tequila gold。
“这次不用了。”楚心说着,一口喝下了杯子里面所有的酒,继续说, “跟你说话真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常常来找你么?”
“可以啊,我叫Vincent,是拉丁语‘征服’的意思。你呢?”
“征服?你想征服什么啊?我英文名叫Amber,是古法语里面 ‘琥珀’的意思。不过这个名字没什么人知道,也没什么人叫。嗯......你也可以叫我阿心。”
“心?这大概就是我想征服的吧。”
“是么?我的心?”楚心甜甜地笑着。
“如果能征服的话,就会变成我的心了。”
楚心走出了莱尼,刚伸手想叫出租车,却又把手收了回来,心想反正离家没有多远,又难得今天这么清闲,就走回去吧。她带上耳机,翻出自己的歌单,听了起来。
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不禁在脑海中回放昨天给颜立风打电话的情景......
“颜医生,现在忙么?”
“不忙啊,刚作完了一个手术,今天没有其它的工作了。”
“哦?什么手术呢?”
“一个十七岁的男生跟同学发生冲突的时候,被刀割到了手指,造成了开放性手部肌腱损伤,还有并发的指神经伤。而且指深屈肌腱断裂,远侧指间关节不能弯曲。不过好在送治及时,而且只有一刀,所以伤口也比较整齐,缝合之后,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啊,同学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下手也太狠毒了……能避免术后肌腱粘连么?”
“伤势不算严重,患者又年轻,只要积极配合术后早期功能锻炼,应该可以避免或者减少粘连问题。楚心,不错啊,还没把以前学的东西全忘了嘛......”
“别取笑我了。你专门做手部的手术么?”
“不是啊,还有四肢的矫正整形。不过做过最多的还是手部手术,有一些小孩子有先天的手部畸形,每次给他们动手术的时候心情都很复杂。”
“这可不行啊,颜医生,作手术的时候要专心,不能有杂念啊。”
“不用担心,我工作的时候可是心无杂念的。”
“那,不工作的时候呢?”
“不工作的时候......会想念一个女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女人......有没有可能......是我呢?”楚心小声问到。
“两天以前,我也以为会是你,因为我觉得咱们能在街上遇到始终都是一种缘分。可是现在......”颜立风没有继续说。
“可是现在,那个女人是Tequila。”楚心帮他把这句话说完。
“是的。”
“你们开始正式交往了么?”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
“怎么开始的?”
“她用塔罗牌算出我们是恋人......”
“塔罗牌?哪个白痴会信那种东西?而且,她是摄影师,又不是女巫。”
“我这个白痴就会信。她虽然不是女巫,却同样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
“穿一身黑色就神秘了?拜托,现在是什么年代了,那样极端扮酷的穿法已经过时了。”
“不管你说什么,总之,我就是爱上她了。”
“才刚刚认识就爱上了?你知道人家的中文名字叫什么么?”
“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名字只是一个符号而已。莎士比亚说过,‘玫瑰花即使换了一个名字,也还是一样的芬芳’。”
“天哪,别再这么土了......那好,你知道她为什么叫Tequila么?”
“你知道么?”颜立风反问楚心。
“我跟她认识也才不过几天的时间,还没问过。”
“我问过了。她说以前跟好多爱作梦的女生一样,一直觉得最浪漫的事情就是跟自己爱的人一起看日出,所以每次约会都会点那款著名的Tequila Sunrise。有一天,在一个摄影展上见到一张照片,上面拍到的竟然是自己当时的男朋友和另一个女人倚偎在一起看日出的情景。她说,当时她的眼前顿时浮现出一幅自己孤独地看着日落的画面,就觉得日落代表着自己的命运。晚上跟男朋友见面的时候,点了一杯Tequila Sunset,然后全都泼到了他的脸上,就这样结束了两年半的感情。从那以后,她的名字就叫Tequila,而且她开始喜欢日落,以及所有跟日落有关的东西。”
“也太刻意了吧。再说,叫烈酒的名字,又喜欢日落,总让人觉得好像怪怪的......”
“你这个人,之前还说我土,现在自己又说这些有的没的。都跟你说了名字只不过是个符号而已,我以前英文名叫Sean,也不是爱尔兰人。你叫Amber,也不是收集琥珀的人啊。”
“你叫Sean?还真的从来没听过呢。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叫Amber呢?这个名字没什么人知道啊。”
“因为......因为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很喜欢你,就四处打听跟你有关的事,所以......”
“那,你现在还喜欢我么?”
“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现在的女朋友是Tequila。”颜立风说着,摸了摸自己一直都挂在脖子上的一颗有着深棕和浅褐色纹路的琥珀。
“不管怎么说,你们认识的时间也太短了,为什么要这么仓促呢?”
“这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感觉的问题。我跟你认识的时间算长了,可是......”
“可是什么?你敢说你对我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么?”
颜立风犹豫了一下,一把将脖子上的琥珀用力拽了下来,轻轻地说: “没有了。”
楚心这样回忆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自己家门口。她进了家门,甩掉鞋,光着脚走到一个小吧台前面,拿了一个方形的玻璃杯,倒了杯矿泉水,从冰箱里面拿了些冰块放进去,还特意插了两根吸管。然后拿着杯子坐上吧台旁边的一个高高的墨绿色吧凳,打开上方的小射灯,模仿着Vincent的口吻说到:“比如说Dry Martini,自从1910年在美国的Knickerbocker Hotel被发明出来,就一直是世界各地的酒吧里面最受欢迎的酒......”
她被自己逗笑了。一转头,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身旁酒柜的玻璃门上—略深的肤色,浅棕色的眉毛,咖啡色的眼影,以及深棕色的睫毛。之前搽的橙色腮红已经差不多掉光了,唇膏也大概早就印在了莱尼的杯子边缘。
她渐渐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玻璃门里面的自己,回想着之前跟Vincent说笑的情景,他也算是楚心遇到过的最健谈的调酒师了。很显然,他是那么喜爱自己的职业,每一款酒的故事都能娓娓道来。那些酒器,就是他最好的朋友们,那样晶莹剔透,安静地守候着,等待他赋予它们新的内容。他调酒的动作很娴熟,每个步骤都很迅速,而且绝不会慌乱。还记得,他很专注地将酒倒入酒杯,彷佛那是一个可以使他的朋友得到新生的庄重的仪式。
在楚心的印象中,调酒师应该是性感而浮躁的。而这个Vincent,却一直都只是在讲鸡尾酒的故事,让人觉得清醒得有点冷漠。如果不是他最后说到要征服自己的话,几乎让楚心开始质疑自己的魅力。
她这样想着,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忽然意识到,这些日子,真的经常笑。其中,甚至有些不只是简单地重复着她的职业习惯,也不是为了卖弄自己的姿色,而是发自内心的笑。这些年来,这样的笑已经越来越少了。她放下玻璃杯,从吧凳上跳了下来,走到卧室,从床头柜的第三个小抽屉里面拿出了一个草绿色封面的笔记本,这是刚刚开始作模特的时候一个化妆师送给她的,并告诉她一定要试着尽量多地纪录下来生活中发生的点点滴滴。因为模特的生活虽然很光鲜,但同样也充满了跌宕与艰辛。如果在享受那些兴奋的瞬间的同时没有多留下点回忆的话,不用很久,会突然有那么一天,当面对镜子里面的自己,看着那早已被化妆品洗礼的脸的时候,是不可能记起自己是怎样变老的。
变老,这几乎是楚心最害怕的事情。她曾经极力地想要尽快摆脱幼稚的自己,所以当通过了现属的经纪公司的选拔之后,毫不犹豫地决定立即终止学业,脱离那漫漫的 “苦海”。因为她相信,只有走入社会,只有开始更能让她施展自己天姿的模特生涯,才能够不辜负自己的青春。
可是,才刚入行,就收到一份这么沉重的礼物,让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可能是被那位化妆师当时严肃的口吻和有点无奈的神情吓到了吧,顿时觉得一阵恐慌。好在当她翻开那个本子的时候,就觉得轻松了很多,因为她看到扉页上印着一段英文歌词,浅绿的背景,湖水蓝的文字,有点忧郁,有点清新,还有点明亮。
当时看完了这段歌词之后,楚心觉得平静了很多。看看歌词里面提到的东西,彗星,彩虹,沙丘城堡......这些都是灿烂而美丽的,她大概明白那个化妆师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因为短暂的闪烁对于她而言,远胜过长久的平淡。她喜欢所有耀眼的东西,流星,烟花,霓虹,还有各种灯光—酒吧里的镭射灯,T台上的追光,摄影工作室里的造型灯......而她最爱的,是相机的闪光灯。每一次闪烁,都是她曾经美丽过的证据。生命,在悄无声息地飞逝着,而快门按下的一剎那,时间却可以为她静止,即便只有0.008秒,也已经令她头晕目眩,欣喜若狂。
在这个笔记本里面,贴着很多照片,有的是杂志或者摄影师送给她作纪念的,更多的则是正式拍摄之前用作试拍的宝丽莱小样。有的照片下面有她的日记,有的只是短短的几行字,简单纪录着当时发生的事情。还有几张,她用黑色的笔圈出照片上长得帅的男人,还画个长长的箭头,写上他们的花名和电话号码......
这一切,让她骄傲,也让她迷惑。三年多的时间,不太长,也不太短。她一页一页地翻着这个本子,一点一点地看着自己。不同于平时照镜子时看到的影像,这些照片中的自己,或者明艳照人,或者亲切平和,有的俏皮可爱,有的妩媚性感......还有一些纪录着拍摄过程中的花絮:她看到自己正在咬着五根吸管同时喝五杯不同的果汁,那是在跟一个摄影师的助手比赛;看到自己左半边脸已经完妆,右半边却依然素面朝天,那是在给少女潮流杂志作“五分钟清爽约会妆”的示范;看到自己把脚垫高,躺在几把椅子上休息,一脸倦容,那是长时间连续工作时难得的片刻清闲......她还看见,有几个字的颜色已经化开了,变得很模糊。而且,还不断有新的字被泪水静静地溶化着......溶化......
她哭了。
一本一百多页的本子已经写了将近一半,里面充满了欢乐和精采。然而,所有的这些照片中,竟然没有一张是工作之外的。一直以来,她都为自己这样不定时的工作模式洋洋得意,觉得工作和不工作的时间没有严格的界限,让她可以更大限度地享受自己的生活。可现在,换一个角度来想,似乎自己的生活,早已被工作大规模地侵占。
她抹了抹眼泪,抓起笔记本,夺门而出。
“我要属于我的生活!”
英式摇滚的旋律悠悠地传了出来,是酷玩乐队。节奏不急,却很清晰,很规律,曲调也错落有致的,让人平静得几乎有点烦躁......
思绪混乱。
Tequila一夜没睡。自从挂了电话,她一直都斜倚在客厅的黑色三人沙发上,静静地听着她喜欢的歌,小口地喝着一杯百利甜。很慢很慢地,她渐渐醉了,拿起这瓶酒,看着瓶身的商标,上面有一条红色的拱形的东西,写着“Original Irish Cream”的字样。
爱尔兰?她想,那个翡翠岛,还真是很有吸引力啊。神秘而幸运的三叶草,风格独特的酒吧,香甜浓郁的百利甜酒,还有那些浪漫的爱尔兰名字——Tracy, Irene, Darcy, Kevin......还有Sean。
是啊,Sean,颜立风,Tequila想起这个她新交的医生男友。究竟是因为酒醉而想起他呢,还是因为有了他而想让自己喝醉?这个人,出现在这个时候,是巧合,还是缘分呢?
她撑着沙发的扶手,慢慢地站起来,身体有点不稳。她起来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定了定神,然后走向书房,打开桌子上的一个米色信封,拿出里面的信,面无表情地看着—─
最后一次跟你分手
已经没有眼泪可以为你而流
曾经的那一份执着守候
不再是我挣扎的理由
从今以后
没有你的手
没有你的温柔
我或许会在冬天的风雪中颤抖
但还是决定
试着
一个人
静静地走
Tequila,这大概是你写给我的最后一首诗了吧。最后一次分手,我看不到你,你也看不到我。这倒是很好,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流泪,那会让我不知所措,虽然是你的选择;也不想你看到我流泪,因为我曾经说过,我想要变得坚强,变得没有人能伤害我。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你跟我说过的最后一次爱我,最后一次吻我。
你说没有人能带走我们之间的回忆,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你说如果能让你重新选择,你不会跟我在一起,因为跟我在一起使你难以抗拒,难以忘怀,而没有我的日子会简单得美丽。但是你不后悔,因为是我让你从一个反叛的女孩,成为一个懂得什么叫做成熟的女人。
你说你不会忘记是谁改变了你。
你说没有人能教你更多。
你说我是第一个你全心全意爱的人,但我却伤你,气你,令你对我完全绝望。
你说你想在我们还没有对对方失去感觉的时候结束我们的感情,因为你想要留一个美好的回忆,因为你要我们的爱情结束的痛苦而又绝对浪漫。
你说你不确定这个选择是不是对的,但是没有人能活第二次。
你说如果可以,你能一直说下去,所以你会停在这里,要我记得你曾经爱过我,记得我们的一切。
雨上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看这封信了,而这一次,Tequila竟轻轻地笑了。上一个男友叫雨,新男友叫风,她的生活还真是历经风雨啊。相比半年前的强烈触动,她现在已经可以很平静地回忆跟雨的感情。是因为有了颜立风,才让她如此释然吧。她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那个曾经令自己倾心的玩世不恭的人,在她的生命里已经成为过去时了。那些浪漫,那些痛苦,都会逐渐地淡漠,逐渐地被遗忘。她安慰自己,没有缘分的,或是已经缘尽的,以后可以不必再记起了。同时,她快乐地认为,这一次的感情,将会值得她珍惜。而且她也相信,自己会好好地去珍惜。
她又想到,之前那个摄影展的谎话是不是不太好呢?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自己一直以来都对Tequila那种冰凉清冽又略带苦涩的味道情有独钟才会有这样的名字?为什么不坦白告诉他,自己喜欢看日落纯粹是因为那美丽消亡的瞬间让她觉得兴奋?为什么要编出那样老套的故事来敷衍他?
算了,她劝自己。难道要告诉他自己选择跟之前的男友分手是因为已经不再对爱情存有幻想?那么,又如何能让他相信自己会珍惜他们刚刚开始的感情呢?至少,她说愿意作他女友的那句话不是敷衍。至少,那张六号的恋人牌不是谎言。
这时,她记起一个朋友说过的话: “只要现在好便一切都好。”
跟雨之间的种种,她不愿再想,也没有力气再想。在之前和雨交往的两年半里,她消耗了太多的能量。在刚刚过去的半年之中,她漠然地任由自己去放纵,去陶醉,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诱惑,也足已让她砰然心动。那天,只是出于无聊才会心血来潮联系那个刚认识的模特。昨天,也不过是想跟几个不太了解她的人随便说上几句话,排遣一下积压在内心的寂寞,才会真跑到博文咖啡厅,于是认识了他。
在此之前,Tequila一度觉得自己很可悲。为了避免想起伤心的事情,一句冷冰冰的“往事不想再提”,她竟将所有的朋友拒之于千里之外,渐渐地将自己孤立。月亮升起的时候,她彷佛可以看见朋友在为她悄然落泪,却没有人听到她在轻声叹息。半夜惊醒,是因为在梦中见到了自己苍白的坟墓。而令她害怕的真正原因,是她面对那坟墓时,竟是一片心驰神往。越是在内心嘲笑自己的脆弱,就越是把外表伪装得更加坚强。她不停地工作,只有摄影令她快乐。她已经很少干涉模特的姿势,只想用她的视角捕捉别人生活中的细节。她的作品,是照片,更是她的记忆碎片,能够让她兴奋,也让她可以从中获得平静,甚至安宁。她在变。
Tequila越来越沉迷于黑色,那似乎可以包容一切的浓浓的黑色,是世上唯一的一样可以让她有安全感的东西。与心爱的黑色为伍,让她可以很轻易地感觉到幸福和满足。黑色,是复杂的,需要这个花花世界中的各种颜色重迭到无以复加;黑色,是孤独的,一个不小心,就会陷入漩涡,动辄万劫不复;黑色,是脆弱的,贪婪地吸收阳光的热度,悄悄地取暖;黑色,是宽容的,像一个道行极深的行者,不轻易被迷惑,亦不轻易动怒,哑忍,却又来者不拒。她对黑色的迷恋,几近疯狂。那是一种最虔诚的崇拜,而黑色,便是她的信仰,也是她的终极理想。
置身于黑色中的她,守着烛光,一张张地细细读着一副塔罗牌,那是她眼中新的希望。第一次接触塔罗牌,是去看那场现代舞表演的时候。她带着心爱的相机,拍下了那些有点迷幻的场面。拿到照片之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吐不快,可是却偏偏不知道如何下笔。“聚光灯照亮的一瞬,沉睡的灵魂被惊醒,我以天使的名义许愿,企盼魔鬼的心也能为之动容......”开头早已写好,可是每每想要继续的时候,就觉得心中一阵慌乱。
或许是因为对跳舞缺乏了解吧,她猜测。于是,她在半个月之内看了八场不同风格不同水准的舞蹈表演。同样,也在这半个月之内八次拿起笔,结果除了那个早就写好的开头之外,其余的纸张还是空空如也。
可能是由于对塔罗牌太过于陌生吧,她想着。于是,有了之前“秉烛夜读”塔罗牌的那一幕。有差不多一个礼拜的时间,Tequila只要有空就会拿出塔罗牌,从经典十字占卜法到灵感对应局,再从开创杯型到圣花猫占卜法,还有皇家宝剑阵......她跟塔罗牌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却还是无法驾驭自己的文字。直到昨天,遇到了他。
其实,站在餐厅门口等楚心的时候,她就已经看见颜立风了,只不过当时不知道那就是她们当天约的人而已。跟她一样全身都穿黑色的人,在这样的盛夏里并不多见。于是,她就这样看着他迅速地喝下了一大杯长岛冰茶──那是一款几乎包括了大部分常见的基酒,有Vodka(伏特加酒), Gin(琴酒), Rum(朗姆酒),当然少不了她最喜欢的龙舌蓝酒──Tequila,还有Triple Sec,一种带有橙子香味的利口酒,最后加上一点可乐。这也算是一种比较烈的鸡尾酒了,所以看到有人就这样一饮而净,Tequila觉得有点可笑。可能是心情还不错吧,她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她马上就转过身去,因为怕他发现的时候,大家都会觉得尴尬。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过头去,那个人在喝一大杯可乐。 “这个人是水桶啊?”Tequila心想。而这样的想法,又让她笑了出来,之后再次转过头去。她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开始不断地给楚心发微信,直到出现之前她们见面后互相指摘对方造型的那个场面。
当她们走近颜立风的时候,有那么两三秒钟的时间,Tequila突然想:不会就是刚才那个自己灌酒之后又猛喝可乐的人吧?结果,竟被她猜中了。说实在的,她有点失望,可是想到,这个人已经在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就把自己逗笑了两次,跟他聊聊天也无妨。想不到,这随便的一聊,就一发而不可收拾。
回家之后,Tequila发现由于聊天聊得太过投入,忘了把给楚心带的照片发给她,就想赶紧发个微信,却发现手机没电,充电线却断了。正在翻东西找备用充电线的时候,碰巧看到了之前拍的那组现代舞的照片,突然间很有灵感,二十多分钟,就写出了那篇<<独舞>>。原来,她之前一直忽略了一个使她无法顺利写作的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的激情已经蜇伏了太久。
就这样躺在沙发上,断断续续地回忆着最近发生的事,Tequila觉得自己的头变得更加沉重了。但是她还是拿出自己的日记本,因为似乎有些情绪已经呼之欲出。她翻到写着<<独舞>>之后的那一页,写到: 8月19日,晴,这是跟风的开始。
然后,她停了一下,按了按太阳穴,又往后翻了一页,写下了这样的几行字:
我可以疯狂地热爱
却不敢倾心地依赖
洗尽铅华
对着岁月鼎礼膜拜
灰飞烟灭
竟然
我的心还在
写完了这短短的几句话之后,Tequila再次停了下来,她无法再继续写下去,因为此时此刻,她已经深深地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