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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归乡 久别前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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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车上了高速,顶着勾勒了大片白云的蓝天疾驰。我不喜欢开空调,就降下窗户吹风。热风裹挟着车辆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吹向远方,消失在延伸着看不到尽头的公路前。手边刚喝完的汽水还冒着寒气,二柚伸着猫爪把玻璃瓶勾到怀里,偷偷舔瓶口残留的果汁。
“唉,二柚,不能喝。”我抓住猫的后颈,把猫塞进猫笼里警告它。“喝了你会变的和隔壁老宋家养的的那只猫一样丑。”
它贪婪的用舌头在嘴角舔了一圈儿,不以为然的趴下去,懒洋洋的打着呼。
没有烦恼的胖橘猫很快就睡着了。
夏日的正午很热,也该吃饭了。我伸手关掉音乐,把降下了一半的车窗升上去,缓缓驶入最近的服务站。
我买了盒桶装泡面在服务站餐厅里吃,但是吃的极没有食欲。
餐厅很嘈杂,还有很浓的烟味——在我旁边的抠脚大叔无视禁烟的警示牌潇洒的吞云吐雾,外放视频还特别大声。斜对面的小屁孩哭的满脸眼泪,甚至吃进去了点自己的鼻涕,看得我差点把刚咽下去的方便面吐出来。
当我真的打算去厕所轰轰烈烈的吐一场的时候,身后的大妈吆喝了一嗓子:“小伙子,你手机来电话了!”
我掏出被我设置成静音的手机,向大妈道了声谢,按下了接听键:“喂?老顾?”
顾现没跟我说事儿,自己先带着刚睡醒的烦躁劲儿骂了一声:“沈纪余,你狗?你看我后背你给我咬的!全是红印子。”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哪次都是下次不会了你倒是改——唉,呦呵?霖儿啊,接我电话啦?”
我站起身,收拾了自己制造的垃圾,边打电话边向停车场走。
“你再睡会儿吧。我看你俩昨晚上估计挺忙。”
顾现立马带着笑说:“别啊哥,忙确实忙,这不睡的恢复回来了嘛。”
我上了车,拧了圈车钥匙,启动了发动机。汽车被我缓缓倒出车位,给了后面等着停位儿的人一个机会。车主飞速的飚进了我原来的位置,向我投来感谢的目光。
顾现嘚吧嘚扯了一堆有用没用的,我不耐烦了。问:“有屁?”
“唉,有。”他叹了口气。“甚至有屎。”
“屎和屁一起放出来,速度。”
他清了清嗓子,说:“余晖里那条街上的楼房都要整修,咱小时候住的房子要被拆了,要不要最后回明野市看看?”
我把车开出服务站,没说话。导航里的机械女声适时的缓缓响起:“距离明野市还有五十公里,限速八十,预计到达目的地约三十分钟。”
顾现:“……”
我戴上蓝牙耳机,把手机放在了一边,问:“还有什么事吗,没事那就提前给你预约全世界最好的厕所坑位,下次请你吃饭。”
他顿了一下,犹豫的说:“有。那什么,他,就是那个——”
沈纪余在电话那头立刻打断了顾现的话头:“别说。”
“唉有什么……迟早要知道。”
“人开着车,给人吓到了出车祸怎么办?”
我立刻洋装暴怒:“奶奶个腿儿,沈纪余你他妈就是不想老子好!”
沈纪余:“你会想让你老婆前任好?!”
“这件事情你拿出来说八百遍了我跟你解释了八千遍了怎么还没有明白?!那是在演你!”
“呵呵,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听声音可以判断,沈纪余此时正咬牙切齿。
是个很可怜的醋缸子。
二柚被吵醒了,不满的发出了“呼噜”的声音,翻了个儿又睡过去了。我压低音量,避免再次吵醒小祖宗:“有什么快点说。”
那头出现了一阵儿忙音。
“……嗯,就是,”顾现说,“我那天,就高中同学聚会,你没去。”
“嗯。”
他犹豫的话音顺着电流传过来,有些失真。
我说:“没听见。”
“……操。”顾现烦躁的骂了句,大声吼道,“陈弛那狗叼玩意儿回来了!他今天回明野市!”
恍然听到那两个字,我心跳一停,汗全冷了。
陈弛。陈弛。陈弛。
我脑子里开始不可控的想起他以前的模样,即使已经不清晰,在脑子里像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
顾现小心翼翼的问:“霖儿?没事儿吧?”
“没事。电话挂了吧。”我没等他说话就点了挂断键,车内一下子安静了。
我要让这个男人从我的脑子离开,一直想着他我会情绪失控。鬼知道会不会因为我情绪不稳定发生交通事故,成为高速路堵车事件的罪魁祸首,让后面不认识的车主骂上八百遍也不解恨。
我头开始痛,太阳穴突突的疼。
已经分别十年了,我还是听不得这个名字。
*
其实在几个月前我就知道陈弛要回来了。
同学聚会前几天班长约我去了咖啡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聊东聊西,最后才问我要不要和朋友同学们聚一聚,回忆回忆从前。
很不巧,聚会那天是我妈的祭日,我拒绝了。她觉得很遗憾,然后很快的转移了话题。
“时间过得真快啊,我和曾旭孩子都两岁了哈哈哈哈哈……”她捧着奶茶,眼神清亮。“那会儿可开心了,我记得关系好的人有我,你,曾旭,林静,王艺兴,陈…”她话头突然停住了,安静下来。
当时窗外在落雪,快要过新年了。
她歉意的看着我。
“没事。”我笑着对她说。“没事。”
“霖子,听我说。有些事情还是面对了比较好。”她从以前就说话直,藏不住话的。“陈弛要回来了,你知道吗?”
“…啊…不知道。”我突然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来,掉进咖啡里。我把脸遮住,接过了她递给我的纸巾。“…没事儿。”
老班长从以前就经常处理安慰班级爱哭小女生的事务,见到老男人哭也不慌,很熟练的将那句经典台词脱口而出:“哭不?肩膀给你靠。”
我一愣。
“唉……也行。谢谢班长啊。”我靠到她肩膀上流眼泪,边悲伤边在心里感叹完果然只有女人的肩膀可以给你靠之后,突然想起来有件事没问。
我吸了吸鼻涕,带着鼻音问:“班长,你家小孩是叫曾西?”
她点头:“啊,是啊。”
“羡慕曾西小朋友有这样的好妈妈。”我说。
“我代表曾西谢谢你。”她莞尔。
*
到达明野市之后,我先在超市采购了点东西,然后去了白北区最边缘的地方——余晖里。
这里埋葬着我童年、少年时的所有回忆。
余晖里在我的印象里永远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破败,房屋像野狗的牙齿一样参差歪斜,拥挤的喘不过气。街道上的蔬菜瓜果皮被随意的丢弃在电线杆低下聚集,苍蝇围着乱飞。
现在看来我的记忆没有出什么差错,甚至二十年前就有的寻人启事我都记得。
这是个小女孩,死在七岁。我至今还记得她的死因——是因为受到非法囚禁,被囚禁者连续侵犯数十天。罪犯怕自己的罪行被发现,就把小孩杀了抛尸山野,尸体差点被老虎吃掉。
囚禁者是个衣冠楚楚很有钱的货,托关系减了刑。现在好像已经出来十年了吧,但是有没有再犯什么事情导致现在下地狱被冤魂虐待这就不知道了。
我打了个寒颤。
希望他的尸体早日在地下腐烂。
我不再看那个破破烂烂、被撕的看不清女孩脸的寻人启事,绕过电线杆直奔我家。以前我住在破平房里,墙皮经常掉在角落里无人清扫,怪寂寞的。因为是老房子,所以夏天厕所潮虫特别多,平均每次大半夜上厕所都能无意间踩死一只。
更离谱的是我家天花板经常会有壁虎在等灯旁边休息。我经常拿纸把它们捏下来扔盒子里养着玩,但是都活不过一天半。
我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叫“一天半壁虎存活定律”。
前面是胖婶儿开的小卖部。胖婶儿是个很善良淳朴的人,和别的中年妇女一样,她喜欢磕着瓜子听听八卦,谁家儿子考上名校啦谁家女儿结婚啦她都知道。
她现在正在结账台后算账,低着头,很认真的边算边念叨。胖婶儿人如其名,下巴上挂着三层肉,天天领着你笑,瞅着就喜庆,和她说话总会有种亲切感。
“胖婶儿。”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双手插着兜,嘴里叼根烟,吊儿郎当的看着她。“还认识我不?”
她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后眼睛渐渐亮起来。乐呵呵的叫了我一声:“霖子!”
我把烟拿下来,笑着说:“唉。”
*
“许老太太前些年去世了,无儿无女,街上人草草给她埋啦。”胖婶儿已经六十多了,因为年龄大和肥胖,行动缓慢迟钝。“二桔那猫也早老死咯!可老太太糊涂了,见到一只野猫就叫‘二桔呀!’那天一只小野猫被狗追着咬,她就赶狗,结果自己被狗咬了一口,老糊涂竟不知道要打疫苗,就半夜发了病,死啦。”
胖婶说完,叹了一口气,从小卖部破烂的收银台后头站起身子,拉我上门口的凳子上坐着。外面的天已经成暖橘色了,云大片的向太阳靠拢,余晖为太阳送别。
“这里的房子,全要拆了。你胖哥在城里打拼的不错,要我到他们家里住。”她笑笑。“带带我家小孙子。”
“挺好啊婶儿,胖哥做工做的很好,生意景气,还一直念着您。”我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土。“就是舍不得这儿吧。”
她开始回忆从前发生的很多事情:“是呢。小卖部都开三十多年了。你小时候经常拿着几块钱来我家买零嘴偷偷吃……”
“还带着学校小孩来我这里吃,中午晚上不吃饭净吃些垃圾食品!给你胃糟蹋坏咯!”
“以前你天天打架,陈弛就给你上药。半夜发胃病,陈弛就给你买胃药。你可喜欢你哥了,天天三句话不离陈弛那孩子……”
又是陈弛。
他现在过得很好吧,说不定已经结婚生子了。嫂子漂亮吗?我也没来得及把把关……
今天风沙怎么这么大,吹的眼眶疼。我摸出手机照了照,眼尾都红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大拇指摩挲着烟盒,抑制着情绪敷衍的“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走神。
“你哥今天回来了,哟那小伙子长得越来越好看了!就是呆的时间短,刚来就走了。”胖婶“啧啧”的感叹,起身进小卖部拿了点菜、肉和调料。“先别说这些。走,去婶儿家吃饭,你哥怎么说都不去,你得……”
我回神:“啊,不了……婶儿,我回家吃。”
“你回家能吃什么啊?跟我走!”
她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伸出手要来强行把我拉进她家里。我立马躲开那只手,向前跑了一百米才回头对胖婶儿说:“谢谢婶儿!我走了!”
“嘿,小兔崽子,犟。”胖婶挎着菜篮,和蔼的笑着冲我摇了摇手。
我抬头看天,发现月亮都出来了,便加快了回家的速度,最后开始跑。
我想在这种无人的街道里肆意奔跑很久了,迎着夜风,把所有的烦恼和不开心都甩掉——什么事情就滚到我脑后吧!什么狗屁客户,老子不奉陪了!
此刻在风里的我,像只快乐的萨摩耶。
我急匆匆跑进以前住的地方,楼道里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我喘息着翻找出了钥匙,将钥匙插/进去,只是还没等我拧,门就猝不及防的开了。
开门的男人比我高一点,眼角处有一颗很明显的泪痣,鼻梁高挺。他现在正半垂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我,唇边还残留着一点牛奶。
我的第一反应是告诉他:“你嘴唇边上有牛奶……”
他“嗯”了一声,舔掉了那点牛奶。
第二反应是,这他妈谁,小偷?
第三/反应是,操,这人好像是陈弛。
但陈弛不是回去了吗?
应该不是他吧,只是眉眼有几分相似,我大概是认错了。
果然是小偷吧!!
刚想完,那男人就打量了我几眼,迟疑的问:“裴霖……?”
还真是陈弛。
“……不是先生你认错人了。”我同手同脚的转过身,冷汗从后背直冒。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怎么开口说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话。我现在想掏出手机百度一下,就问遇见前男友怎么办。
我捂住嘴巴,努力平复着心跳跑着下楼梯。
结果狗血的来了。
我居然因为太慌乱,下楼梯的时候一下子踏空了。
我飞下了楼梯。
陈弛想拽住我,但没拉住。我脑袋一下撞到了墙,昏过去了。
昏过去前一秒,我想的居然还是:
久别前任,重逢第一面就滚下楼梯丢大脸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