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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前世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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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陛下,摄政王正带着五千谢家精兵逼近皇城。皇城人人自危,正需要您稳定民心,您不能在这时候回宫啊!”郭公公找急忙慌的跟在年轻的正德帝后,苦口婆心的劝着。
正德帝一脚踹开郭公公,勒绳上马,“放肆,你一介宦官,也敢拦朕的去路!谢宣给了你几个脑袋够砍?边关大胜,摄政王凯旋而归,朕倒要看看谢宣究竟想怎么篡朕的帝位!”
身后铁蹄铮铮,地面震颤,烟尘四起,五千精兵摧枯拉朽似的撕裂皇城薄弱的防卫。
正德帝眉眼含恨,高声嘶吼,一骑绝尘,冲进皇宫。
宫闱森严,侍卫林立,丝毫没有国破家亡之象。宫婢把正德帝引进康裕殿,步履匆急,“陛下,殿下经年操劳身体已是药石无医,而今身中剧毒,仅凭一腔血气吊着。还望陛下垂怜,叫主子走得安心。”
正德帝呵道,“朕尚不需你教朕如何行事。”
康裕殿帷幔深深,珠帘重重,玉石凄凉,宫仆皆殇。
正德帝走过外殿,浓重的草药味充斥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叫他生生止住了踏进内殿的念头。
殿内传来整理衣衫的窸窣声,紧接而来又是咳嗽声,有气无力,扯动肺腑呼出生涩的疼。
正德帝忍着面上的痛色,把着红木门框将自己拽进了屋内。掀过珠帘,却还是在看见床上躺着的商扶时不忍的移开视线。
商扶眼窝深陷,面若死灰,形容枯槁气若游丝,肌肤褶皱如百岁老妪。而十日之前,商扶肤白胜雪,皓若明珠,鲜活如林间春风。
才仅仅十日。
正德帝咬牙切齿,恨意萦绕,生生捏碎了手里的珠帘,“究竟是谁下的毒!是谁敢用这么阴毒的招数害你!”
满殿之中无人应对。商扶撑着窗沿坐起,“陛下。”
正德帝站在丈许之外,不忍再近。
商扶容色枯槁唇色深紫,眼眶烫得发疼,喉咙里每蹿一口气都刮得嗓子疼。她清婉的笑一笑,发出微不可闻的温柔,“你离我近些。”
这份温柔呼唤就像十年前,仁宗皇帝猝死朝野动荡时,商扶站在巍峨的皇位旁,轻声唤着台下只有六岁的正德帝的登基,容姿端庄,音容怜爱。
正德帝悲从中来,热泪在眼眶里打转,快步上前,握住商扶的手,“皇姑姑。”
正德帝双手紧紧攥着商扶苍老的手,哽上咽喉的肿痛叫他无法抑制住悲痛,“你,能不能不要……”
商扶手腕无意识的轻颤,正德帝心头揪得发疼,他忍得双目猩红,硬着喉咙呼出灼热的气,沉声说,“城里一切都布置好了,只要谢宣的三千精兵胆敢冲进皇城必叫他有来无回。皇城里的百姓能够配合我们演这么一出空城计全靠这几年皇姑姑揭露他的罪行,叫他民心尽失。如今的摄政王已经从当初的万人敬仰变成人人唾弃的权臣逆贼。”
“互相算计了这么多年,谢宣还是低估了民心所向。即便今日谢宣中计,皇城也必经一番浩劫,切记日后当与民生息。谢宣天纵奇才,文韬武略堪称当世翘楚,若非他是”商扶伏在窗沿猛地一声咳嗽,呕出粘稠的血块。
商扶长出口气,闭眼躺回去,“若非他是谢氏遗孤,身负复安重任,史书一笔,他定不输谢氏高祖。可惜了。”
“皇姑姑,别说了,好生躺着。”正德帝通红的眸间抖现阴狠,“若我查出是他害你至此,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都难消我心头之恨。”
商扶轻声安抚,“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朕不许你死!朕是天子!真命天子!”正德帝凶猛的冲商扶怒吼着,泪水盈在眼眶摇摇欲坠。
“陛下仁德,朝中六部皆有谢宣旧部,或弄权贪墨,或领军在外,其中不乏才德兼具之辈,当效法你父皇任人唯公。朝中遇事不断可问郁相,边疆不定可遣沈阔。长公主府的旧人都是江湖出身,你把他们咳咳。”商扶想最后多唠叨几句,唾沫却呛在喉咙里。
正德帝应着,“我知道,让他们去玄天府。选出有才有志之人,即便资质平庸也要以礼待之。郁风亭是言官是谏臣,朕会容忍,沈阔虽然出身叛臣沈家,但他志在定国安邦,郯儿绝不会因一己之私叫将才埋没。”
商扶费力的睁开几乎看不见光的眸子,眼前的少年天子,雄姿英发,丰神俊朗,胸有沟壑可容天下。
商扶欣慰的反握商郯的手,动作无力松弛,“郯儿,你已成才,皇姑姑便是去了黄泉也能和你父皇交代。”
正德帝低下头,额头触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哑着声音,“父皇若是知道皇姑姑一生孤苦的去了地下,他必是心疼的。”
商扶官居左相,出生尊贵位高权重,可她这辈子过得不安稳。年幼丧母,不受父皇宠爱,堂堂长公主下嫁给江湖势力天下无双城主,不出两年,无双城主溘然长逝,同年,自小疼爱的皇长兄继位即病逝,朝政动乱,国本不稳。
皇嫂殉情而殁,为防谢氏复辟,商扶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女子身份入朝为官扶持皇长兄嫡子登基。她一介女流远离朝政多年,手中唯一凭借不过少年天子的信任。若林群臣信服,百官听令,商扶的手段从来称不上光明正大。
谢宣乃摄政权臣,能够和他一较高下的商扶自当如是。
商扶终是阖上双眸。
她不禁想史笔如铁会如何写她呢?弄权妖女,克母克夫克兄长的不祥人?日后会不会流传着她的话本,成为歹毒配角的典范?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抿出几分祥和的笑。
如果能有下辈子她不愿这般辛劳,不如救活聂无双,做聂无双明媒正娶的妻,两人在无双城赋闲一世,共享天伦后安然离去。
宫娥推了推商扶的身子,“主子?”
商扶身体柔软,面色安详,再无声息。
宫娥伏地而跪,以头触地,颤巍巍的声音嘶哑的低吼,“主子,殁了。”
康裕殿众人尚未哀嚎高呼,殿外兵戈乍起,忽起厮杀,风声猎猎。外殿的太监连滚带爬的冲进来,“是摄政王。陛下,摄政王杀进来了!”
“荒谬。”宫娥怒道,“内宫布有一千禁卫,皇城内布有一千护城军,还有三千民众拦截。谢宣难不成要用三千条人命给他接风洗尘?”
太监急忙道,“不是不是,三千精兵都在城外,就摄政王一个人杀了进来!”
宫娥拎起太监,又惊又怒,“你敢谎报,宫内一千禁卫都是好手,谢宣一个人都没带,他能闯的进来?!”
“奴才不知啊,摄政王已经到殿外了!”
宫娥陡然醒悟,“谢宣武艺高绝,躲过禁卫布防潜伏进来易如反掌。他把三千精兵留下城外正好全了自己仁义之名,然后独自进城行刺陛下。天下无主,群臣岂有不听其号令之理?陛下,我们快走!”
商郯紧握商扶干枯的手,体温一丝一丝的抽离,悲伤抵在心头郁结不散。
宫娥道,“陛下,谢宣的功夫和聂城主不相上下,绝非泛泛之辈。”
商郯音容晦涩,额头触着商扶的手腕不愿抬起,晦涩的声音里夹着微不可闻的软弱,“姑姑……”
宫娥跪请道,“主子筹谋多年唯一的心愿就是陛下能稳坐江山,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商郯连闭眼悲伤的喘息都没有,他缓慢的抬头,形如锈蚀的铁器,艰难的直起腰背,“朕曾许诺以仁孝治天下,故而只要谢宣弃甲卸兵,朕概不追究,甚至还能迎他进城。可他干了什么?皇姑姑你看他都干了什么?他冲进朕的宫殿要杀朕,想诓骗天下人他比朕仁义,比朕心怜百姓不愿在城中开战。”
“皇姑姑你看错他了,他不是什么枭雄,是只知玩弄权术的宵小之辈。他连率兵逼宫都不敢,只想如何杀朕,然后小人得志似的在背后把朕的宽容当做笑话!”
商郯拔出床头悬挂的宝剑,剑鸣铮铮,剑光猎猎,映出他眼瞳里的凶狠,磨牙允血,“随朕,诛谢贼,杀反臣。”
康裕殿外,宫墙怪石尽染鲜血,禁卫横七竖八瘫倒在地,哀嚎痛哭,时有禁卫被踹飞嵌进宫墙,打入池塘。
谢宣手无寸铁,甲衣未着,血染里衣,在长阶下踩着众人鲜血踏出足迹。
殿外两百禁卫闻讯赶至,蜂拥而入围住谢宣。商郯起手刀落,“摄政王谢宣刺王杀驾意图谋反。来人,摆箭阵,就地格杀!”
禁卫挽弓如月,引弓搭箭,两百箭矢如坠落星辰,势如破竹,刺透明空,七月流火,遮天蔽日。
谢宣搭上腰间玉珏,抽出一截软剑,薄如蝉翼,利可断金。
尚未看清谢宣的招式路数,只闻铎铎之声不绝于耳,远在半空的箭矢宛若撞上不可撼动的铁墙纷纷坠落于地。两百流矢坠落所在竟悉数在谢宣三尺开外。
但见眼前亮光刺眼闪过,谢宣敛剑在侧,自他手臂倾泻的血色顺着他手中软剑勾勒。道道诡谲阴森,如魔纹再世。
有道是天有瓢泼倾盆,但问黄昏,长阶失雨。天下兵器谱排名第一的问黄昏,灵比追魂夺命引,多变可及百变千机扇。
两百禁卫谁也不敢再搭上第二支弓箭。
商郯道出这一招该有的辉煌,“长阶失雨问黄昏,天下无双是无双。”
宫娥闪身挡在商郯身前,怒而高喝,“谢贼,果然是你杀了聂城主,拿走了问黄昏!”
谢宣抬剑,剑脊筛过层层暮光,散落一地黄昏。映入他暖栗色的眼眸,淀成湿漉漉的血色。素面阎罗凝光直指玉阶上的商郯,“她在哪?”
谢宣缓步而行,剑尖所过之处禁卫无不含恨却又畏手畏脚不敢上前。
谢宣毫不受阻的踏上玉石台阶,一步,两步,三步……逼近台阶之上逼视着他的商郯。
“谢宣!”商郯沉声怒喝,“谋反是你,下毒是你,现在还要落井下石,嘲笑这个将你算计得体无完肤的女人究竟能落得怎样的下场?成王败寇,谢宣你败了。”
“滚。”谢宣撞开商郯,走进康裕殿。
帷幕深深,珠帘重重,谢宣身上的血水滴在墨玉的石板,如珠落玉盘顷刻破碎。他缓下步调,半步半步的踏进死寂的宫殿,得见商扶,容色枯槁,面色安详,毫无声息。
锵然一声,问黄昏脱手坠落。反弹而起,长约二尺的剑脊遍布裂痕,复倾,剑碎。
隔着幔幔纱帘,谢宣的神色被分割成支离破碎的悲恸,眼眸震颤,苦进四肢百骸。他伸出手,复又颤抖着握紧收回,怕弄脏了她,怕碰碎了她。
“我以为,今日在城楼上叫我弃兵卸甲的人必定是你。所以我不着甲衣上阵,不至失了最后的体面。”谢宣拥过商扶,跪坐于地,“你是不是料到我的心思,不想叫我得逞,故意中了小人的奸计?”
卑微的乞求,可怜的自欺欺人,翻山越岭后依旧无人回应。
“我知你算计,让我带走谢家反臣要让他们死在北境,边关未定,边陲大将非我军令不动,我这条命得留着给你商氏卖命。北境苦寒,你让我出征我就出征,你想让反臣死,我就软硬兼施,一杯毒酒为他们送行。可你怎么就……”
谢宣紧紧搂着商扶,伏在商扶肩头,单薄的背脊紧绷如弦,轻颤发抖,“阿扶,我骗了你,聂无双没死。”
他萧索的、悲愤的、声嘶力竭的低吼,“你本该是我的妻。”
竭尽全力,无声嘶喊。
真正的悲痛,如何叫人痛哭流涕,早已不知是死是活。
雪色一寸一寸的染白谢宣的三千青丝,烧灼的焦味蔓延,谢宣血色衣衫拢上通红的大火。火焰蔓延,转瞬吞噬了谢宣的白发三千,攀上帷幕珠帘,彻底湮没二人。
阿扶,你我生不同衾,死难同穴。
化骨成灰,散于天地,留清风明月,鉴我情真。
华实录记载:正德十年,摄政王谢宣退荣千里,帝疑其拥兵自重欲谋反。摄政王班师回朝不着寸甲只身入城,而后执兵闯禁挟天子。幸天降流火,藏于天地。
同年,左相商扶因病离世,帝恸,入皇陵,追封英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