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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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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止崖。
夜色幽微,急浪拍打着崖边的峭壁,崖边竹林环绕,风吹过有沙沙声响。
一名女郎斜倚在竹子上,面若桃花,她白皙的十指间勾着一截红线,那红线顺着她的手蔓延到地面,向幽林更深处蜿蜒而去了。
那是血引,是魔重要的一部分,每个魔在找到伴侣后都会将这种血引和伴侣捆绑在一起。而魅魔则更加特殊,魅魔的血引可以随时释放随时收回,或许这正符合魅魔惯有的作风。
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邱虹英使劲拽了拽那根血引,红唇不满地嘟起。
“怎么还没来?都等了好多天了,人家急都急死了。”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等到的好猎物,怎么就还不上钩呢?
几米之外,一名男子盘着腿坐在空地上,他面容苍白,眼底一片青黑,。
闭着眼,男子沉声道:“这么久没来,这次怕是碰到硬茬了。”
邱虹英白了他一眼,神色不大高兴。
“人家还不是为了你?最近你脸色越来越不好了,这不是想找点好的给你补补嘛。”
顿了顿,她又惋惜道:
“这次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浮清门的内门衣裳,要不是为了你,老娘才舍不得对姑娘下手呢。”
符岳睁开眼,皱眉道,“那是个女子? ”
听出他语中的不赞同,邱虹英冷笑:“怎么?都这种时候了,还管是男是女?你直接死了一了百了,省得我替你操心。”
闻言,符岳脸上青白交加,好一阵才恢复平静。
竭力压抑着怒气,他低声说:“我们有过约定的,不猎女子、孩童和老人。”
“你将她放了吧。”
邱虹英怒极反笑。
她直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身影袅娜,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符岳,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坚持这狗屁原则你就是好人了?想得倒美。之前都是我骗你的,你怎么就天真到居然相信,那些被你吸干修为的人最后都还好好活着?”
“我告诉你,他们早就死了,尸体挂在崖边被鸟吃了一半,臭了烂了,还是我一脚踢到海里。有个侥幸没死,现在是个废人,坐在城北的大街上要饭,看起来也离死不远了。”
符岳觉得心一阵绞痛,浑身气血往胸腔涌。
她看着他面露痛苦的样子,扬起一抹娇艳的笑。
“怎么?还以为自己干净吗?我告诉你,你早就脏了,你的人和你的心一样,早就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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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知寒还没醒,宁慈扶着她靠在树上,坐在一旁等待。
他很饿。
胃里空空如也,储物袋里有廖知寒给的那瓶八宝丹,只剩最后一颗了,他舍不得吃。
月亮已经出来了,经过这些天,森林的夜晚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可怖。偶尔会有一些小兽跑出来,也不攻击人,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还有几分可爱。
他捏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几下,树枝被火烤的焦黑,竟也成了笔墨。
不知道写些什么,他在地上先是写了个“宁”字,后来又写了个“廖”。
宁慈字写得很好看,连笔不拖泥带水,反而俊秀干净,赏心悦目。
他确实是学过的。
他一出生就被遗弃,老道士在孤坟野草中发现了他,可怜他没爹娘,于是便带他回去,养了他十年。
老道士是真的老,很丑,脸上长满褶子,那是他见过最苍老的人,仿佛随时就会死去。但是他打起人却很用劲,每当他喝了酒,就会脱下他破破烂烂的道袍,拧成一股绳,狠狠地抽在他身上。
宁慈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疼。
可这不是最疼的。
因为不管怎样挨打,就算头一天被抽得皮开肉绽,第二天掀开衣服一看,后背仍然光洁无暇。
老道士发现这个秘密后,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后来宁家的人发现了他,说他和刚夭折的宁家小少爷有几分相似,于是用二两银子买了他,带回家去。
下人们给他清洗打扮。穿另一个人的衣服,睡另一个人的厢房,就连每天送来的点心和吃食,都是原先宁家小少爷最喜欢吃的。
有一回,宁家大哥带他去见祖母。
老祖宗穿着藏青色的袄子,盘着高高的发髻,和蔼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从前老道士叫他三郎,因为他有两个早就死了的儿子。
想起自己曾经偷看过老道士的一本《慈兰经》,于是撒谎,说自己名一个慈字。
太祖母笑着,说:“你上前来。”
老人握着他的手,那双手虽然苍老,和老道士的手不一样,是干净的,冰冷的。
“以后你就是宁家唯一的小少爷,宁慈。”
在他没有入浮清门之前,宁家人逼着他学了很多东西,礼仪,书文,古琴,还有就是书法。
他们让他扮演着那个死去的小少爷。
有时候下人送来的午餐里面有昂刺鱼,宁慈吃完之后浑身起红疹子,然后就是浑身发热,吐的昏天黑地。没有人理他,因为他终究不是小少爷,他的价值早就被明明白白地估量好了——一个替代品。
只是替代品而已。
替代品再好,也不如原来的好。
那次他病得很久,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昏昏沉沉的梦里面,他一会是没名没姓的三郎,好像又看见老道士带着一身臭气熏天的酒气,脱得光溜溜的,拿道袍卷成一条抽打他的背。
一会又是宁家富贵逼人的小少爷,所有人逼着他吃下那条恶心的昂刺鱼,他抗拒,就有人夹起鱼肉粗鲁地往他嘴里塞。他呛出了眼泪,可是那块鱼片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逃。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直到有一天,浮清门招纳弟子的告示贴遍了白云城。
被廖知寒选入剑阁是他没有想到的,浮清门是远近闻名的丹宗,但修士尚武的风尚然狂热。
在外门做杂役弟子的时候他就曾听闻,廖小阁主如何惊艳绝伦,在宗门大比上一剑斩裂了赤云锁,拿下武斗第一,还有她最快半时辰斩杀十余头凶兽的事迹。他没想到,自己会和这样一个人产生联系。
后来莫名其妙就成了她的徒弟。
她和别人真的不一样。
她不在乎宁慈,不在乎这个她名义上的徒弟,将他丢给剑阁授课的其他长老。她也不在乎自己,总是疯了一样地去接任务,带着一身伤,染着一身血回来,顺便漫不经心地询问一下宁慈的近况,随意地奖励或者惩罚。
有时候夜里,宁慈看见她一个人抱着剑坐在剑阁的大殿外,第二天早起,发现她还坐在那里。
偶尔也会去猜,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可渐渐地这种心思就被冲淡了。
他们之间的交际太少,少到他被关在洗剑池里的时候,明明有随身携带传音符,却没想过向她求救。
他以为她不会来。
他想,随便是谁都好,随便来一个人就好。
其实那一天,宁慈并没有受伤,洗剑池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他没有感觉到疼,也没有感觉到害怕。他只是在洗剑池里睡着了,那里太冷了,他又饿又累,泡在水里就昏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觉得自己的胃快要烧起来了。
就这样死掉也好。
可是她来了。
夜色宁静,廖知寒躺在树下,她闭着眼的时候模样依然清冷,长长的眼睫轻颤,似乎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她轻轻蹙起了眉头。
少年也微微蹙起眉头,有些困惑地想。
为什么是她呢?
火堆仍燃着,将这一方小小的夜幕映照的发亮。枯枝噼噼啪啪地在空中绽开,火星四溅,竟然营造出一种人间烟火的热闹。
从前宁慈不在乎这些,他寻仙问道,不为长生,不求力量,只是想能活得有个人样罢了。
可是方才,有一个人,轻声唤他“阿慈”。
于是他又想起梦里的那双手,温暖地贴着他的额头。
好像就生出了一点,很小很小的期待。
刚刚,她说到一半的那句话。
下半句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