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锦阑珊》灵之女

6、六 若君惜颜

　　“叶如晨。”
　　女子娇喝之声，带了三分媚意三分薄怒，却如风过杨柳般柔软动人。锦儿转过身去，但见彼方桥头三丈远处，一位华服佳人亭亭而立，云鬓斜倚，芙蓉半簪，簇拥个人面娇艳若三春桃花，便是锦儿见多了人间万相，也不得不叹一声美人如斯的。
　　叶如晨脸上轻挽起一个笑容，只唤了声“惜颜”，却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惜颜听得她唤，也樱唇轻抿，眉眼带笑地看着他，一面提了裙角向他徐徐走去，不过就是普通的徐步，踩在些残花落叶上还有簌簌的声响，看在锦儿眼中却是柔媚非常，若不是天生使然，定要比些轻功微步还要难练上几分。
　　心中发笑的一会功夫，惜颜已在叶如晨眼前站定，她放下裙角，双眼直直地看着他，叶如晨手中折扇不收，也只是半笑着回视于她。忽儿娇人眼色一变，右手猛提，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叶如晨不动的半边脸便印上了微红的五指印。
　　“解气了？”他不愠不火，开口轻声问道。
　　惜颜右手轻颤地握紧在胸前，想必方才那一掌已是用了她的十分力气，此刻柳眉倒竖，抬着小巧的下巴怒瞪着眼前之人。
　　“解气？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半年里没个只言片语，打算着我不寻你便要从世间消失了么？”便是怒斥，也只是音调高了些语气重了些，也是动听非常。
　　“解气了？”叶如晨又问了一次，惜颜眼中一动，却是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见佳人怒意半消，叶如晨潇洒地收了折扇，抬手轻压在她肩头道：“我不喜欢被束缚在一个地方，这你也不是不知道，左右你是在我心中的，看我这不是又回来了吗？”
　　惜颜抬起头来，眼眶却已红了大半：“我知道，只是……叶郎，你今次回来会待多久？”
　　“没个准，不若你先回去？我晚些再去寻你。”
　　惜颜眼色一动，随即展颜一笑，递了熏香的绢子给他：“拿去敷敷脸罢。”便是一转身，脚步轻灵地下了桥去。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锦儿在心中暗自摇头，不想这叶如晨也是个风流浪子。环顾四围，原本这鸣水桥边也不见有什么人，经过方才那一闹却不知从哪里就冒出大群人来，将此二人围在中间，只在惜颜下桥之时让了条路出来，惜颜也是目不斜视地昂首而过，众人见戏已收场，剩下个英俊公子也不似一般角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三两牵扯着慢慢散了去。
　　“看够了吧？”锦儿回过头来，却见那边厢叶如晨一面将绢子随意收入袖中，一面扬声问道，说是扬声，其实在他身边之人听来便如耳语，若非有些内力底子之人，站在锦儿这里是绝然听不见的、
　　也好，左右得有人先开口来，锦儿从承影上放下手来，一面徐步行至他跟前，不言不语地负手而立。
　　这女子倒有些意思。叶如晨收好香绢，这才抬起头来仔细打量这个跟了他半天的女子，但见素面冷颜，少了些血色的苍白脸色，一双杏眼黑如点漆，年纪不大却流露出非同一般的冷峻沉寂。
　　若非清冷至此，应当也是个美人的。叶如晨如是想道，锦儿此时开了口，声音也如脸色一般清冷：“叶公子，若得空，可否随在下去前方茶楼一坐？”
　　在下？还是第一次听女子自称在下。叶如晨不多思索便又展开折扇，潇洒地做了个请的姿势：“悉听尊便。”
　　锦儿点点头，她喜欢跟这样的干脆人打交道，然则也清楚地知道，江湖上人人揣着付玲珑心肠，像这样看似没有防人之心者，要么是无知之辈，要么就是莫测之徒。
　　叶如晨显然是后者。
　　岐连河边这座茶楼的小二从伙房提了滚水出来，心中泛起了嘀咕，二楼临窗雅座来了一男一女二位客官，青衫男子风度翩翩，玄衣女子冷艳绝伦，但二人自打进了店来，除却要座点茶便不再言语，说他们不熟吧，谁能跟一个陌生人静坐两个时辰呢？说他们熟吧，两人之间又全无半点交流，他自认自个儿识人不少，也没见过怪异至此之人。
　　小二噔噔噔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抬眼便见青衣男子一手擎着茶碗，另一手支在窗台斜倚窗边，神色不动地只是望着楼下江水；对面的女子则靠在桌着，一手托腮一手把个盖碗轻轻转动，却是一付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作声地叹了口气，小二提壶上前猫了腰问道：“二位客官，这茶水已经淡了，可要小的去换一壶来？”
　　江锦儿彼时正烦恼着如何开口，江湖上遇上什么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有规矩的，稍不留意便会引来祸端，偏生她最不喑此道，平日里除了夜昊天和几个兄弟没必要绕弯子，其它的人都只用刀剑说话，何曾遇到过如此之事？倒不是说她江锦儿怕惹了谁，只是好容易遇上百晓生的弟子，又是个名字带晨字的人，怎能不思虑再三才开口呢？
　　叶如晨看着楼下江水，却在斟茶倒水间也转眼来看过眼前女子，只见她从落座以后便把玩着茶碗，却一口也不曾饮过，低垂的明眸波光潋滟，时而困惑，时而烦恼，有几次甚至连纤秀的双眉也颦到了一起，甚是有趣。此番小二问过话后，她终于抬起了头，只说了句“不必”，继而猛然转过脸来神色莫辨地看着他。
　　叶如晨并不回避，只是眉眼带笑地回视于她。
　　“叶公子，”锦儿听得小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轻吸一口气开口道，“听说尊师是百晓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