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夜》明菊

6、新生

　　“你不许哭!我都没有哭，你凭什么哭……”余暇原本气势汹汹，可话说到最后，声音里面都掺了一丝哭腔。

　　迷羽原本只是想让她让步，可没有想到，那群孩子惯用的招数在余暇身上完全不起作用，反而把人给惹哭了。“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哭你的。”

　　“都怪你!就怪你!我想留下来有什么错!我不就想见我父母最后一面吗？有这么难吗，难道就连在梦境里……也不肯成全我一下吗？”

　　迷羽手足无措，想起平时如何应对孩子的，于是顺着她的话说：“我……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没有问清缘由就想带你走的。”

　　余暇好像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拼命地往外面宣泄情绪，那些闷在心里多年的，那些无法向他人诉说的，委屈、遗憾、痛苦，全部一时间，喷涌而出。

　　她哭的忘我，旁边的人却手足无措。

　　外面的声音慢慢停下来了，地下室里唯一的一扇窗，慢慢地，透出夕阳的薄红。

　　然后整个城市都安静了下来，余暇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迷羽小心翼翼的开口：“你在这里，待了多久？轮回了多少次？”

　　像是自暴自弃的，余暇声音低低的，语调是漫不经心，说出了：“三天三夜。没多少回，也就十多次吧。”

　　“你，没发疯吧？正常人轮回一两次，灵魂已经跟不上了。这不是普通的做梦，它在消耗你的精神力，一旦消耗完了，你就真的永远出不去了，永远被困在这里了，你知道吗？”不知道是震撼还是气愤，迷羽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社恐仿佛被他下意识遗忘了一样。

　　“随便。留下来也挺好的，反正，我就是一个一直给人带来麻烦和拖后腿的家伙而已，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他们又怎么会死在我面前？如果不是我……

　　“怎么会？你的队友还在外面等着你，他们都很关心你，没有人觉得你是麻烦。我……我也是。”你这么厉害，怎么可能是麻烦。像我这样的，才应该是吧。

　　余暇没有理他，一个刚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人而已。他懂什么？

　　迷羽见她不再挣扎着往外面走，也放开了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好好冷静一下，我……我就不打扰你了。”迷羽跑到窗户口去欣赏那一抹夕阳，他从来没见过太阳，原来，太阳是那么美呀。

　　余暇看上黑暗慢慢降临，身体瑟缩一下，又重新拾起手边的玻璃碎片，漫不经心的，一下又一下地割着。

　　等迷羽发现的时候，血已经漫到了他的脚下，余暇整个人就躺在血泊里。

　　“余小姐，余小姐!”他着急的满头大汗，把人扶起来放在怀里，看着伤痕累累的手臂，忍不住的心疼。

　　难道之前她也是这么过来的吗？一个人，在黑夜里，静静的等待死亡的到来，这样的命运轮回十几回，或者，更多，更多……

　　他感到时空忽然波动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回到原点。

　　他看到人群疯狂地逃窜，一对父母把小孩藏在地下室，然后把门锁上，嘱咐她千万千万不要跑出来，然后，下一秒，就被炮弹波及到，死在她的面前。

　　小孩拼命地敲门，敲得满手都是血，可是，门没有开，人死了。

　　天空骤然亮了一瞬，然后，巨大的声波涌来，楼房塌了，门开了，可是小孩彻底被困在里面，她再也出不去了。

　　满面的尘与土、血与泪，全混在一起，组成她最悲哀的童年。

　　迷羽好像突然开了窍，往外面跑去，不断的翻找着，把一些石头，玻璃碎片以及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拨开，努力地把人拖进来。

　　然后在女孩惊讶疑惑的眼神里，帮她把脚上的石头挪开，想到之前她爬出去的场景，他又把女孩打横抱起，放到了她父母的身边。

　　他又听到了女孩开始哭，可是却不是一开始那种悲哀的哭了，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反正，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干对了一件事。

　　余暇原本还不明白对方的举动，看到父母以后，滞了一阵子，才感到眼睛酸酸涩涩的，有什么东西滴在手上，好像心上面一层又一层结上去的冰，慢慢地，被温暖的东西融化，全都汇成了泪。

　　迷羽走到外面去，把空间留给她。

　　他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又看了眼太阳，感觉，一切晴朗了起来。

　　“谢谢你，以及，对不起。”余暇由衷的对他笑，眼里面盛满了星光。好像迷途的旅人终于从黑夜里找到了火把，有了继续往下去走的勇气一样。

　　迷羽内心感到欣慰，却仍然不好意思的低着头：“啊？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以坚强的意志力走出了这段回忆，恭喜你。”

　　余暇看着他的手，想起了上次的事情：“你手上的伤……”

　　迷羽：“没关系，都是梦境，出去以后就好了。”

　　余暇明白过来对方还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于是扭扭捏捏的说：“我不该咬你的。”

　　迷羽笑了笑“啊？你说这事啊，我早就忘了。”

　　余暇：“哦。”

　　梦境破碎的瞬间特别好看，组成世界的五颜六色的分子慢慢分解，好像夏日里的萤火虫，又好像漫天的星辰。

　　“真美啊……”迷羽由衷的发出心声。

　　他正想退出梦境，手却忽然被人抓住了。

　　转过身，那个羸弱的小女孩一转眼就变成了一米七的御姐。

　　他像是适应不了这种变化似的眨眨眼，稍后像一个正常的社恐一样缩回了手，拽了一下，没拽动。

　　于是，继续蘑菇式的沉默。

　　“你……”

　　“我……”

　　这种安静的氛围持续了不久，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余暇受不了这种吞吞吐吐的范围，于是把话语权让给对方。

　　“我……我忘了。”他一时紧张，忘记之前想说的是什么了。

　　“算你识相。”余暇原本还想威胁对方，不许把她的过去告诉别人，没想到，对方这样上道，她欣慰的松开了手。

　　余暇：“走吧。”

　　迷羽：“？”就这样？没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