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借春风 ...
-
良嘉十三年，邑县，赵府。
府内，赵县令正坐在堂前的座上，面带笑容地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满身酒气的赵洛春风满面地回来了，显然又是去了雪月楼。
赵县令看到儿子回来，笑容更加灿烂。
赵洛觉得奇怪，寻常虽然管不了但也好歹数落几句，今日却一反常态，莫不是笑里藏刀？便问道，“怎么了老头儿，升官了还是发财了？这么高兴。”
赵洛嘿嘿一笑，“洛儿，回来了啊，来坐下。”招手让他坐在旁边。
“什么事儿啊？”
赵县令又一笑，“还真是个大事儿，爹呢老了，也不能一直照顾你……”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哎停停，老头儿你行了，到底什么事儿啊，婆婆妈妈的。”
“嘿嘿，明天你准媳妇儿就来了，你可别给我丢脸啊，到时候……”
“等会儿，谁媳妇儿？我何时同意了？老头儿你别寻我开心。”
赵县令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一本正经的回答，“就前天啊，你忘了吗，不是你自己亲口答应的。”
赵洛想了好一阵，才有点眉目。
前天吃完饭时，赵老头突然神神秘秘地笑着问他，“洛儿啊，今有一女子，貌美如花，家世清白，善解人意，温顺如玉，你可要？”
赵洛以为这是在打趣他呢，没当回事，笑了笑，随口便说，“有美人为何不要，只怕美人不要我啊。”
赵县令喜上眉梢，“此话当真？”
赵洛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当真啊。”
感觉有些不对，又问“老头儿你怎么了，神神叨叨的，你又给我找媳妇儿了？”
这赵洛虽猜测到又是有合适对象了，但也不担心，之前有过几次，不是赵县令一厢情愿，就是 被他搅黄，现在哪个人家还愿意与他成亲。这倒是给他省去了许多烦恼，一个人自由自在多潇洒，何必两个人捆绑在一起，况且有青楼女子供消遣足够了。
赵县令连忙掩饰“没有没有。”又自言自语道，当真就好。
想到这，赵洛生气了，“老头你怎么能这样，我当时不过随口一说，你就当真了啊，还先斩后奏，再假意询问。”
“洛儿啊，你听我说，你娘走得早……”
两人相争了两个时辰，赵洛也就作罢。表面上妥协了。
这赵县令自一年前起就开始给赵洛物色媳妇了。奈何赵洛的大名在邑县早已人尽皆知，谁不知他是个浪荡公子，整日无所事事，酒楼青楼赌场便是常去之地。总之，哪里有笙歌哪里就有他。纵然长相一等一的俊朗，也没有哪个正经人家愿意将女儿嫁与他。
可这赵府财大权大，想巴结的小人必然也不少，也不缺愿意舍弃自己女儿幸福换权利的人。然且不说赵县令不愿与这种人有瓜葛，就是为了儿子的幸福也不能选这样的人家，他希望赵洛能够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过得幸福便足够。这亲事自然难上加难。
然而前几日他手下的一个小官却说有合适的人家愿意嫁去。几经辗转，与那家人见了面，那女 子端庄美丽，举止得体，言语很温柔。
相谈甚欢，两厢情愿，赵县令简直睡觉都能笑醒，对赵洛态度也好了许多。
另外，这邑县有自己的婚嫁习俗。两家人说定婚事之后，女子要轻简入门，在男方家住三个月，称尝芍药，芍药代表爱情，意味着试着相处，尝芍药结束时，那么若是一方不满便可以提出谢芍药，即反悔。但是人们选择结亲对象时已经慎之又慎，况且为了体面，极少有谢芍药的情况，这样一来两家的和气难免受损。
两人成亲当天，双方各剪两绺头发，用红绳挽起，示结发。两人成亲后若是不和则将结发归回，示离发。而女子再嫁时尝芍药便可免去，并且二嫁一定要比第一次隆重，意味着洗净旧尘，重新开始，愈加珍惜。但是第三嫁时便只能无仪式素衣入住，教其安分过日子。
赵洛想着且看看怎样的女子，竟然愿嫁与他，若是不喜欢，大可以闹着老头儿提谢芍药。话又说回来，老头儿平时看着傻呵呵的，其实心思很细，生怕做爹的不周到委屈了他，想必这姑娘应是不错的，试试也未必不可。
这日赵洛整理得有模有样，有几分一表人才的意思。与赵老头在府前准备迎接。
按照习俗，那女子随着父母步行而来。
远远看着，是一位着淡黄色月华裙的及笄姑娘，只是不像别的女子那样害羞地微低着头，抬着头目视前方，倒有几分……英气。
想来不是位古板无趣的大小姐，赵洛一笑。
走近了才看到面容。那迎面而来的画面，却让赵洛恍惚间想起另一个女子，就是那个常常在梦里见到，仿佛相识很久的女子。只是这两人面容极相似，姿态却完全不同，一个是妩媚风情，一个却是端庄中透露着英气。
他不知道，梦里的，眼前走来的，都是三年前雪月楼里见的鱼溪，林恶。他此刻只知道这个眼前的女子很美。
她便那样带着笑意轻盈地走来，只觉得万物沉默，风和街市的嘈杂都变得温和，唯有她携春风而来，刚抽了芽的柳条在她身后摆动着。时间的流泻像是被谁拧紧了些，一滴滴地滴落，一瞬间仿佛成了永恒，只看到眼前的人……
阅尽美女的赵洛现在像是个没见过女人的傻小伙。回过神后觉得很失体面，堂堂赵公子竟对一个不知名的女子看傻了眼，怎么说他也是阅美人无数的风流少爷。想着这些又摆起不屑一顾的样子。
却见她身后却跟随一个傻傻憨憨的少年，与其余人格格不入。
两方父母寒暄几句便进了门。
两家人面对面坐在堂前，也只是两方父母聊得很热闹。可是赵洛瞧着她父母显得很拘谨，不像是要嫁女儿的亲家，似乎有些怕赵老头……只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赵洛才懒得深究。
胡思乱想着这些，听着谈话声，竟不知不觉胳膊撑着桌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方林恶，也就是即将入住赵府的唐因澍，看见赵洛睡着了，这才大大方方地看着他，那赵老头无意瞥见这一幕，心满意足地笑了。只是这唐因澍心里想的是如何利用眼前这人在成亲前完成任务，她可不想为了一个任务当真把下半辈子陪进去。虽然逃婚或者悔婚与她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自己好歹也是个姑娘家。
这唐家小姐的身份是假的，她早已无父无母。凭借她的武艺和本领，平日里也就在江湖上干一些杀人越货的生意。手法阴暗，从未失手，因此也恃才傲物，钱不足不接，钱足够还看心情。另外还有个规矩：不与官家有瓜葛。
此次便是她的关张生意了，价钱之高可想而知。想着金盆洗手之后便隐姓埋名做个潇洒快活的人间游客。而此次破例，一是觉得这个生意应当不会有什么大干戈，还有是想为阿喜谋个稳当点的差事养家糊口，她希望阿喜也像其他男人一样娶妻生子。不求高官厚禄，但求平安顺利。何况自己做完这次就准备游山玩水去了。
所以这次她的条件除了钱就是给她的阿喜找个普通差事，她知道这个条件对于那些人来说就是动动嘴的事情。
阿喜叫常欢喜，因为天生愚痴，父母也不寄予什么望子成龙的期望，只希望他常开心便好。自己早些年做任务的时候受伤，被阿喜的爹娘救了，还住了一段时间。阿喜的爹娘一直希望有个女儿却没能如愿，所以待她像亲闺女一样，林恶时隔多年再次体会到温暖，在她心里他们是比亲人还亲的。后来阿喜就跟着自己做事。
林恶想得出了神，看着却像看他看得出了神。赵洛睡得久了，撑着头的胳膊一软，头点了一下，人也清醒了，睁眼便看到看着自己的唐因澍，眉眼确是美得勾人，赵洛想。于是朝着她勾着一面的嘴角眨了眨一只眼，唐因澍这才反应过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却没什么表情。赵洛心中感叹，到底不是青楼女子啊。
林恶此次的任务是找到一块红色的玉，据说这块玉全国独一无二，价值连城。但是听到对方这样的要求，林恶觉察到了此玉意义非凡，定不单单为了钱。
这夜，唐因澍想着先去老头儿屋里看看情况，拿到东西更好，拿不到便权当查看地形了。早在 下午她便不着痕迹地在那老头儿茶里放了安神的药，想必此时睡得正沉。
她武功高，身子又轻，走起路来毫无声音。还谨慎地去赵洛门口查看了情况。
轻松进了房，便四处摸索机关，看有无密室。
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走近，三下五除二便擒住那人，黑暗中也不难认出赵洛。
赵洛眼睛瞪得老大，唐因澍却面不改色。
“你怎么在这？”赵洛压着嗓子声音还是很大。
又忽然意识到什么，追问“你会武功？”
唐因澍懒得回答，又不得不解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出去说。”
毫不客气地把赵洛拉到院子里，赵洛立马吵着问起来。
唐因澍让他先说他怎么在这。
赵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明事情缘由。他也一早给老头儿下了安神的药，准备着拿钱。这几日因为准备成亲，老头儿让他安分在家就扣了他的钱。正翻得开心呢，听到门栓有动静便躲到暗处。
听罢唐因澍无语。
赵洛又开始追问。
唐因澍只好扯谎说她只是好奇，因为她听说这赵老头屋里藏了不少宝贝；至于武功，只是会些皮毛，为了防身罢。
赵洛将信将疑，眯着眼看她。唐因澍赶紧支开话头。
翌日，赵老头睡得很稳，赵洛唐因澍都起来了，他还没醒。醒来后便絮絮叨叨地说着，奇了怪了，昨天怎么睡这么久。看到赵洛偷笑，就质问是不是他干了什么，赵洛也没偷到什么，就笑嘻嘻地说，“爹啊，您这两日太操劳了，我看您休息不好，就给您加了安神的好药。”
“哼！说的好听，不定憋着什么坏主意呢，说，
是不是偷钱去了？”说着便拿起棍子要打，嘴里骂着小兔崽子。
赵洛那个机灵劲儿，立马跑开。
正巧撞到来送茶的侍女萤织，人倒茶翻。
萤织是个孤儿，被赵老头捡回来自小在赵府长大，人又天生单纯，对赵洛也不甚忌讳，坐在地上也不起来便抱怨“少爷你干什么啊！”
赵洛也坐在地上不起来，将一只胳膊搭在萤织肩上，嬉皮笑脸地作可怜“萤织儿啊，爹又要打我了，这可怎么办啊”
赵老头儿闻言骂的更凶。
萤织将他的胳膊仍开，“打得好，少爷就是欠收拾！”这丫头真是一点也不怕。
这边唐因澍刚带着随从出来，瞧见这一幕好生热闹，便站在一旁笑看。
阿喜陪在身后。天生愚痴，林恶却喜欢，不用思虑那么多，将他带在身边，不需他帮什么，陪伴着足矣。
萤织看见来人，甜甜地笑着问，“诶，这个哥哥是谁啊？”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不是哥哥，是个傻子。”赵洛逗着说。赵老头叹了口气摇着头出门当差去了。萤织顺手就抽了赵洛胳膊一巴掌，愤愤道“只有少爷是傻子。”
听到这句阿喜本能地躲在唐因澍身后，
萤织顺手就抽了赵洛胳膊一巴掌，愤愤道“只有少爷是傻子。”然后便起身跑开，站在唐因澍面前，乖巧地问道，“姐姐，这个哥哥是谁啊，我可以跟他说话吗？”
唐因澍微笑着说，“当然可以啊，他是我弟弟，叫常欢喜，你也可以叫他阿喜。”说着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与萤织言罢脸上的笑骤然消失，见赵县令出去了也没什么顾忌了。几步走到赵洛面前，微屈了腰，皮笑肉不笑地重重拍了两下赵洛的肩，“少爷啊，您是不是太闲了？”
“嘿嘿，那倒是。”
话刚落，就被点了穴不能动弹，却像点了什么怪穴似的聒噪的很。
唐因澍没听见似的欣然走开，一边说今天天气可真好啊，走吧阿喜，阿喜跟萤织说了声再见，便跟了上去。萤织笑着目送他，觉得这个哥哥特别好。
阿喜并非什么都不懂，只是像孩子一样。
见这两人视若无睹，赵洛气的差点吐血，可又动不了，只能骂骂咧咧。
府中的仆人来来回回都捂着嘴笑他，有些甚至专程跑来瞧。赵洛平时与下人没有特别分明的尊卑之分，常常与他们打闹，加之老爷常说不要惯着他，故而下人们都愿意跟他玩闹。
竟被一个女人还是自己的准娘子给戏弄了，赵洛觉得必须得给她回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借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