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问情 ...
-
春暧花开,阳光明媚。广袤无垠的土地极目望去全是坑,一栋一栋青砖小屋宽宽松松的立于其间,稀稀疏疏几棵数得过来的树木,虽是万物复苏时节,树木却光秃秃地毫无生机,孤零零地立在地上,放眼望去满目凄凉景象,萧条而又冷落。
一辆马车悠闲缓慢的前进着,车一个轱辘有些松,摇摇晃晃,马骨瘦毛稀。
驾车的是位年轻的公子,穿着一身白衣,层层叠叠白的耀眼,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却满脸不奈。
让人想大呼不配啊,这么白衣飘飘,如此俊朗的公子哥应该是白马华车前呼后拥才是。
车内有人拨开帘子看了看,点漆的眸子满是感伤,随后放下帘子,再无声息。
片刻来到路边一草棚边,一老人独坐当中,悠闲的晒着太阳。
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跳下车,问道:“老人家,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样?”
老人睁眼,茫然片刻,一指身后界牌,偌大的石头上用红笔写着个大大的坑。
随着下车的一位穿着青色书生袍的公子,四下眺望,叹了口气道:“当年这里也是雕楼锦户,车水马龙,红男绿女穿梭往来香风阵阵,笑语频频,一派升平景象,可惜后来,唉,宦臣当道,欺上瞒下,在此开挖金矿,劳民伤财,于是就变成了这样…… ”
老人看了眼靳越,眼中透出怀念和怨恨,道:“唉,当年祸起时走的走,死的死,都过去好多年了……如今这里村叫坑,民也叫坑。咱这的坑有的太深,晴日里摔死摔伤,雨日里也淹死不少,这些年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走,这地也荒了田也废了,有的被抓进宫当了太监,现在除了咱们这些无亲无故的老人还留在这,就只有东头田家还住村里,呐,就公子看到的那些,一家老少每天白日里挖土填坑,可又能填得了多少呢。”
红衣少女问:“那您怎么不走?”
“老了……”老人摇摇头,感叹道。“要走又能去哪呢?”
靳越道:“老人家,当年县官将实情上报朝廷,不是有拨款重建吗?”
老人歪眼看,从鼻子里哼出声:“朝廷?哼,拆易建难,大把大把的银子层层下来哪里还够修房铺路?差的钱还不是咱这老百姓身上扣,还是不修的好。”
靳越黯然,萧清山冷笑:“当年挖地三尺,这里面富人都倒了霉,高家善人一家三口被逼上吊,梁家女主跳了井,而后一些乱民烧抢成堆,到底谁才更糟?你们自己留下的人不事生产不图自救只知报怨,到底谁才无能?”
“唉,当年那些事,我也知怪不了别人……”老人脸色变了变,闪过懊悔无奈,最后叹道:“这些年不是不想修,只是村里男丁稀少,这么大村也就几户人家愿意留下,实在是有心无力,前些年西头戚家男人跌进坑里摔断了腿,没钱治病拖了几年也就去了,留下寡母幼子,村里人过意不去,时常救济,戚家孩子倒也争气,在什么士人客栈帮厨跑堂,寄信回说每月包吃包住还有一百文钱月例都稍回给他娘呢。”
靳越与萧清山对视一眼,脸色忽变。
靳越温文笑道:“老人家,您说的戚坑可是士人客栈里长得朴实,很机灵的那个?”
老人道:“是啊,公子认识?”
“嗯,萧家管家看他机灵,雇去给萧小公子伴读,在下不才,正是萧家西席。”
“公子如此人才任西席之位,想来萧家必是大户人家了,嘿,这小子出息了。”
“正是,小戚见我回归省亲,让我代他探望一下他家长辈,敢问老人家他家在哪?”
“好好,先生有请,西头那间门上挂着辣椒的就是了。”
“多谢。”
三人驾着车往西十里,用篱笆围成小院,三四间屋子,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水很清,井边放着个大木盆盆底长了青苔,院中的晾衣绳上晾晒着洗净的衣物,粗布衣裳洗的褪色满是补丁,东南角有一块蔬菜园,冒出些低矮嫩苗,种着些什么现在倒是看不出来。
中间的屋子门口挂着几串辣椒,一眼看去简陋狭窄。一张椅子,一张小桌,一张床,整个不到十平米。
门口一位背影健硕着灰衫男子,举起袖子擦了擦满头大汗说道:“大娘,我先回去啦,您有事就叫我。”
“呵呵,好的,周兄弟,把这些带给你媳妇。”
“大娘,这怎么好意思?您……”
“自己做的,又不值几个钱,等你孩子出生穿,你总帮大娘做事,就这么点小心意不收就太见外了。”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大娘。”
“慢走。让你媳妇有空啊常来坐坐。”老妇人笑呵呵的送走灰衫男子。
靳越下车,微微一笑道:“大娘可是戚坑的母亲?”
“公子是……?”戚大娘疑惑道。
靳越道:“戚大娘不必惊慌,说来话长,在下是江陵城萧家西席,教萧小公子读书识字,令公子在客栈帮工,掌柜的看他勤快就推荐给城东萧家,管家见他机灵收为公子伴读,衣食不愁,每月三百文钱,令公子刚去萧家,走不开身,这次在下回家省亲,令公子让在下顺道带来的,这是东家提前支付一年工钱,可能这两年他无法回来探望您老人家。”
靳越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放于妇人手中。
戚大娘笑得合不拢嘴,靳越气度大方,纯朴的乡下妇人更无一点怀疑,欣喜道:“没事没事,应该应该,这孩子真是傻人有傻福,出门遇贵人,真是谢谢掌柜,谢谢东家,谢谢先生,这孩子,真是,也不知道存下钱娶媳妇。真是多谢先生,以后还请先生多多担待点,这孩子一人在外,实在让人担心。”
靳越疑惑道:“大娘,村口的老人说你们村里年轻人都走了,就只有田家老小,刚才那人……”
戚大娘笑道:“是啊,咱村的年轻人都出去了,这里好久也没有年轻人来了,这位周兄弟和他媳妇去年来这投亲,可惜他家亲人都不在了,唉,然后他们就在这里住下,以前这里一片废墟大大小小的坑里全是积水臭哄哄的,打他来了一点点都清干净了,还帮着咱这些妇道人家种点菜上房修瓦,隔三岔五大清早去镇上买米买盐,唉,好人啊……”
正说话间,天上忽有一男子御剑而来,青衫飘飘,仙风道骨,停在不远的前方。
雪心叹道:“神仙啊……快去看看。”说完就跑了过去。
靳越和萧清山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远远的看见那御剑男子在和一男一女说话,那女的穿着粗布衣裳,大着肚子,看上去不出十天就要临盆。
灰衫男子道:“我们只想平平安安简简单单在这个山村里活下去,为什么你却不放过我?”
御剑而来的男子道:“你们人妖殊途……”
灰衫男子道:“我现在没有妖气,当年恩公将我分离,现在我只不过是普通人……”
御剑而来的男子道:“妖就是妖,就算没有妖力也还是妖,万一哪天你的妖力恢复了……”
大肚女子冲上前挡住灰衫男子道:“我不懂我不知道也不管,他是妖是魔又如何,我只需知道他是我相公不就是了?”
御剑而来的男子道:“你不要执迷不悟。”
灰衫男子抱住女子道:“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要抓就抓我一人好了,放过她。”
御剑而来的男子摇摇头道:“谁知这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恕在下不能冒险。”
大肚女子欲跪哭道:“求求你,放过我们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灰衫男子扶起她,冷冷道:“你如今得紫姑娘之助成仙可曾幸福?你不幸,也要让我们也不幸吗?”
那御剑而来的男子一愣,沉默片刻,最终一叹,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御剑而去。
靳越看着御剑男子若有所思,萧清山盯着灰衫男子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啊……”戚大娘一声尖叫,颤抖着双腿,瞪大眼睛,一脸惊恐的神色,傻傻的站在那里。
“大娘……”灰衫男子喊道。
“不要过来,妖怪啊……”戚大娘尖叫着跑走,健步如飞。
靳越皱眉对灰衫男子道:“不管你是何身份,刚才动静过大,此地不易久留。”
灰衫男子警惕道“你是何人?”
靳越道:“这不重要,你们快走,再不走村民就要来了。”
雪心醒悟道:“我们没有恶意,你现在身份被人知道,万一……”
灰衫男子看了三人一眼,又看了怀中女子一眼:“我家娘子……”
“你……”雪心还没来得及开口。
身后涌出十几个村民,男女老少个个举着扫帚柴刀木棍怒目圆睁,惊恐害怕。
“他们是妖怪啊,要不是有神仙还真被他们骗了。”
“是啊是啊,这妖怪住在这里谁知道是在图谋什么……”
雪心突然难过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他就算是妖怪可是也没有害过人,你们刚才不是还说他是好人……”
“呸,假惺惺的,老子瞎了眼才会相信你……”
“就是他,都是他害的我们村变成这样,寸草不生。”
“妖怪,你害我家死的死走的走,家破人亡。”
“我们这里变成这样都是妖怪害的,灾星霉星。”
“是妖怪带来的灾难。”
“妖怪就是妖怪,你们和妖怪是一伙的,都不是好人,滚。”
“妖怪,快滚开。”
“打死他们。”不知谁喊了声,众人不敢上前,就从地上捡起泥土石头扔了过来。
那一男一女脸色苍白,也不争辩,只呆在原地听着。
这些普通人打不得杀不得,不讲理又激愤,当真无可奈何。
萧清山不知何时驾着马车过来,一把抓起靳越丢上车,喊道:“还发什么呆,快上车。”
灰衫男子叹了口气,抱起女子飞身上车,小心的护在怀中。
雪心无奈跳上车后,萧清山驾着马车神奇的从满是坑的土地间歪歪斜斜逃远。
盲目跑了一阵,车内,周赤炎扶着丝缎道:“在下周赤炎,这是我家娘子丝缎,多谢各位救命之恩……”
雪心道:“不必客气,举手之劳。你们现在准备去哪?”
周赤炎看了丝缎一眼,丝缎抱着肚子脸色苍白,似乎十分痛苦,为难道:“我也不知……”
他叹了口气,以漫不经心的态度缓缓陈述着,象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当年为报知遇之恩我以他的名字替他活下来,学习人类的生活,有了人类的感情,去报答人类帮助人类爱护人类,就能成为人类,我和娘子一年前到这里,填坑铺路修房种菜,我一心一意想成为人类,可惜我错了,一但被知道是妖所有的努力就什么都不是了……当年也是如此,什么都是错的,什么都是别有用心……妖,始终是妖……”
赤炎低声笑着,很是凄凉。丝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十分虚弱的笑了笑,赤炎回握,笑道:“却没想到是今天初见的你们救了我们,你们不怕吗?我可是妖怪。”
靳越笑道:“你不是说你不是妖怪,没有妖气,怎么那人还找到你?”
周赤炎叹道:“当年被抓入锁妖塔时见过一面,后来我被恩公救出塔一分为二,妖的我还打伤过他,后来,蜀山变故,大量妖魔辈出,蜀山弟子下山四处抓妖,我无妖气并不担心,只可惜这次来的是他……”
雪心道:“妖怪又如何,世有无情人,却有多情妖。如白素贞如彩依,哪一个不比人类还好,你们又没做错什么。”
赤炎静静听着,靳越却突然脸色一变,道:“你家夫人动了胎气快要生了。”
丝缎道:“我……”刚想说没事,肚子却一阵绞痛,腿下有血流出,痛得说不出话,只能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靳越掏出一个小瓶递给赤炎让他喂给丝缎,并让雪心拿出衣服挡风。
萧清山时刻注意车里动静,这时连忙将车赶到树林里,众男士远远下车站到一边,雪心一人手足无措慌乱的把四周又搭了些衣服又扯了些衣服给丝缎垫着,却不知应该怎么帮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看天色应是黎明之前最后几分。漫天翻滚着浓重的云,低沉的压向地面。
天地间也仿佛只剩下丝缎若有若无的低声呻吟,虽然痛极却咬牙不喊,车外赤炎心急如焚的走来走去。
萧清山看看天,看看马车,皱着眉最终上前解下瘦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雪心道:“越,怎么办,她流了好多血……”
靳越对赤炎道:“请恕在下无礼,可否让在下替尊夫人把脉?”
周赤炎喜道:“先生会医?快,快救救我家娘子。”
靳越点头安抚,并走至车外柔声道“周夫人,能否将手……”
“越,你快看。”雪心焦急道,并小心的将丝缎的手伸出车帘外。
靳越一脸严肃的把脉,再道:“这……是双胞胎,再这样下去夫人孩子都会有危险。”
周赤炎一脸担扰的看着,这时焦急道:“公子,救丝缎,救她。”
丝缎虚弱道,声音断断断续续传来:“不行……我要……孩子……救救他们……”
周赤炎握住丝缎的手,红着眼道:“丝缎,孩子可以以后再生……”
“赤炎……我们……没有时间了……”
是啊,我们没有时间了,今天他放过我们,明天呢?后天呢?就算他不抓我们,以后呢?被人类知道我的身份……天下之大,我们能逃到哪里?又有何处容得下我们?周赤炎黯然。
叹息,被噎在了喉中,有些什么液体,正从他闭住的眼中涌出来。“丝缎,辛苦你了……”赤炎沉着声音安慰道,尽量掩藏着内心的不安。
靳越一瓶瓶的药往外掏,指挥着让雪心给丝缎喂下,让丝缎注意呼吸,注意丝缎脉象,不停让赤炎给丝缎鼓气。
四下一片墨黑,云层撞击着,终于擦出惊天雷火,轰然怒吼着撕亮天际。
突然两声婴儿啼哭响起。雪心欢喜叫道:“生了生了,母子平安。”
这时,萧清山赶着一辆马车过来,崭新豪华的一辆双驾大马车,马肥毛亮,马车的车厢封闭得密不透风,车厢顶上不仅加了一个遮雨斗篷,车窗的帘子也另外加厚了一层,遮掩得格外厚实。
萧清山跳下车,一身白衣灰尘尘,衣摆上粘着些褐色不明物体,淡淡道:“喂,让你家夫人躺到里面。”而后自故牵一马套好先前那车。
靳越从怀里又拿出个小白瓶,递给雪心让她给丝缎喂下,也不知是什么灵丹妙药,喝下后丝缎脸色红润很多并安然睡去。
周赤炎将她抱到新车后,仔仔细细替她把窗帘攒的不透风又将两个孩子小心放到她身边后,冲着雪心三人感动道:“今日多谢几位仗义出手,请受我一拜。”
靳越上前扶住,淡淡一笑:“周公子不必多礼,事出紧急换成他人也会如此。”
靳越道:“蜀山那人不知何时会回,你们还尽快上路吧。”
雪心放下心来,笑问:“你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周赤炎笑道:“为了纪念另两位恩公,孩子一名周煌,一名周煊。”
靳微也笑道:“好名字。”
“多谢。雪心姑娘,两位公子,你们一路多加小心。”
“多谢提醒,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众人相互告别,各驾车前行。
雨终于落下,不知是天在悲伤还是天在感动,天渐渐亮了,一切都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