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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忆与录像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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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十一月,受在南方过冬的父母之托,我和妻子回到即将拆迁的老房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我十九岁因事故失忆,之前发生在这所房子里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后自二十岁复读考上大学,到二十四岁在外工作,只有寒暑假回家,二十四岁离家以后,父母更是搬离了破旧的老房,结婚五年,妻子从没来过这里。
之前为了出租,家里把老房带不走的东西扔在杂物间里,这么多年,成堆的书、老式磁带、小时候母亲缝制的冰箱罩,都蒙着层灰,我有轻微鼻炎,申请在外面收拾,“真不知道要你干什么!”妻虽然抱怨,但还是留在杂物间检查,是否有遗漏的珍贵物品。
“郑晖,你来看,这是什么?你们家还留着录像带那!”妻兴奋地喊。
我兴致缺缺,因早早把自己珍贵的东西收走,觉得留下的无非是一些废带,没什么可看的。
“‘郑晖与陆方,十三岁到十六岁生日纪念’、‘郑晖十六岁到十八岁生日留’、‘郑晖和陆方,十九岁(二十岁)生日’……这个陆方是谁?算了,估计你也不知道,我刚看到角落里有一台录像机,快让我看看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我与妻通过相亲结识,她家里急切,当年才二十四,正遇上二十八岁的我。婚后我当妹妹宠着,惯了她一身大呼小叫,没有定性的毛病。
她说干就干,拖出一台老式录像机,捣鼓半天都不知道怎么用。
我叹了口气,拿过来插电开机、弹出卡槽,插录像带,虽然不曾见过,动作却很熟练,看来年少时常用。
屏幕没反应,我心说果然坏了,正要关机,屏幕突然亮了。
1.第一段录像
是个小男孩,十三四岁,柳叶眉,杏仁眼,琼鼻樱唇,有点女气,正对着镜头笑。
”哇哦,好个翩翩少年郎,不太像你,应该是郑方同学。“妻惊叹少年的美貌。
”大概是,我记不得了“我无奈回她,“男生长这么漂亮做什么,你老公我当年也是精神的好小伙。”
美貌少年说话了,公鸭嗓和跟长相很不匹配:“我叫陆方,今年十四岁,今天是我十四岁生日,先祝自己生日快乐,现在的愿望是要成为星矢那样的男人……”
“嘿!陆方你干什么呢?”
一个又黑又矮的小男孩挤进了镜头,猴子似的上蹿下跳,陆方紧张地向前保护录像机,向他解释说是叔叔送的生日礼物,让小男孩一边玩去。
小男孩朝着镜头边翻白眼边做鬼脸,“略略略”吐舌头做鬼脸,一旁妻笑了起来,揶揄我:“精神小伙,在线狂舞?别再喝假酒啦。”
小男孩好奇地瞅着镜头,说:“我叫郑晖,从今天起就十三岁啦……我的理想是嗯,理想是带领青学夺冠!”
陆方想赶他出去,郑晖偏要捣蛋,两人一番挣扎,传来嘈杂嬉闹的声音,屏幕剧烈晃动,几十秒后,陆方艰难地夺去了录像机的控制权,对着镜头说,”这个没大没小的家伙是我邻居,他可烦死啦,最气人的是我俩一天生日,差整一岁,每年生日都一块儿办,吃完我家蛋糕吃他家面条,叔叔给个录像机都要来凑热闹。”
然后他用身体压着不断挣扎的黑瘦男孩,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希望明年生日,不用再和这个烦人精捆绑在一起啦。”
少年郑晖趁他不备,猛一下掀他下去,冲着镜头说:“今天是陆方先招惹我的,你明明知道我从小四开始就喜欢王丽,还偷偷接她的情书,你不是兄弟!”
“郑晖我告诉你,你再打断我,我就不客气啦,明天七年二班全体同学就会知道,你不仅喜欢王丽,你十岁的时候还在尿裤子。”
男孩涨红了脸:“你才尿裤子,你十岁的时候还在穿裙子呢!”
“那是谁因为画‘地图’,怕早起老妈打他,半夜偷偷爬到我的房间?”
男孩恼羞成怒,扑到他身上,他俩又开始在地上缠斗。
听到他俩吵闹声,一位美貌少妇推门而入,应该是陆方的母亲,呵斥陆方:“干什么呢?陆方,你让着点弟弟,他愿意玩就给他玩呗。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在打架,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再闹事儿就没收录像机,知道了没有?”
郑晖立马放开陆方,端正做好,瞬间变成乖宝宝,低眉顺眼地认错:“知道啦阿姨,我会乖乖地和哥哥好好相处,以后不会再闹腾啦。阿姨您放心吧。”
陆母朝向陆方:“你看人家小晖多懂事儿,你这个哥哥更要做好榜样,听见没有?”
陆方不情愿地答应:“妈,知道啦。”
陆母走过来,关了录像。
2.第二段录像
我失忆后确实再没见过陆方,父母也不曾提过我的这位童年好友。陆方家大概很早就搬走,消失在我们一家的生活中。只觉得人生聚散不定,年少时多么亲密的伙伴,对门长大,同日生日,却如同储藏间里录像带,随着时间的推移,被遗忘在角落,渐渐铺满尘埃。
作为一个失忆患者,我并没有太多兴趣探索过往,有时与父母观看儿时照片,也只为尽孝,就像在看别人的成长。
所以对于一个儿时伙伴,我并没有什么兴趣,妻子却很兴奋,我只好依她,就当是看纪实影片。
第二段录像开始了,是陆方。
男生发育晚,十三四岁的时候隔着一两年基本没什么变化,陆方还有点雌雄莫辨的意思,在夜晚的灯光下,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拉下纤长的影子。
“陆方十五岁生日快乐!”他朝着镜头笑,我注意到他背后书架上有一排摆满了各式飞机模型,“今年的希望是两个月后能考上一中,去T大学航空。”
“希望你看到这段录像的时候,已经成为一个优秀的航空设计师,有了值得骄傲的成就。”说到这里,他有些羞赧地捂脸,耳根泛红,深吸一口气,才放下手。
少年人在谈论理想的时候,眼睛里泛着星光,令人羡慕,这个世界是由他们创造的。他又谈论了近期琐事,里面不可避免的有郑晖的影子,谈到升学,说自己已经过了一中的自招,但是还是希望参加中考,准备补习语文和历史。
他转念又想,这计划倒是便宜了明年的郑晖,“明年我就是高中生了,给他补补数学和物理还不是小意思,过了自招,隔壁那蠢货也能上一中。”想到这里,他两条秀眉皱起,“唉,又要跟他同校三年。”
少年情绪变化快,他马上就不知想起什么,狡黠地朝镜头眨眼,“嘿嘿,那蠢货现在肯定睡了,我去送他一份‘生日礼物’。”
老式楼结构设计紧密,两家窗户中间只隔了不到半米,那时候还不流行安装防盗网,他直接从窗台进入我家。
妻在一旁嘿嘿地笑,我疑惑,怎么这么像丈母娘看姑爷?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有点心虚,想转移注意力,“哎,我小时候也是,攒早饭钱去报亭买漫画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郑晖的房间摆着一排排的漫画,墙上贴着科比海报,地上放着篮球,是那个年代典型的初中男生的房间。
陆方蹑手蹑脚地从窗台上跳下来,熟门熟路地来到郑晖床头,试探道:“郑晖?郑小晖?小晖晖?小蠢货?”
见郑晖依旧睡得香甜,他坏笑着掏出马克笔,用牙叼着笔帽,架着录像机对准郑晖的脸,在眼睛下面画上长到上唇的睫毛,又把嘴巴往外画到耳根,添添抹抹,在脸颊两侧分别涂了个黑球,眉毛画成一条海带,终于满意。最后,他特地把镜子摆在床头,方便郑晖一起床就能欣赏自己这幅“尊容”。
陆方轻轻附在对方耳边,甜蜜地说,“哥哥祝你生日快乐,小宝贝儿明年不要弄坏哥哥的航模了哦。”
妻子大笑,我一阵尴尬,毕竟是缩小版的自己,但也感到好笑,少年都好面子,估计郑晖第二天不知道有多崩溃。
少年陆方也有点心虚,小声念叨回去就要反锁窗户,防止敌方打击报复。
3.第三段录像
我逐渐看出了趣味,任录像继续播放,就当探索青少年心理,也有利我摸清楚班上那帮孩子整天都在想什么,方便教学。
这段开头是陆方和郑晖躺在陆家的小床上,他俩一黑一白,手脚交缠,呼呼大睡。
“小子们,起床啦!”估计是陆方的母亲拿着摄像机靠近二人,陆母又说,“宝贝儿们,生日快乐!”
陆方刚睁眼,急忙抽出四肢,气急败坏地看着突袭的母亲,埋怨她,“我都十六岁了,隐私!隐私!未经允许不得擅入我国领土,主权神圣不可侵犯!。”
陆母笑他,说小时候还是她给陆方喂奶换尿布。
郑晖也醒了,还在迷糊中,一见陆母有点不好意思,朝她问好。
陆方拿过摄像机,把母亲推出了房间,反手关上了房门,顶着一头鸟窝坐到摄像机前,胳膊别着郑晖入镜,“祝陆方和郑晖生日快乐!”郑晖一脸嫌弃,扒开他手,说着热死了。
“啊,我刚想起来,是那个陆方!”旁边妻子恍然,我看向她,她解释,“我们初一的时候,传说高中部有个学长,又高又帅,还是年级第一,搞竞赛的,高一好像就直接保送走了。我们班小姑娘当时一下课就跑去高中部楼里晃悠,希望来个艳遇。全校女生估计都涌到高中部去了。可惜我就国旗下演讲见过一次,当时站在最后一排,脸都看不清。”
现在她还双手捧脸做向往状,“少女情怀总是诗啊,这么个小帅哥,姐姐现在是遇不到喽。”
结婚五年,我们也只是兄妹之情,她向我花痴帅哥,没什么可介意。
“今年呢,主要有两件事,”陆方骄傲地说,像开屏的孔雀,“一件事呢,本天才今年九月要上大学啦。另一件事儿呢,这家伙在我的精心调教下,险过一中自招,提前解放。”
旁边郑晖刚睡醒,面无表情地朝着陆方一拜,“那还是陆大仙调教得好。”
陆方哼了一声,“知道谢谢我就好。上了一中好好学习知道么,考上T大,大哥我接着罩你。”
旁边妻子扑哧笑出来,“我们那时候背地里叫他‘冰山王子’,因为听说他从来不打招呼,只有讨论问题的时候会讲话。”
我也觉得有趣,有些少年人喜欢装老成,刻意跟同龄人划清界限,没想到当年会有这么可爱的小玩伴。
郑晖说,“我为什么要去T大?既然你去了T大,我便去P大,跟你打擂台。”
陆方笑话他:“少年人,天真,太天真。你要是考不上,多少年后,在我这成功人士身边看录像带,啧啧啧,尴尬,尴尬他妈夸尴尬,好尴尬。”
郑晖怒了:“陆方,不就是保送,看看你这尾巴是要翘上天啊,小爷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他扑上去,准备挥拳揍人,陆方嬉笑着讨饶,两个人叠在一起,呼吸相缠,可能是被压得呼吸困难,陆方脸上飞起红云,微笑凝在嘴角。郑晖也停了下来,翻身坐到一边,视线回避陆方。
他们又不自主地看向对方,忽然微笑。
郑晖说:“你小子跟我爸爸学几招,否则上了大学,细胳膊细腿的,年龄还小,要被人家按在地上打哭。”我的父亲是武馆教练。
陆方撇嘴说:“T大才没有那些粗鲁的小混混。”
他们又闲聊几句近况,畅想以后的生活,郑晖提议去爬山看日出庆祝,陆方说好。
4.第四段录像
之前那盘录像带用完了,这是新的一卷,上面有清秀整洁的字迹:“赠郑晖——郑晖十六岁到十八岁生日留”,落款是离我十六岁还有两个月的时候。
此时陆方应该还在学校,为什么违背规律录像?我心里疑惑,按下播放键。
这时陆方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总算有了些学霸风范。大学生活让他更加精致内敛,发长过耳,被他别在脑后,快十七岁的少年,俊美与稚气巧妙地融合。
他的眼睛和鼻头都泛红,好像刚刚哭过,也可能是北方春天风沙大。配上雪白的肤色,像只兔子。
镜头拍到窗外的景色,楼层不高,能看到鲜绿的树冠,远处的分布着高高低低的楼房,体育场上不知道谁进了个球,一片叫好声。
他很详细地介绍了校园景色,牟足了劲夸学校,特别介绍了T大的特色菜,又诱惑说,听说到郑晖入学那一年,新生就能入住新式公寓。
“考不上我们学校也没关系,”陆方补充道,“我们周围还有b大k大,实在不行还有d大和其他大学嘛,只要考来b市,周末你陆哥带你吃遍全城。”
他又介绍了一番诸如北京烤鸭、炸酱面、涮羊肉等特色,拍着胸脯自诩“京城第一美食家”,发誓让郑晖大学四年周末不重样。
视频最后,他突然抿唇沉默,像在忍耐什么,好一段时间才开口:“郑小晖,当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我们家已经搬到t市了,很抱歉没有提前通知你。
“爸爸在t市有了更好的机会,t市距离b市也很近,妈妈就决定举家北上。我不能陪你过十八岁生日了,但生日礼物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不是分离,只是希望在更好的未来重逢,你一定要考到b市啊。”
“这台摄像机送给你,作为交换,你要录下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一直到我们再见前,每一个生日都要录。你知道这台摄像机多贵吗,要是弄坏了它,一百个你都赔不起,所以一定要遵守约定哦。”
语毕,他默然看着镜头,好一会儿才关了摄像机。
5.第五段录像之前
妻子问:“所以你之后再没见过他?”
我说:“你知道的,我十九岁出车祸,把脑子撞坏了。”
她轻笑,我也笑了。
我难得贫嘴:“之后去南方上的大学,再也没见过之前那批朋友。毕业后,咱不是心系家乡基础教育,放弃南方高薪,毅然回乡么。”
妻子说:“他估计是留在b市了,当时也没给你留个通讯地址,难得的缘分,这算是断了。”
我说:“就算他留了地址,我估计也不会找过去。”
妻子说:“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怎么这么肯定?我们接着看。”
6.第五段、第六段、第七段录像。
只剩郑晖一个人,少年人抽条快,我学生三年有的能长二十多厘米,晚上骨头嘎嘎响,郑晖这一年也长了七八公分,脸上挂了点肉,下巴上冒出零星几根胡子,有点我现在的样子。
他有点凶相,眼角下垂,愤怒的目光仿佛要把镜头烧穿。
“好哇你个陆方,趁着我上学不在家,一声不吭直接搬家,连个电话和地址都不留。干脆您拾掇拾掇,跟着嫦娥奔月亮得了,也不枉我叫您一声‘陆大仙儿’。”
他气笑了,勾着嘴继续:“我多稀罕你一样,还死乞白赖追b市去,你以为你是谁呀,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来。”
“上了T大长本事了啊,敢把这么贵的录像机放在学校门卫室,不敢面对面拿给我。”
他胡言乱语几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我这才发现,他是哭出来了。
这很令我惊讶,那场车祸大概造成了我的某些情感功能,我二十前半时,内心像一潭平静的湖水,从没有过这么浓烈的情绪。到工作后,人情往来不能避免,才慢慢学习挂上微笑。
“你那时候,就像一个机器人,行动规律,埋头学习,没有表情。”前几年和大学同学偶遇,他这么点评道。
连续看少年的成长,是很奇妙的事情,尤其是这个少年是失忆前的自己。
几段录像中,十六岁的郑晖对着镜头,愤怒冷笑;十七岁的郑晖为学业所困,疲惫而无助;十八岁的郑晖野心勃勃。
这时正是高考冲刺阶段,或许是减少了户外活动,十八岁的郑晖比以前白了些,剃了光头,眼白布满红血丝,眼下挂着黑眼圈,配上略显凶狠的长相,“像被关进少改所的少年吸毒犯”,妻子这么评价。
但是少年的眼睛却很亮,对着想象的十九岁的陆方,炫耀一样报告:“我一模全市第五,二模全市第三,联考第二,综合实力可比你这高一的水准厉害多了。”
他坚定地说:“我一定会考上T大。”
“我新买了一盘录像带,明年就用它录吧。”他举起手上的老式录像带,上面写着“郑晖和陆方,十九岁(二十岁)生日”,他又说自己查了一下,这种能留存很久,“等我们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每年都拿出来看,越来越长,就像那个纪录片《7 up》。”
他说小时候大人让陆方带郑晖出门玩,陆方给郑晖买了根雪糕,让他自己在小卖店门口等着,自己却跑走跟大孩子玩,到晚上彻底忘掉他,直接回家了。
陆方回家后,大人发现少了个孩子,把他臭骂一顿,赶紧打着手电筒出门找人,他也偷偷出门,终于在小卖店门口找到郑晖,牵着哭得喘不过来气的郑晖,给爸爸妈妈打了电话,坐在台阶上等他们来接。
郑晖看向镜头,说:“陆方,你总是做这种事,不过没关系,你乖乖在T大等着,这次我来找你。”
7.后来的故事
“少年郑晖和陆方的故事播送完了,观众朋友们,我们下周同一时间,再会。”妻子泪眼朦胧,却故作微笑,模仿新闻播报。
她许是被勾起内心深处的埋藏,五年前,我和她相亲,她很干脆地说:“郑先生,跟您直说吧,您的条件很好,但我这辈子,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我们不合适。”
她那年才二十四岁,正是青春模样,早早被家里逼着出来四处相亲,心里很不高兴,仪态不端,举止粗鲁。
我反而笑了,“正好,我这里出了点问题。”,我指指脑袋,玩笑般说道,“算个脑残,有生理缺陷,也不能爱人。”
她收拾好情绪,我们继续整理工作。她去叫拉货公司,我打包完毕,百无聊赖,不知怎么,双腿迈进以前的卧室。
老式房子一般不刷底漆,墙面泛起一层黄,有一片长方形区域明显比旁边浅,我想起在录像带中见过,这里贴过科比的海报。
我后来就没碰过篮球了,听说前一阵子,科比和女儿乘坐直升机,飞机坠毁,无人生还。
车祸发生后,我在icu待了两三个月,病危通知书雪片似得发,终于转了普通病房。我家里掏出全部积蓄,仅剩这套房。肇事者也积极赔偿,可他家条件也一般,上有老下有小,就差抠出孩子的学费给我治疗。
最后那男人跪在我父母面前,说:“大哥大姐,实在对不住,我砸锅卖铁也要让小晖继续治下去,医好为止。”
当时我身体基本能走动了,就是脑子不大清醒,以前的事儿想不明白,学东西也慢些。医生说有肿块压迫,建议再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可面临父母半辈子的积蓄,小孩教育的所需,我怎么好意思再耗下去?
我说出院吧,就出院了。
出院后,我回到学校,真的考上了T大,就是脑中空空,知识全忘。上课听不懂,就尽量记下每一句话。回去照着笔记和课本,挑灯夜战。期末周,几天加起来睡不了个把小时,差点又进医院,最后还是挂了好几科,一年下来,学业预警。
辅导员找我谈话,委婉地表示,特殊照顾,休息一年,或者转到其他院系。
我那时也犟,直接退学复读,身体好了些,废寝忘食,卯足了劲要重新考上T大,有股无名的执念,不知道想向谁证明什么。
当然没考上,家里还是心疼,怕伤情恶化,母亲泪水纵横,哽噎着求我,孩子,别再念了。
我说行吧,就去上大学了。
大四那年,保研面试,有幸去了T大,一路顺利,像是满足了什么愿望。想着很俗的“宝剑锋从磨砺出”,觉得该属于我的总会属于我。
母亲却病倒了,她这些年操劳太过,积劳成疾,需要人照顾。
我说不读研了,就在家乡当起了老师。
“笃笃”,妻子敲门,递过来张照片:“在第二卷录像带夹缝里找到的。”
我接过来,是山上的观景平台,少年的我在长椅上睡得香甜,身上披着大一号的外套。背景是日出,金灿灿的太阳刚冒头,穿破云雾,光芒四射。
这时正值黄昏,橘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撒到照片上,与当年的光线融为一体。
我翻过照片,发现后面写着一行字——
“等我回来,我们再看一次日出吧。PS:这次谁睡谁是猪!”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