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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妈妈的愤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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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小时候起,妈妈就好像一直保持在愤怒的状态里
她的眉心矗立着两根修长的纹路,美丽的脸庞倍感沧桑
生气时就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誓要将身边所有人都杀死一遍
倘若你反抗,她便会在你的伤口上再咬一口!直到你没力反抗,彻底晕死过去
随后它悠然离去,在你恐惧着远离她的时候却又化身为温柔慈母,装作对于一切都一无所知的模样
妈妈给出的关爱,往往有时却会化成致命毒药,推我进入死亡深渊。
——
妈妈喜欢生气,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事情,只是她的脾气随着多年的岁月逐渐递增
她的生命到底发生了多少令人讨厌的事,才会变成如今一个这般模样的人?
我从来想不出答案
至少最开始时,我想她不会是这样
妈妈的妈妈早就去世了,在她的妈妈消失的几年后,她的父亲也离开了,兄妹几人搀扶前行
嫁给爸爸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
没人教会她做饭,打理房间,以及如何做一个好妈妈
我的妈妈有两个孩子,除了我之外,还剩一个弟弟
妈妈对待弟弟的态度总是差强人意,比起弟弟,她更爱自己兄弟姐妹的孩子
上个世纪的婚姻总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即便两个人成家立业,他们仍旧觉得,自己属于原生家庭。
这样一来,那些经他们生来这世界上的孩子就成了没有归属的人
与父亲的亲人走的太近,母亲会生气,与母亲的家人走的太近,父亲会不满
可是他们自己本身,又不愿意为孩子提供一个额外的家庭
就像父亲总是会说,“她们许家人如何如何!”
母亲不开心时也会偷偷嘟囔,“你们重家人怎么样怎么样!”
“可是妈妈,我们不是一个家庭吗?如果你们不想要一个新的家庭,为什么要结婚生孩子呢?”
在她又一次说出那种话之后,我忍不住问道
妈妈没有回答,我明白她自知理亏。
至少在我的心里,没人比妈妈更爱我
唯一遗憾的是,她不爱弟弟
如果妈妈的愤怒在我的一生中占据三分之二时间的话,那她对待弟弟时愤怒值就是百分之百
小时候每个人考试考的不好基本上都会受到父母的责骂,而每当这个时候弟弟就成了我的最佳垫背人
如果一件事情很糟糕的话,应该怎么才能使它看起来不那么糟糕呢?
就是得有一件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无需我的授意,弟弟每次都能很好的做出一件更糟糕的事情来。
我的考试成绩中规中矩,弟弟就考全班倒数,我从来得不到“三好学生”奖状,弟弟就连奖状都得不到
他是让我心安理得的陪衬品,是我可以呼来喝去的跟屁虫,是我巨大虚荣心的臣民
时至今日我仍旧觉得愧对他
在我不断长大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观,我后悔没能在他受伤害时保护他,甚至成为伤害他的一员
可是妈妈就不会后悔
或许她现在后悔了,但……
“他不是说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吗?”
我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妈妈虚伪的面容顿时凝滞在脸上,所有刻意假装出来的关切与亲密都烟消云散
“那不过是他的想法!”
她恶狠狠道,“血缘亲情斩得断吗?天真!”
“血缘斩不断,亲情斩得断”
我冷冷的说了一句,转头去收外头的衣服
她向来溺爱我,即便对我说出的话不满也很少反驳,只能安静的另找由头发脾气
“你瞧瞧你,碗筷摆的都不整齐”
“还有这抹布,抹布不能这样放!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怎么就是记不住!”
“抹布必须得放在水池右边两根手指的距离!这样才好看!”
我忍不住捂住耳朵,瞪着眼睛看外面昏黄的雨天,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是乐维回来了。
我上前接过他的公文包,体贴问道“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又是平淡的一天~”
他打趣道,虽然已经三十五岁,乐维脸上仍保持着几分少年气,这也是当初我选择跟他结婚的原因。
透过他总能让我记起十五六岁时候,那个眉眼带笑的女孩子。
重乔以前并不叫这个名字,她姓重,名字是中露,重中露,很凄美的姓名。
他爸爸是大学教授,自然知道中露就是露水的含义,露水稍纵即逝,作为父亲,给自己的女儿起这种名字,不仅恶毒,又饱含轻蔑。
为什么他会如此憎恨重乔呢?
大概还是因为重乔的母亲,重母出身高官之家,七十年代重乔父亲已有婚约,却被她母亲拦腰截断,强逼着他与自己结婚
此后岳父提携,重乔父亲也算仕途顺畅,只是他在家里毫无地位可言,唯有拿重乔撒气。
不平等的爱情结果就是没人需要为这段关系负责任,给予好处的那个人不需要受道德的约束。
她随时可以变心,就像风一样无拘无束,短暂的来到重乔的家庭,又迅速离开,背后永远有优渥的家庭为她托底。
风自然不会受伤,原本籍籍无名的农村孩子通过婚姻成功跨越阶级,更称得上名利双收,唯一被伤害的,只有被迫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
重乔母亲再婚,有了新欢整日逍遥,几乎忘记这个与前夫生的孩子。
重乔的父亲本身就怨恨,他的旧爱一直没有家人,离婚后两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婚。
从那以后,重乔一直孤独的活着,只有当这对冷心冷情的前夫妻再次有利息纠葛的时候,才会想起曾经的女儿。
例如,重母认识的谁需要安排上大学啊,或者重父家的亲戚想在体制内站稳脚跟啦,这种时刻重乔就会被请出来,像一尊大佛似的坐在酒席正中,同父母静谧的吃一餐饭。
“微微,微微!”
妈妈挥手打断了我的思绪,“想什么呢?”
“没什么”
我垂下头,默默的想着,我又想起重乔,这是今天第几次了?
“老公”
乐维正在收拾书房的杂物,闻言抬头看向我。
“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给妈送饭吧”
我走进来,将手中刚插好的花瓶放在桌面上,前些日子下雪,婆婆出门买菜不慎跌倒,还好路人好心帮忙送到医院,否则寒冬腊月,老太太胳膊骨折动不了,在雪地里肯定会冻坏。
他眉头浅皱,朝我温柔的笑道,“你还是别去了,外面正在下雨,万一冻感冒了我还得多照顾一个”
“哪有那么脆弱”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其实我确实很容易生病,但是必须得把表面功夫做足,婆婆生病,作为儿媳妇怎能不去瞧瞧?
车库门锁坏了,天气太冷打算明天叫人来修,乐维的车便停的有些远。
我站在门口的路灯下,寒风凛冽,不由得缩了缩脖颈,两只手交替握紧雨伞。
重乔的身影迎面走来,她穿了件红色羽绒服,黑色的短发落在耳后,星星耳钉还是十八岁时我送她的礼物。
我本打算视若无睹,可她渐渐靠近我,自从上次我们的关系开始破冰之后,她的行为就越来越放肆。
她的脚步仿若踩在我心上,我低着头,倔强的不肯看向她,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拿出我的手,放进去一个水煮蛋。
水煮蛋滚烫,在口袋里便是捂手神器,如同高中时候无数个赶早自习的凌晨,天色漆黑,去学校的路上是大片工地,时常有女生被骚扰。
为了让我不害怕,重乔总会提前半小时起床,然后到我家在楼下等我,递给我一个水煮蛋,陪着我上学。
她离开的背影也算决绝,倾盆大雨里显得格外形单影只,我忍不住问道,“重乔,为什么不找个人结婚?”
只要你结婚,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相互陪伴,不会为世人所诟病。
和我一起,捂住耳朵永远待在一起,不好吗?!
我知道,你永远不会让我的话落在地上,果然你回过头,笑得凄惨,“我怎么结婚?”
“你的所有要求我都可以应许,唯独这个不行”
最后她说,“微微,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我不由得反思自己真的这样做了吗,没过几分钟乐维的车来到面前。
“你怎么了?”
暖气早已被打开,独属于我的副驾驶铺上了厚厚的绒垫,我无神的转头看向乐维,“你能不能别问了!”
突如其来的发火让他有些手足无措,我继续发癫,“我怎么了,你怎么了,今天过得还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永远都是这些话?我们的生活好无聊!乐维你没发现吗?”
我开始哭泣,乐维没有反驳,只是静静抱住我,听我一遍又一遍的说对不起。
乐维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除了重乔,我几乎厌恶所有人身上的气味
我爱死了她那双泛着水雾的眼睛,对待别人总是拒于千里之外,唯独看向我时,水雾包围,内里是一口温热的泉,使我的灵魂得以被滋养,我的极端全部被安抚。
我爱她,可是我不能够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