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猎物 ...
-
几经周折,顾淮夕总算在苍山脚下一户农家,找到“伤了腿的崔小姐”。他与崔静嫣相识于幼年,多年不见,只依稀记得大致容貌,再加之阿烟言行举止确是贵女做派,愣是没叫他看出端倪。
阿烟端坐在回程的车驾中,忆及少时,师傅不知从哪里请来许多先生,从上三流至下九流,他们几个亲传弟子无所不学。
本以为江湖中人,最多也就扮扮那些侠士刺客,厨娘婢子,花魁舞姬之类的,去岁开春的七旬老妪,已是技艺巅峰,却不曾想,尚有个世家小姐的角色,等着她。师傅,着实有先见之明,如今那些学得磨人的士族规矩,总算能“战场”上见真章了。
车行大半日,周遭愈渐嘈杂,而后又渐渐安静。阿烟算算路途,应是经过兴都街市,入了长公主府。
马车停稳,便上来两位老嬷嬷打了车帘子,扶着阿烟下了车。两人都是沁河崔府跟来的仆妇,贴身婢子跟着那正牌崔小姐正困在山门之中,留下些认得人又不太亲近的,正好帮她坐实这“崔小姐”的身份。妙啊!
果不其然,阿烟前脚去了后院安置,这两位嬷嬷后脚就被顾淮夕叫去问话。
待她沐浴更衣完毕,荣英郡主已在屋内等候多时。
“阿嫣姐姐此番受苦了。母亲国事缠身不便前来探望,特备薄礼,为姐姐压惊。”
阿烟规规矩矩行礼道谢。
荣英见阿烟“腿脚不便”,便将礼物送到阿烟跟儿前:“这样好的成色,也只有这公主府中才能得见,红色定是最衬姐姐的。”
红色本也是阿烟最爱,送上门来的华服美衣,那便顺水推舟,却之不恭了。阿烟掀那盖在衣服上的红布,哪知目之所及,却叫她张皇失措,差点儿将“腿伤”暴露。
“阿嫣姐姐不喜欢这红狐裘?”荣英郡主颇有些不高兴地问询,阿烟这才回过神来。
“怎么会...这狐裘华丽非凡,又是长公主所赐,小女喜欢还来不及。只是,忆起那日在山中走散,孤身一人,闻狐鸣阵阵,内心恐惧万分,这才失态。郡主见笑了。”
礼既送出,荣英郡主又敷衍着寒暄几句,便告辞了。临走又不舍地看了眼那红狐裘,心道:白瞎了这件华服,沁河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没胆气。倒是忘了自己见着猫,也如老鼠一般。
阿烟见荣英走远了,这才捧起那狐裘,悲从中来。苍山多红狐,她自进山门,便与它们亲近,如今害这一条性命,就为一件衣裳...
不对,那崔小姐,最是喜欢华服,尤其狐裘!阿烟赶紧抹了抹眼角,将衣服收进衣柜中,靠在柜门前,小口喘着气儿。
易容仿行,最忌一己私情,越过伪装。今时不同往日,一旦被看穿,便是孤立无援的境地啊!
阿烟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是波澜不惊。
殊不知屋外梁上,有一人勾起了唇角,目光如炬,似见爪下猎物一般。
-------------------------------------------------------------------------------
春暖花开,正是装纨绔,扮柔弱的好时节。
顾清辉一早换了绸缎春衫,腰配白玉,手持折扇,活脱脱一副俊朗书生的模样。
演月刚练完晨课,拿着那支月圆竹叶疏,尚来不及绾发,便被顾清辉夺了去,一通捣鼓,束了个男子发髻。
“赏春踏青,带一大帮侍卫终究不美。你功夫好,面相..咳咳,也不差,不若扮做小厮,随本世子出去活动活动筋骨。”顾清辉朝着铜镜,冲演月使了眼色。
演月朝门外候着的侍从瞥去,果然有一人探头探脑,眼神儿也不老实。原还在想,顾淮夕刺杀不成,怎的没了动作,竟是表面按兵不动,暗中安插了眼线。明抢演月刀不成,这便派人来偷?如此说来,今日出门,是为“偶遇”顾淮夕啊。此事甚好,正可借此,探一探阿烟近况。
两人一车,转眼便到了兴都郊外的猎场。
南境与北国奉启相安百年,不行战事几代,但南境人骨子里尚武的性子却是不改,兴都之内,更是对游猎、骑马、射箭等事,乐此不疲。
此时刚开春,林中鸟兽尚待生息,便有头脑灵活的商贾,围了场子寻了人,带面具着彩衣扮做鸟兽,箭无头而以棉絮厚布裹之,涂各色染料为记,以此招揽贵族和富商子弟嬉戏,一时间倒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演月见场中一人扮虎,许多人抢着去追:“啧啧啧,衣物再厚,若在近处被砸上一记,怕也得疼个三两日吧。”
“疼三两日,便能换贫苦人家中半月口粮。换作是我,我定然前去。”
演月撇过头去,见顾清辉摇着折扇,笑得温文:“拉倒吧。你一个富贵闲人,家底都够你下辈子坐吃山空了吧,还轮得到你去为养家糊口卖力气?”
顾清辉也不恼,还是那张笑面:“天有不测风云。若当真有一日千金散尽,姑娘可会来捧场,赏我一口饭吃?”
“若真有这么一日,姑娘我就把饭都让给你这病秧子。你是腿脚快了能扮鹿,还是力气大了能扮熊啊?”
二人正说笑,却见场中扮虎的少年动作渐慢,直至站在原地摇摇欲坠。演月一个翻身,纵身跑进围场,刚扶了那少年,却觉背后一阵顿疼。
回首望去,那张弓搭箭之人坐在马背,高高在上,正是顾淮夕。而演月背后衣衫之上,一抹红色尤为刺眼。
“这可怎么好,游戏时辰未到,百兽之王却要缺席,还能有什么意思!”身后荣英郡主咋咋呼呼,丝毫不体谅那少年病体虚弱。
“猫妖扮得,想来扮虎更是不在话下。”顾淮夕微微俯身,在演月头顶轻声嘀咕了一句,随即示意他人将那少年带走,朗声道:“这位...公子说了,他来替那少年扮虎。”
场中唏嘘四起,场外围观之人也为演月义举叫好。演月四处搜寻顾清辉身影,见他不知从何处寻了匹马,一派泰然朝她点头示意。
行,不就是扮个大虫么。本姑娘今日就大发神威,教训教训这对儿没天良的兄妹。
演月戴了滚落在地的虎脸面具,背上写了“虎”字的披帛,腿脚发力,在场中奔跑起来。
游戏继续,而演月与顾淮夕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顾淮夕箭箭连发,荣英郡主更是不怀好意,两人左右夹击,将演月逼入围场一角。眼看着顾淮夕一箭便要命中,却从一侧飞来一矢青色,将那红色羽箭带偏。
“对不住,淮夕表兄,小弟失手,失手。”
要说装怂,顾清辉是信手拈来。荣英只道他本就体弱,骑射不济,也就不计较了,调转马头,又去追演月。顾淮夕却盯了顾清辉许久,终是未发一言,也追了上去。
场中竞技,因演月的意外表现激烈万分,场面一度达到高潮,亦引来众多赏春女眷的围观。阿烟在婢女搀扶之下,凑到近旁,见扮虎之人的身形颇像演月,佯装拿了帕子挡飞尘,实则笑得开怀。
顾淮夕又射两箭,却又被顾清辉歪打正着截了胡。
荣英怒火中烧:“表弟你根本就不会玩儿,凑得什么热闹?!”随即双手一推,将顾清辉掀下马去。
这一推可了不得,人人都心道,长公主家的孩子,又在欺侮成王遗孤了,连个病秧子都不放过,哎。
演月扶了顾清辉,见他腕上蹭破了皮,这副身娇肉贵的...果然教训人这种事,还是得她来!
演月抓过顾清辉背囊中一支箭矢,一个提气使起轻功,右手蓄力一掷,正中顾淮夕马头。马儿吃痛倒地,若非顾淮夕身手敏捷,此时怕已是嘴啃泥的境地了。
不待众人反应,演月又一个虎步,冲到荣英郡主马侧,一把抓在她的腰封上,将她拖下马来。本是极为利落的招式,却不知何人将颗珠子打在演月脚踝。于是众人便见那扮虎之人,并荣英郡主,一同扑倒在尘土之中。
“放肆!你敢扑本郡主!”荣英尖叫一声,众人这才回过神来,阿烟作为“未来嫂子”,自然也要挤进去,去扶她那“未来小姑子”。婆子婢女涌入场中,游戏之人与扮做猎物之人,纷纷做鸟兽散,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直到场上只剩演月,顾清辉拨开众人,这才屈膝将人揽起。
“演月!江演月!”
顾清辉心如擂鼓,却见虎面之下,那姑娘笑得眉眼弯弯,不动声色地将什么塞进他的衣襟内。
“砍了他的手。是哪只手碰的本郡主,就砍了哪只!不,两只都砍了,将他拖去喂狗!”那头荣英郡主又在叫嚣,顾淮夕却一脸看戏的模样,回望顾清辉。
眼见着公主府的侍卫就要上前,顾清辉除去演月面具,抽走了那支月圆竹叶疏。
青丝散落,哪里还有什么轻薄郡主的登徒子,只余被清辉世子护在怀中,扬着小脸,毫不避讳众人指摘的美娇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