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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太平研
      一
      像现在这样坐在屋顶上,抬头赏月观星,呼吸着带有丝丝飘逸花香,青草及泥土芬芳的空气,那略显潮湿却不腻人的感觉已经久违了。借着皎洁的月光,望向远方,那儿有成片肥沃的草场,隐隐地传来几声大型兽类的低吼。
      如果能这样活到老就好了。
      女子将目光收回。从衣袖中拿出一支竹签轻轻地抚了又抚。上面刻着:芬芳到头一场空。这是前些天的游方僧人给她的。这些天她努力参透其中的玄机,却都无功。
      澌研从出生至今,让她做出重大决定的机会极少。
      第一次是在它8岁那年,为了躲避与袁府的联姻,为了成全姐姐的幸福。她决定跟随师父远走四方,离开那充满繁华、弥敬迷离的京城大宅。
      第二次则是在父亲永远离开的那天,答应师父杀了父亲留下那张名单上的所有人。
      现在,离完成目标以经很近了,只要明天能顺利地在宴会上杀了他,这一切就可以结束,她就可以结束这种杀手的生活。虽然离成功很近,心里却极为不安。
      “澌研,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半天了。”
      思路段了,决定也有了。
      他已来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坐。
      “想什么呢?”
      “没什么。多泽,你确定你父汗明天晚上会出席宴会,会见我?你明天要告诉所有的人要娶我做福晋。”
      这样的承诺真的会有用吗?她不知道。希望他在经历过明天后,这个承诺还依然有效。手中的剑被握得更紧。
      谁也不再说话,各为己思地坐着,直到东边泛起鱼白色才跃下离开。
      澌研推开房门,“你,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我不后悔。
      “好,那就让我们给众人一个意外吧!”
      听得出他此刻的兴奋,却极力克制着自己。澌研没有回头,她不知道此刻该怎样面对多泽的笑容。她突然间觉得,自己是天下间最残忍的人。她逃似地进了屋,关上门转身。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父汗。父汗。”一进军帐多泽就开始扯着嗓子喊。
      “你这孩子,一进来就大喊大叫的,什么时候才能像你哥哥们那样稳重些。”
      “想让他稳重些还不简单,帮他找个严厉的福晋好好管管他让他收收心。”
      “那感情好,不知汗王看上谁家的女儿,告诉臣妾,也让臣妾相一相,提前做些准备。”
      “不要,不要,儿臣什么样的女子都不要。”
      “难不成你想让母妃抱不上孙儿。”
      “多泽,跟父汗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是谁家女儿有这般福气。”
      “父汉明鉴,儿臣确实有一个喜欢的人。但现在还不是见的时候。不过请父汗、母妃放心,这个媳妇你们一定会满意的。”多泽不愿多说,借机转移了话题。他心里期盼着夜晚的降临。那时,他要给众人一个惊喜。

      “澌研。你昨晚哪去了?”
      不知何时,师父已站在了身后。将泪水拭去,努力使自己平复:“没去哪儿,就在屋顶上坐了坐。”
      “澌研,师父知道你的心思,确实为难你了。古往今来,多少人为情所困,何况是你,要怪就怪师父吧,为师当初不该让你卷入这场争斗中,一切都是为师的错。现在都已经没用了,只希望今天能将一切顺利了结。
      “师父......”
      “澌研,为师不想让你为难。这是迷药,你将它倒入多泽的茶里,等他醒来一切就会结束。记住,晚上动手的时候,你只复责阻止护卫的进攻,杀汗王交给为师。情况一旦不妙,你要毫不犹豫地离开,不要管为师。”
      不容质疑的语气,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澌研还是第一次听到。
      看着师父远去的背影,她觉得师父好孤独。手中那包药被他紧紧低握着。她实在想不明白,师父作为后金的四大贝勒中皇太极门下的第一杀手,她要杀自己的主人的父亲。而这位四贝勒不仅不阻止,甚至还在某些方面提供帮助。表面上皇太极与多泽关系融洽,暗地里却没少安排内线在多泽身边。更有好几次想将多泽“死于非命”。好无情的家族。难道皇位真有如此重要吗?皇太极要弑父夺位算是合理,可师父又为什么要不惜一切杀汗王,他们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她不知道,虽然她曾经问过,换来的却是师父严厉的斥责。现在,她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一切了,因为天已近黑,宴会开始在即。
      “澌研,奶娘说你找我,什么事呀?”
      “我......”澌研知道,这是师父故意安排的,因为她要亲眼看他喝下那茶她才会放心。“没什么,我刚才沏了六安茶,想让你喝点。”
      “就这事啊!你让下人送来不就行了。我还真有些渴了。”抓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哥哥们还在等我,我先去了。”
      看着被一扫而光的茶。这般牛饮,能品出什么呀。心里如打翻的五味瓶,不知是喜还是愁。

      三
      天已变黑,空气中已飘散着烤肉的香味。熊熊燃烧的火把将空旷的校场照亮。身着各品官服的文武官员,陆续到场。或饮酒或说话,好不热闹。
      一身深蓝纱裙的澌研再最后一次检查所需后,带上了面纱,出现在献舞的人群中。手中的丝带像有感知般,配合着她灵活的舞姿,变幻出千万种形态。四周赞叹声不断。澌研在人群中急急地寻找着,自下午师父看着多泽将六安茶喝下后,便不见踪影。看着不远出的一面大军鼓,澌研顿生一计。
      借着同伴的“抛飞”,澌研站在鼓面上。轻动莲步,厚重的声音在校场上响起。衣袂纷飞,舞姿依旧,鼓在翥下咚咚作响,时而急促,时而铿锵,又时而沉长。全场的目光都被她所吸引。
      “好!好一曲《十面埋伏》。”高居王位的汗王忍不住称赞道。
      “多泽。她是何女子,刚柔并济,是个奇女子。”王妃在一旁称附到。
      多泽笑而不答。被问急了只到:“等差人把她请来,亲自问个明白岂不更好!”
      澌研已从鼓上跃下,在内侍的引领下,朝高台而来。在离高台百步不到的地方。她再次展身起舞。风将她的衣裙吹动。如同一只展翅飞翔在空中的凤凰。手中的丝带泛着银光,如灵蛇般在空气中游走。人们再次发出惊叹,沉醉她的舞姿中。
      在她离高台十步不到的地方,一声大喝在空中响起:
      “努尔哈赤,拿命来!”一个黑影闪动。
      那银光闪动的丝带原来是一把上好的精钢所铸的软剑。
      “父汗小心!”
      “汗王小心!”
      “父汗!”
      一时间,惊呼四起。
      剑已逼近咽喉,王者见无处可躲,本能地将手中的杯子执出,同时一个侧身躲过急讯而来的剑锋。
      “铛”
      剑与手仗相交,一击未成。已离开王座的努尔哈赤已有足够的时间与带着面纱的女子周旋,此刻已回过神的护卫也大批涌来,刺客已处于劣势。
      澌研依旧在舞着,不过吃时她手中的不再是柔软的丝带,而是冰冷刚硬的利剑。
      一个回身,剑准确地刺入护卫的要害,抬头的瞬间,她与他目光交会。虽然短暂,她却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一阵疼痛袭来,原来就在她分神的片刻,手臂被深深地划了道口,手腕轻转,剑锋再次被血染红,有一个生命在她手中终结。
      “师父,快走!”她想迅速与师父汇合却发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胃像被烧般灼热,疼痛阵阵袭来。
      “想走,没那么容易。留活口。本汗王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竟如此大胆。”
      更多的护卫从四面涌来,铁桶般将她困在中央。
      “啊!”因为胃部的疼痛使澌研再次受伤进攻的护卫向她们投掷长链。链与剑的相交,剑被死死地缠住,试图将剑挣出,最终一切都成了徒劳。
      “带过来!”
      汗王从高台上走下来,揭下了黑衣人的面纱。一种熟悉的感觉,却想不起她的名字。她看他的目光是冰冷,是怨恨。“怎么?做了大汗记性就变差了,连故人都不记得了。”他嘲讽着。
      “你......”
      那准备拉下澌研面纱的手停在半空中,回头看着她,“放人?还是等看完这张脸后再说吧......”
      “不!”她想阻止,却已晚了。面纱在他手中飘落,不远处的多泽闭上了眼睛,咽喉灌满了酸涩。
      “东哥!”是意外,是惊喜!

      四

      “东哥,你还活着,这十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现在,你终于肯出现在我面前了。东哥,你说话呀!”努尔哈赤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紧紧的抓住澌研不放。他怕自己一松手,她又如同当年那样消失,哪怕是梦,他也不会松手。
      “我不是东哥,我叫澌研。”全然不顾他的兴奋与激动,冰冷地吐出话语。
      目光与不远处的多泽相交,他看的是绝望,凛冽的杀气,她看到的是震惊与忧伤。不曾言语,感觉到他对自己的质问。她低下头,的确,她是多么希望他不要看到刚才的那一幕。可是......
      “不!你骗我。你就是东哥。不要否认。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他怒吼着。全然不顾周围大臣的反对。高台上被宠贯后宫的大妃不曾料到他会如此。脸色早由惊恐变成了不满和疑惑。
      “努尔哈赤,你听好了,格格早在18年前就死了。死在了遥远的草原腹地中。当年是你害死她的,你这个杀人凶手!”
      “不!妮娅。你骗我,她不是东哥又会是谁。我不相信。世上会有长得如此相象的。就连母女也难达到这样。”
      “你终于想起我了。好!我就告诉你这个故事。”
      当年,你率着你的大军攻破乌拉,格格知道叶赫终究难逃灭之。但她还是跑去求你,可你却忙着纳妃。格格便对你不报希望。她答应蒙古借兵5万给叶赫。后来,格格发现贝勒表面答应借兵,暗地里却派使者表示希望与你成为盟友。格格知道自己上当,本想,以死谢罪叶赫百姓。未料,自己却怀上你的孩子,爱新觉罗努尔哈赤的孩子。纵使千错万错,格格始终不忍杀死腹中无辜的孩子。格格怀着他一起逃离了迎亲的队伍,飞书给我,让我前去接她。当我找到格格的时候,格格因为奔波劳累。营养不济变使孩子提前降生。格格将孩子托付于我,让我视若己出,就用叶赫家族传世的匕首自杀了。把格格安葬后。我就带着孩子去辽东城的将军府,将孩子托付给那里的主人。从此世上便多了一位将军府的小姐,当今大明皇帝帝师的孙女——澌研。
      “不,这不可能!”
      “不可能?我会让你相信的。”妮娅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轻轻打开,露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锁“这个,你应该不会不认得吧!”
      “不,那是多泽送我的。”澌研争辩道,她将手伸向颈处。只为证明那锁是师父趁她不备时取走的。却不想,竟实实在在地摸到了,她奋力地将它扯下。
      两把锁放在一起,正面都刻着精致的爱新觉罗的图腾。不同的是背面,师父从怀里掏出的锁上刻着一朵罕见的花,在那儿安静地绽放着,而多泽送她的上面却刻着多泽的生辰和“平安吉祥”。
      是的,他当然认得。那怒放的花正是叶赫家族千百年来供奉的神物,是他当年亲手刻的。记忆的门被撞开,与东哥相守的一幕幕清晰的浮现在眼前,对天长叹:“东哥,你竟然为我留下了孩子。这证明,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对不对,东哥?……”
      “哈哈……”澌研在沉默许久后,爆发出笑生。
      “原来是这样。师父,你当年将我从家中带出就已经策划好了全盘计划。你让我刺杀我的亲生父亲。我一直把您当母亲一样爱戴,敬您,爱您。可您却把我变成一颗棋子,一件复仇的工具。为什么?为什么……”怒吼着,被憋在胸口多时的血冲破阻碍,从口中涌出。在嘴角边留下一抹暗红,衬着苍白的脸色,妖姥。“我恨你们……”犹如一个断线的风筝,在黑夜中飘向远处。
      “澌研……”多泽冲下了高台,试图阻止她的离开。
      谁也不曾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校场静的只剩下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努尔哈赤父子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澌研远去的方向。
      迫使她停下的是因为胃里剧烈的疼痛,一口黑血再次从口中喷出。扶着树慢慢坐下,虚弱的被风戏弄而无能为力,她心里却在暗自庆幸,这般狼狈没被他们看见。
      隐隐地,她看到黑暗中有绿色的幽光在向她靠近,还夹带着某种响动。向四周张望后,她发现自己正呆在围场内,那幽光是狼的眼睛。此刻,自己已然是一群恶狼眼中的美食。苦笑,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上天如此戏弄。从头上拔下一根束发的簪子,精确地刺向几处大穴,涣散的力量再次被凝聚。或许是嗅到血的腥味,狼的兽性被唤起向澌研发动了攻击。不过对于狼的攻击。她只是躲避,手中的剑并未刺中狼的要害。狼群却不领情,更疯狂的撕咬起来。再观察片刻后,霍然出剑,剑刺入领头的狼王。落地后狼王在血泊中抽畜片刻便死了。见领头的狼王战死,狼群竟奇迹地停止攻击。死寂,刚才的一击也用尽了澌所剩无几的力气,撑剑跪地,环顾四周,他明白这片的安静将换来更大的进攻。今天怕是难以从狼口下逃生了。
      她不甘心。她开始后悔,后悔不该这样逃离,反正早晚是死,她多希望能在死前再看他一眼。
      疼痛再次袭来,神志迷糊,倒地的瞬间她感觉地在震动。有大批动物正向她这奔来,还有狩猎的号角。
      “澌研,澌研。”好熟悉的呼喊,挣扎着,她再次睁开双眼,视线虽模糊却能感觉出眼前的人就是放不下的多泽。
      “多泽,你来啦,不要哭。今生我做不了你的福晋。只能……当……当你的姐……姐姐……了,我不后悔……不后……后悔我……我爱过。请……替我告……告诉师父……告诉师……师父茶……没……”
      谁也没听到后面的话,她微笑着离开了。一支带着她的余温,血迹斑斑的竹签从她衣袖里滑落地上。多泽将它捡起,这正是当日游僧送给她并一直不让自己看的:芬芳到尽一场空!
      “孩子,你为什么这么狠心,这么狠心要像你母亲那样残忍地舍我而去。神啊!我努尔哈赤做错了什么,你要这般惩罚我啊……”
      ……

      后记:
      多少年后,昔日青涩的少年皇子成为了朝中举足轻重的亲王。带领着八旗子弟征战四方,开创疆土。每当草原换上绿装时,他都会回到澌研长眠的地方为她吹奏那首她最爱的曲子——《太平》
      ……
      放不开,那命运锁定的爱情;
      躲不开,那注定凄苦的用心;
      逃不开,那疲惫过后的远行;
      记忆中离去,
      再还天地一世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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