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圪旯里的东西合集》孙楹

2、第二章 寒意

　　zero
　　冷......好冷.....
　　.她茫然又徒劳地眨着眼，视网膜上好似蔓延着一层又一层的寒冰，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不，我不想......

　　one
　　公元2050年，冰川期骤然降临。
　　平凡的一天里，一片雪花轻轻的掠过谁的发丝，它轻柔灵动，又来的气势汹汹，延绵不绝。
　　这是一段被预知的、注定到来的极寒时期，只是它到来的过早，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我们知道它必将到来，但不知何时走向终焉。”
　　暗中组建的联合政府走上台面，将在不知长达多少时间的凛冬里暂代各国政府，进行统一管理，以最大程度保证生命火种的延续。
　　生活资料始终有限，任何活动——至少就目前的科技发展来说，一切生命活动都是焓减熵增的过程，一切能量都会逐渐逸散，无可挽回。为减少能源损失，大部分人类在联合政府的组织下，集中生活。
　　同时，为防止延绵不绝的白色吞噬掉所有生命的色彩，作为后手和最后的保险，不知几何的人类和其他生物的种子细胞进入休眠舱，称为“种子计划”。
　　时间无法静止，但在那里被最大程度地拉长。倘使有一日事情真的无可挽回地走向崩塌，“种子计划”就是生命延续最后的希望。
　　好在，生命从未断绝，希望不绝如缕。

　　two
　　有一片雪花逐渐消融。
　　林盛知茫然地眨了一下眼，有什么像肌肉记忆一样的东西被她轻易的揭了过去，长久不见光让她的双眼有些不适。
　　她扫过休眠舱内已经达到的可以说令人舒适的温度，却又无端的感到一股寒意。曾经那场停不下来的大雪仿佛跨过漫长的时光又落在她的身上，引起一阵阵深入骨髓的战栗。
　　她透过透彻的休眠舱玻璃罩看向外界。
　　但是好在，冬尽春来。

　　“您的名字？”
　　林盛知脑子钝钝的，半天才意识到是在核对她的身份信息。但是哪怕躯体的代谢和变化已经竭力减小，冗长的时光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烙印。
　　她半天发不出声音，好在询问的小姑娘没有丝毫不耐，红色的、有如宝石一般剔透的眼睛温柔的看着她，“请不要着急。您可能有点不太适应，深呼吸，慢慢来会好很多。”
　　“林，林盛知。”
　　“是一个很适合春天的名字呢。”她眉眼弯弯，“你好，林小姐。”
　　“事态在一步步好转，没有走向不可预知的一侧，但你们仍然是大家的英雄，是大家的‘克洛伊’。”
　　“欢迎醒来，回到人间。”

　　three
　　“未来有许多种可能，人间，地狱，抑或是天堂。但只要我们活着，就绝对不会让你们在地狱中醒来......”
　　林盛知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只是盯着桌面出神，直到周围响起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又随着人群的散去而消弭。
　　人群散去，屋子里留存的一点点暖意也消失了，寒意累积，林盛知一阵一阵的打寒颤，方才回神。
　　实话实说，哪怕大家知道成为“种子计划”的一员是光荣的，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成为这份荣光之一。
　　没有一份荣誉是随手即可撷取的，荣耀的背后往往带着鲜血淋漓。
　　林盛知也走出临时的会议室，她看着飘扬的白雪，呼吸急促起来，呼吸道因为吸入寒气又冷又疼，在大片大片的白色里，眼前逐渐模糊，视网膜上好似蔓延着一层又一层的寒冰，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远处，一个人影缓缓地挑开风雪的帷幕，露出身形。
　　林盛知倏然哭了出来。
　　成为种子，就意味着要背离这个时代，意味着......看不到身边的人盛开。
　　......她不想成为种子。
　　——眼睛上怎么会结冰？那不过是她擦不尽的泪滴。

　　four
　　“林小姐，联合政府为你安排的暂住地就在这里啦。”小姑娘微微笑着，俏皮的wink了一下，“我叫落氿。接下来的几天我会带你熟悉我们现在的家园。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不过今天的话，林小姐最好还是先休息哦。”
　　林盛知点头，接受了落氿的建议，只是当落氿离开后，林盛知也悄无声息的离开暂住地。
　　这里已经不像之前的紧急联合避难所了。
　　人类是一种很有矛盾感的生物。明明十分脆弱，根本无力与环境对抗，但是事实却是人类不仅能活下来，还能活的......仿若喧哗。
　　这里的占地面积比以前小了不少，林盛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哪怕在失去，哪怕可怖的、无穷的白想要抹去最后的色彩，也没有任何人失去追求和希望。
　　她想——生命从未断绝，希望不绝如缕。
　　街道整洁，形形色色的人穿行而过，光亮，笑靥，温暖，还有爱。
　　等等......！有什么不对......
　　林盛知一晃眼，路上还是祥和美好，是烟火人间。
　　明明一切都好像和凛冬到来之前一般无二，可是林盛知却感到一阵阵的错乱感，大脑发昏，阵阵寒意袭来。林盛知手脚发软，支撑不住跌倒在地上，手指划过眼角，沁出的泪水像是要将皮肤灼烧。
　　我......为什么在流泪呢？

　　five
　　“小知，哭什么？”泪水垂落的瞬间，远处模糊的身影也行至身前，轻柔的用指腹擦去林盛知的泪水。
　　“姐姐......”林盛知讷讷的抬头，什么也没说，但是十六七岁的少女根本藏不住满心的遗憾和悲伤，林榭诗还是柔柔的笑着，轻轻的拍着林盛知的后背，“没关系的，小知，没关系的。”
　　她说，你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我知道你为何悲伤。
　　——只是没有人知道怎样走才是对的。
　　“种子计划”是责任，也是保护。在一切结束之前，没有人知道寒潮何时结束，没有人知道基地会在漫长的时光里经受什么，物资是不是够用，火焰和燃料是否能够维持，联合政府是否会腐败，是否会出现新的极端天气，变异物种和病毒......也没有人知道进入休眠舱后醒来会发生什么，作为“后手”，本来就是为“地狱”准备的后手......若是在休眠舱能量耗尽前醒来，代表寒潮退却，若是能量耗尽强制催醒，如何存活？若是寒潮退却，可时过境迁，到那时，他们又如何自处？
　　林榭诗缓缓阖眸。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权衡了，无论如何，只要基地存在，“种子”就会存在。
　　“小知，小知，不要怕，向前走......”
　　不要怕，向前走，人类会赓续不断，生命会璀璨明亮，冰雪终会消融，凛冬终将离去，不管是树干还是枝杈，无论是母体还是种子，大家都会成长，种子也会萌发。
　　不要怕，向前走......

　　six
　　林盛知缓缓睁开眼，旁边落氿忙上来查看她的情况，见没什么事才放下心来，嗔怪到：“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了吗？休眠了那么久，你的身体状况还不稳定，要不是我出去恰好碰到你，你在那里冻好久都不会有人发现。”
　　“我只是......想看看现在的基地......”她扯了扯嘴角，“我们那时候啊，基地就像一个铁皮大罩子，大家都不喊基地，只喊临时避难所。”
　　落氿有些好奇的问：“那现在的基地像什么？”
　　像基地啊——林盛知本来想这样说，哪知她一开口，话就变了，“像孤岛。”
　　“欸？？”
　　林盛知也恍惚了，给自己找补，“我的意思是，美好的像不存在的地方才有的，虚幻里才能实现的孤岛......？”
　　虚幻的，孤岛。
　　是啊，这样的情况，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林盛知感到阵阵寒意。
　　人群熙攘，但街道干净得不像样；明明极寒，可基地四面透风，完全像之前的小城镇，根本不像“避难所”
　　——是啊，哪怕过了很多年，避难所终究还是避难所。
　　“落氿小姐，明明街道上那么多人，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昏倒了也不会被人发现？”林盛知看向落氿，红色的眼睛像透亮的玻璃球，美丽纯净而又脆弱。
　　落氿茫然地思考着，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不是落氿不知道说什么了，林盛知敛眸。
　　——是我自己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该说什么了。

　　seven
　　“种子计划”正式开启的那天，有很多人在远处观摩，哪怕很多事情是在以后才有可能发生，愿意作为后手为人类兜底，愿意为了生命的延续可能而放弃现在的人生和亲人，很多人都愿意为“种子”献上自己的敬意。
　　他们是休眠的“种子”，但所有人都衷心的希望他们能在未来生长，绽放。由此希冀，“种子”们除了这个肩负着希望和重担的名字外，还有了一个充满美好和祝福的名字——克洛伊，意为绽放。
　　林盛知向休眠舱走了两步，颤抖着回头看向林榭诗，林榭诗还是微微笑着，温柔地注视着她，好像在说——
　　小知，不要怕，小知，向前走。
　　林盛知回过头去，大力地眨着眼，好像这样就可以让自己的视线变得清晰。可是像附着了冰雪一样的视线不断地提醒着她：她很在意。
　　她缓缓躺下，像要失去什么一样，寒意蔓延，她颤抖着想要伸出手，然而休眠舱已经运行，手臂无力的垂落下去，阖上的双眼挤出灼热的泪滴......
　　不，我不想......

　　eight
　　像一个永无休止的梦，再一次的，林盛知睁开双眼。
　　休眠舱玻璃罩澄清透彻，映入眼帘的是冰雪和荒芜。林盛知的指尖触碰玻璃罩，明明是近乎恒温的隔热材料，却让她感到刻骨的寒意。
　　“种子”们醒来后，见到的不是人间，而是地狱。
　　过去是回忆，人间是梦境，现实是地狱。
　　明明现在才是最真实的，林盛知却觉得荒诞。怪不得“人间”那么奇怪，那些全都是她自己的想象和梦。
　　哪怕再温暖的地方也让她感到寒意，是因为她身处凛冬；新的基地不合常理，因为那只不过是她想要的喜欢的样子；明明过了那么多年，人们的衣食住行一点变化也没有，不是在减少科研以求更长久地存活，而是她无法想象到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
　　休眠舱已经耗尽能量，林盛知适应了一会身体，打开盖子走了出来，哪怕休眠舱放置室和外界之间隔着基地侧翼的大玻璃罩子，她还是不由得瑟缩。
　　而此时，其他的“种子”也陆陆续续的走出来，大家都神色怔怔，看着无休无止的雪花落下。
　　忽然，一个人惊呼一声，林盛知走过去，只看到一封压得十分平整的信。信上没有多少字，只是简单的介绍了基地的情况，在最后写道。
　　“这段灾难的长度远超任何人的预测......全体人类带着有限的生活资料度过灾难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可是我们不是放弃了，我们不是被打倒了，生命的脉络是不会断掉的，生物的巨树是不会凋零的。”
　　“也许你们仍旧觉得看不到未来，觉得自己确确实实的落在了地狱——这是正常的，未来本就是不可被预知，不可被掌握的。”
　　“但是没关系，不要怕，向前走。我们预留了一些积累能量的装置，以及一些其他的生活保障措施，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不知道未来会如何，请向前走吧。”
　　“不要怕，向前走。”
　　半晌，有一个人动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向休眠舱的大门。
　　大门被轻而易举的推开，特殊的材料使他哪怕过了不知多少年依旧坚固甚至完好。脚步声唤醒了所有人的思绪，大家好像约定成俗似的，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也向外走去。
　　“种子”们只是，向前走。
　　我的意思仍旧是说——生命从未断绝，希望不绝如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