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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桂榜 ...

  •   33.

      何逸这日回何府时,听见下人们都在兴致勃勃地谈论昨晚天生异象的事。

      他好奇之余随手扯过一个浆洗衣服的婆子询问,那婆子比手画脚地同他说:“哎唷哥儿你不知道吗,昨夜西边打了好大的雷,那阵仗着实可怖呢!亮光照得像天都要裂开啦!可雷只响个不停,又干着不下雨,我们都猜,别是仙人作法罢!我们夫人夜里惊醒,生怕你被惊扰了,还说派人去别院看看……”

      何逸困惑道:“我不曾听见雷声。”

      婆子笑嘻嘻道:“那就是哥儿睡过去了?青年人睡沉点总是好的……唔,夫人在前厅等你用饭,哥儿快些去罢。”

      家里也就不明内情的下人还精力充沛地干着活,前厅饭桌上坐着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语。何逸进去时还未察觉,等他夹了好几筷子菜,发现没人说话,才后知后觉不太对劲。

      “爹,娘,今天……怎么回事?”

      何夫人并不答言,她满脸疲倦,仿佛一连许多日不曾睡过觉;何老爷也是怏怏不乐的样子,伸长筷子夹菜,也闷不做声。

      何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小声问他两个妹子:“爹娘到底怎么了?”

      何初晴撇了撇嘴,觑着父母神色不敢说,何霁雨骨碌骨碌转着眼珠子,低声道:“还不是为了大哥先前的事。”

      何逸莫名其妙:“先前什么事?”

      何霁雨道:“大哥前几日回来向爹娘说了宝林寺求的签文……”十岁大的小孩也说不太清楚,她顿了顿,只道:“爹娘十分忧心。”

      何逸这才想起来,那日他回家郑重其事地说大师测算他命中无子,将何老爷和何夫人骇得不轻。彼时他匆匆回别院,以为告知便算了事,一问妹子方知这几日他父母二人竟没睡过一个好觉——何夫人日日以泪洗面,何老爷虽尽力好言宽慰着,自己到底也心痛难当。

      何逸张了张嘴想要说两句话调节一下气氛,可他不比李魏嘴皮子活络,一时竟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心里沉甸甸地一阵难过,就如同年初他重病将死时,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躺着,看着母亲鬓边生出的白发,心中愧疚之情如滔天洪水。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暗自叹了口气,觉得此生实在亏欠了太多人。

      一桌人沉默着将饭用毕,下人很快撤了杯盘。何逸斟酌半晌道:“我……虽退了陈家的婚事,但你们不必忧心,我已有了意中人了,不日……约莫能娶过门来。”

      一时间前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何夫人转悲为喜:“是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相识的?你瞒得我好紧!”

      他两个妹子对视了一眼,兴奋地叽叽喳喳道:“真的吗!我们要有嫂嫂了吗?!”

      就连何老爷也十分意外地看了过来。

      何逸瞧着一家人殷切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李兄的一个远房表……表妹,相识有一段时日了,她家境……不太好,我便不敢十分唐突,爹娘也莫要心急。”

      这话纯属胡乱编造。何逸知晓李魏没有远房表妹,只得唯一一个表兄弟廖敬日日同他们哥几个厮混。他说出这话来,一是知道倘若问起,李魏脑筋灵光可帮忙搪塞一二;二来,也算是在父母面前,给黄九郎安排了一个光彩点的人类身份。

      何夫人道:“家境不太好?这不打紧……她家中做什么营生?”

      何逸迟疑道:“……寻常农户人家。”

      “家中清贫倒没什么,只要性子敦厚温顺,主持中馈等一应琐事日后慢慢教她就是……”何夫人说着说着,忽然垂泪道:“娘只想看你和和美美地成家立业,享一享儿孙清福。但慧海大师既替你解得签文,那……那必然不会错了,可怜我儿……”

      何逸忍不住道:“娘,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尚未表白心意,成家的事还早呢。至于那签文,您也不必信全了,后面的日子长着,想要孩子哪里就不能呢?”

      他说着这样的话,心中酸涩无比。倘若母亲执念在此,他只好当不孝子了。

      但孩子的事并不完全是胡诌。倘若签文灵验,他真的不能有自己的后代,那过继妹妹的孩子便罢,左右身上都流着何家的血,又有何不可呢?

      至于成亲……

      何老爷沉声道:“你果真喜欢她?”他手中端着茶碗,神情严肃,声音里听不出反对或者赞许的情绪。

      何逸抬头直视父亲,认真地答道:“是。我很喜欢,此生非他不可。”

      何老爷道:“倘若我不允呢?”

      何逸立即答道:“那我便让您和母亲都知道他究竟有多好,到那时……”

      “到那时我如果仍不同意呢?”

      何逸愣了愣,他没想到一向宽厚温和的父亲会在这件事上再三诘问。便是他先前与陈府定亲,何老爷虽不太满意,但儿女婚事他一贯交由何夫人做主,并不发表个人意见。

      可如今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逸缓缓道:“彼时我也应当谋得一官半职,若您执意不许,我便带他自立门户出去。”

      何夫人闻言大惊失色:“你……”

      何老爷摆了摆手,忽然偏过脸不可自抑地低声笑了起来。“好啊,我何家的男人都扛得住事,是大丈夫!”

      一家人面面相觑,却见何老爷揩了揩眼角,很是怀念似的道:“我与你娘相识也约莫十八九岁,她家中自然不同意她与我成亲,上门女婿么……我也不够格。那时我父母早亡,自小在码头跟着跑船为生,积蓄寥寥,便同她说,等攒够了钱自立门户了,再来求亲。”

      “可你娘说,等我能自立门户,她早嫁人生子,估摸着孩子都能跑码头了。”何老爷自嘲一笑,“你娘将贫富之分明明白白地摆到我面前,我本该知难而退,却忽然起了些坏心,同她说,商船今日起锚,问她愿不愿意一道来湖州。”

      十六岁的王清淑蹬着眼睛对趴在墙头的少年道:“你你你,你的意思是,我与你……?”

      她家教甚严,“私奔”两个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哽在喉咙里不一会儿,脸先红了个透。

      十九岁的何平澜瞧着她害臊的模样,只越发觉得可爱,便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朝他的心上人道:“对,就是私奔。我听乡里的秀才讲,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也是如此一段佳话。”

      王清淑忽然收了脸上的羞意,叹道:“相如弹琴,文君夜奔,固然是一段佳话,可后来文君当垆卖酒的苦日子过够,最后不也落得写《怨郎诗》的下场?”

      “我,我不曾听过后面的故事,不如你讲与我听听?”

      王清淑便贴着墙边的花圃坐下来,她容色妍丽,环佩叮当,裙摆上绣的蝶穿牡丹和圃里栽种的牡丹并在一处,恍惚像天上的花神落入凡间。

      她轻声细语地讲那司马相如因写了一篇《子虚赋》受了皇帝赏识,升官发财后修书一封与远在成都的卓文君,说要纳茂陵女子为妾。后者回信挽留,最终司马相如心生悔意,夫妻二人恩爱和睦如初。

      “一跌两半的镜子,就算拼回去,难道就真的重新圆了吗?”王清淑看着虚空里的某处,低声道,“那条裂缝只会时时刻刻提醒着镜子碎过的事实。”

      何平澜歪着头想了会儿,认真道:“我不是司马相如,必不负你。”

      王清淑沉默着抬眼瞧他,何平澜趴在墙头与她对视了会儿,叹道:“你小小年纪思虑怎么这么重?看来深宅大院果真吃人不吐骨头……”

      花圃边安静坐着的少女第一次听见这样的俗话,觉得十分有趣,不由得捂嘴轻轻笑了起来。

      何平澜深深凝视着她笑起来飞上两团红晕的脸颊,郑重无比地道:“跟我走吧,清淑,我想要你过没有烦恼的生活。以后我来照顾你,旁的烦心事你都不必理会。”

      王清淑有那么一瞬间想反驳他:“你身无长物,如何让我过没有烦恼的生活?”但她又模糊地觉得,只要能逃离这个四方形的院子,去看看外面的天空,为着这点自由惬意,便是吃苦受罪也值了。

      何平澜果真如他许诺的那般,当晚趁夜色带着王清淑翻墙出走,搭商船回了湖州,此后至今二十余年,挣钱养家的事他一个人包揽周全,不曾让妻子为生计操劳过。

      成亲后不久,他将攒的一笔钱同几个友人合伙开了商铺,不到三年,家中逐渐宽裕起来,请得起佣人服侍了,他这才逐渐安下心来考虑生养孩子的事。

      何逸听到这里愣了愣。他爹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调深沉道:“如今你说的话,竟与当年的我毫无二致,也不知是劫是缘……我须得叮嘱你,你既有打算,便要负责到底,不可半路做出追求荣华,抛妻弃子的丑事。”

      “你回去罢,无论以后的日子艰苦还是幸福,都不要忘记今日在我和你娘面前赌咒发誓时的心。”

      何逸心中激荡,攥着拳头伫立许久,忽然一撩衣摆跪了下去,周周正正地叩了个头,抬起来时双目通红,竟是含着热泪:“请爹娘放心,今日教诲,儿子必不敢忘。”

      34.

      午后何逸在别院卧房小憩,因着天气越来越热,他满头大汗地从梦里醒来时,后颈窝都粘着几缕汗湿的发。

      他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方才的梦,发现想不起来,心中倒像是空了一块儿什么似的,豁得他难受,被窗外夏日的蝉鸣一吵,愈加心浮气躁。

      这奇妙的感觉不是头一回了,要真扳着手指头算是什么时候,也许可以追溯到那天回家吃饭。那浆洗婆子说夜里打雷时,他明知道自己没听见过雷声,可不知怎地,愣是觉得耳边轰隆隆的,心头一刹那一松,像有什么东西被剥离出去了,再伸手抓不着了。

      他起床净过手脸,往书房去温书。红鳞先去给他收拾桌案,等何逸推门进去时,却见小书童手里攥着一沓纸,低头在地上四处寻着什么。

      何逸便问他丢了什么物件,红鳞挠头苦恼道:“公子前几日练字,誊写了卢升之的《长安古意》,不知为何少了一张,我遍寻不得,这可怎么办?”

      何逸道:“少了就少了罢,被风吹到柜子脚底也是常有的,你只取几张我笔力有进步的,编了号收起来就是。”

      红鳞道:“少的正是写得最好的那张!不仅好,还有千古名句在里头呢,‘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这样好的一张,如何丢了?下人们若是手脚不干净……”

      何逸无奈道:“你嘴快时也动动脑子罢!这院子里的下人,除了你和老赵,还有谁识字不成?要手脚不干净,放着许多金银不拿,倒去捡几张破纸?找不到就算了,你收拣好了来替我磨墨。”

      红鳞挨了训,蔫蔫地“哦”了一声。

      ·

      夜里何逸又做起梦来,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忽然心口一松,像有重要的东西被抽丝剥茧般扯出了身体,让他如浮萍般在识海中无依无靠地漂泊。

      他被巨大的孤独和不可名状的惶恐惊醒,里衣被汗浸得透湿。何逸张着嘴大口喘气半晌,翻身下床点了灯。

      卧房陈设简单,除了衣柜、帐幔和挂外袍的木施,再无他物。何逸自己寻了干净里衣换上,开柜子时瞧见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那上头简单绣着一棵绿竹。

      他皱着眉回想了许久,才想起这是黄九郎与他在博文馆见面时,见他咳得厉害,递与他掩口以免失礼的。

      何逸将帕子拿在手中攥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竹子上,眼前慢慢浮现起黄九郎那日吐了血后狼狈离开的模样,绿竹被鲜红的血迹沾染,刺目又艳丽。

      此时夜已过半,窗外的虫鸣已逐渐稀疏。四周静寂无声,何逸静静靠在床头,思绪一开了头就有些收不住。

      他想起卧房这架顶上雕了花的床,过去他常和黄九郎同榻而眠,夜里低声闲聊几句——大多数时候是他缠着要听奇闻轶事。

      他想起初见时的惊艳,那人一身月白大袖,容貌昳丽非凡,走出不多远,回身朝他微微一笑。过去大半年,何逸再回想,仍然忍不住心头鼓噪。他穷尽所学也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感觉,只是目光情不自禁地追随那俊秀少年的背影,久久无法挪动。

      只回眸一顾,风月都作古。

      也许他初见就已倾心,只是彼时不自知罢了。那黄九郎又是何时倾心于他的呢,何逸猜想不出。如若只是救命之恩,难道在人间趟过几百载红尘水的狐妖,会看上一个十岁的孩子?

      应当是冥冥之中的缘,又或许他身上那什么劳什子累世功德可以帮黄九郎避祸,否则那红狐狸也不会在他十五岁那年,窜进别院躲雷……等等,雷?

      何逸脊上猛然窜起一阵冷汗——府里的浆洗婆子说,那夜电闪雷鸣,仿若天裂,却旱着不下雨。而他十五岁时也是听见了旱雷,开门便接住了奔来躲避的狐狸……

      他回想这几日的怪异之处,犹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

      慧海大师说过,等黄九郎历劫飞升,他们因缘自解,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一切咒术除尽,他从此便太平无忧了。难怪他近来总觉得混沌中有什么被抽离,一回忆起从前与黄九郎的点点滴滴就心浮气躁……难道那夜,竟是黄九郎在渡劫?

      若他飞升上界,断情绝欲,是不是就,从此忘了自己?

      这一夜别院里谁也没有发现,公子卧房里的灯从半夜后就一直亮着。等天色渐明,雪白的光线徐徐从窗纸透进屋来,下人们纷纷起床干活,却见他们家公子脸色苍白地推开房门,脚下略一踉跄,手扶了把门框,径自往书房去了。

      ·

      八月初八这日,何逸整顿好行装,同李魏廖敬等几位同窗一道前往城东南的贡院参加乡试。

      考试共分三场,每场考三日,每场考试需提前一天入场,是以他蓬头垢面地考完离场,恰好赶上中秋节。

      各家的马车进不了贡院门口的正街,只能在外面长街边候着,李魏院里的管事远远见几个公子们满脸困倦地出来,连忙举起手臂示意。

      同行的几个考生边走边掩口打哈欠:“考完了,终于解得个包袱……李兄今晚还去燕春楼吗?”

      廖敬神色倒还轻松,他闻言立刻朝李魏望去,后者眼下两团青黑,摇头道:“不去了……回去补觉……”

      廖敬暗中松了口气,转头见默默走着的何逸神情郁郁,想了想出言安慰道:“此番出题重在时务,经学义理却比往年浅显许多,不正巧是何兄擅长的?”

      何逸勉强扯起嘴角笑道:“我往纸上胡写一气,尽数是些站不住脚的言论,只求主考莫是个迂腐老头,否则定要判我名落孙山。”

      李魏闻言挑起嘴角道:“逸哥儿时务策向来作得好,便莫要谦虚了。可怜我只会死记硬背甚么《书》《经》,又不求甚解,今年怕是不中了。”

      他说着丧气话,面上神色却一点都不委顿,反而还暗暗有些松快,一旁同行的几个同窗看在眼里,便知趣地笑道:“‘三十老明经’,哪里有这么容易中的?李兄不必泄气。”

      “倒是敬哥儿仿若胜券在握,下月放榜不得中个解元亚元的?到时候可要请我们哥几个好好喝一顿。”

      廖敬骤然被点到,愣了愣赶紧摆手:“岂敢岂敢……”

      李魏偏头去看廖敬,见他虽然慌忙努力否认,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便知他此番心里有底。不知怎地,李魏竟也跟着高兴起来,伸手将扇子往廖敬头上轻轻一敲,笑道:“你若中了举人,要什么贺礼尽管同我说,表哥便是倾家荡产也给你弄来。”

      廖敬:“……”

      何逸听着他们吊儿郎当的调调,忍不住想笑,考试不尽如人意的那点不痛快渐渐散去,他对廖敬玩笑道:“先前说要同赴京城,金殿留名的约定,敬哥儿还记得?”

      廖敬心思单纯,当即中计:“记得,何兄既如此说,想必也十拿九稳了?”

      何逸无辜摊手道:“什么叫‘也’?我可没说我自己稳不稳,哦,敬哥儿心里暗暗有数,想必才是真的十拿九稳了。既如此,蹭酒蹭饭的好事算上我一个。”

      “何兄!你……”

      众人哄然大笑起来,廖敬闹了个大红脸,轻轻瞪了何逸一眼,抿着嘴不说话了。

      李魏在旁瞧了他二人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忽然渐渐散尽。他走至来接人的管事身边,借着上车的动作缓了缓表情,再从车窗探出脑袋时已恢复如初:“某先行一步了,诸位放榜那日再见!”

      廖敬在窗下蹦跶了一下,赶紧伸手攀上车辕,借力跳上马车:“等等我呀!”

      众人同他们挥手道别,何逸也坐上了府里来接他的马车。红鳞见他面色不好,赶紧递上茶水点心,何逸摇头表示不吃,只拿过浸了水的手绢胡乱将脸和手一抹,而后不顾仪态地一头栽倒在垫子上,含糊不清道:“累死了,先睡会儿,到家了叫我。”

      ·

      很多年之后何逸都还记得乡试结束的这天,他从考场回家第一件事是钻进浴桶好好洗了个澡——秋老虎还没走,天气炎热无比,他从狭窄的考房里出来时差点没被整个贡院里浑浊的空气熏晕过去。

      家里早就备好饭菜,等他洗去一身疲惫坐上饭桌,瞧见碟子里的月饼和桂花糕,不由得惊诧道:“今天竟是中秋?!”

      他两个妹子正兴冲冲地商量着要放天灯,何夫人在旁笑道:“正是中秋节,你考昏头了不成!”

      何逸瞧着一家子和乐融融,又有节日气氛在,他心头松快,晚饭也比平常进得多些。这三个月他汤药不断,终于恢复成从前健康的身形,整个人精气神都挺拔了许多。何夫人看在眼里,十分欣慰地给他多盛了一碗乌鸡汤。

      何逸:“……”

      他勉强喝完了汤,朝何初晴道:“妹妹们要在院子里放灯么?一会儿我也来瞧瞧。”

      何初晴和何霁雨是双生胎,七月刚满了十一岁,正是天真烂漫又贪玩的年纪。因何逸总不在府中,她们鲜少和他待在一起,平日对这个大哥敬重有余,亲昵不足。骤然听何逸说要一起玩,她二人只略紧张了一瞬,而后喜上眉梢:“好啊好啊!”

      何霁雨胆子大些,便对何逸道:“还未问嫂嫂的事如何了?哥哥近来可有见到她?”

      何家家风……呃,可以说没有家风,何老爷商人出身,从不讲究酸儒那套礼法,但闺阁女儿家瞎好奇这些,传出去终归不太好听。何老爷瞅了一眼桌边伺候的下人们,咳嗽了两声。

      何霁雨乖乖闭嘴,何夫人含笑接过话头道:“我正好奇呢,你倒好,这一去三个月,半点消息都不肯透露。我和你爹派人打听了,李家哪来的远房表妹?你莫是编来哄我们的罢?”

      何逸:“……”完球了大事不妙,他忘了按爹娘的尿性,势必要把那姑娘底细查得干干净净才肯罢休。

      他只好装出一副冷淡又不耐烦的样子,藉此增加话语的真实性:“近来并不曾相遇,没有机会接近……哄你们做甚,既是远房表妹,你们打听能问出个什么,不如直接去问李兄本人。”

      李魏与他交情不浅,若真被问及,定会帮忙打掩护。

      何霁雨与她娘对视了一眼,以为是他求爱之路不太顺畅,故而提及就心烦,便都尴尬地“噢”了一声,不再追问了。

      何逸没多久就后悔了。因着他装出来的这点不耐,晚间两个妹妹同他放灯时都有些拘束。他尽量表现得自然温和亲切,但先前很欢乐的气氛就是回不来了。所以放完灯,何夫人叫上他一起“走月亮”的时候他赶紧托词拒绝。*

      “我今日实在疲累,想早早歇下。您和妹妹们去就好,记得多带些丫鬟和护院。”

      中秋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这夜并不宵禁,人们都提灯出游,欢饮达旦。何逸躺在院子的凉椅上,听见墙外传来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眯了眯眼觉得甚是轻松舒畅。

      月亮才不懂人间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它只是泠泠然地挂在空中,按时上演阴晴圆缺的变脸戏法,凭凡人作出许多臆想的诗文去赞美它的皎洁无暇。

      何逸沉默地盯了屋角发光的月亮好一会儿,渐渐有了困意,但好像才阖上眼,就被人轻轻地摇醒了。

      何霁雨端了个托盘站在他的凉椅边,见他醒来,低声道:“大哥进屋休息罢,夜里当心着凉。”

      何逸这才发现月亮已经高高悬在空中了,他揉了揉眼睛起身:“你们走完月亮了?娘呢,都歇下了?”

      何霁雨晃了晃手里的托盘道:“爹娘都歇下了,娘让我把裁制的新衣送来,还有一碗安神茶。她说大哥自小就在读书应考上思虑重,乡试结束定要反复回想试题和出错的地方,保不齐要睁眼到大半夜……喝了这杯安神茶才好睡觉。”

      何逸怔了怔,端起茶碗应道:“好。”

      何霁雨见他喝了茶,便把托盘递到他手中:“嫂嫂的事,大哥莫多心,爹娘去查她身世也是担心你受人蒙骗……”

      何逸忍不住笑道:“怎么还以为我在生气……我晓得的。”他沉吟了一会儿,又压低了声音道:“霁雨,你老实同我说,是不是暗地里十分好奇你未来的嫂嫂长什么模样?”

      何霁雨愣了愣,然后疯狂点头,一双和何逸肖似的圆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大哥要带我见一见她吗!”

      何逸端着新衣服潇洒转身:“想得美,不过倒是可以画一幅小像给你偷偷瞧一眼。”

      何霁雨当即乐得一蹦三尺高。

      35.

      八月二十七是个吉利日子,湖州的学官选在这一日的申时放乡试龙虎榜。

      何逸在府中没住多久就搬回了别院,这天他用过午饭,在院子里闲闲站了一会儿消食,便又回了书房。

      书案上铺着宣纸,木架上挂了许多画笔,青衫书生头上规规矩矩绑着方巾,咬着笔杆子苦思冥想,半晌才犹犹豫豫地添了几笔,左右端详一番,皱起眉似乎不甚满意。

      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年青人的轮廓,画画的人却并不将整个身形完全勾出,只将五官仔细描绘了——乃是个姿容绝世的美人。美人眉若远山,眼波盈盈,睫下有一粒风情万种的小痣,偏生长了一张棱角分明,十分骨感的脸。因着并未画衣着服饰,粗略看去竟美得有些雌雄莫辨。

      何逸盯着画中人喃喃道:“我今日方知‘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此句,并不全然含着六朝旧事和家国消亡的颓丧。”

      他没多少时间感慨,因为红鳞很快推门进来催他更衣:“公子莫不是忘了,申时要放榜,如若不早些过去,人多起来就挤不进了!”

      于是他搁下笔,匆匆出门跳上马车,从西郊往城北的布政使司晃晃悠悠驶去。

      碎嘴子书童坐在他对面,问道:“从家里到布政使司门口分明更方便,路上也省去许多颠簸,公子为什么要出来住?”

      何逸有些紧张,手心一直在冒汗,他没听清红鳞问的什么,茫然地抬眼望过去,红鳞只好将问句重复了一遍。

      “……”何逸无奈,“今年考题吊诡,我心里真真没底。若住在家里听娘天天念叨,难道不是徒增烦恼?——我知她是关切,或宽慰我不中也不打紧,但我听在心里十分难受,不如在别院得一阵清净日子。”

      红鳞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何逸勉强笑着做了个“把嘴缝上”的手势:“好啦,你且消停一会子,让我自己静静。”

      何逸从贡院出来时颓靡的神情不是作伪,他确实拿不太准考得好还是坏,但思及这许多年的苦读,他无论如何想要一个好结果。

      这厢何逸在车中惆怅万分,那厢报喜人已经飞马到了何府,还在门口便大呼小叫道:“恭喜何公子高中了!”

      何老爷和何夫人在家中早就等得焦躁不安,午后更是直接到了大门口站着等派去看榜的人回来交待,在门口如热锅上的蚂蚁,踱来踱去近两个时辰,忽然冷不丁见了学政的信使来,何夫人几乎立刻就高兴得流下眼泪,何老爷的喜悦也是溢于言表,他拱手朝报喜人行了礼,一迭声将人请进府中设宴款待。

      府里下人将准备好的一挂鞭炮支起来噼里啪啦地燃着,街坊四邻和何家庄子上的佃户提着土物等贺礼鱼贯而入,一时间门前好不热闹。

      “恭喜何老爷,贵府公子高中啦!”

      “如今我们坊居又出一个举人老爷啦!”

      “我依稀记得何公子还未加冠,莫不是最年轻的举人罢?将来大有可为,大有可为啊!”

      此时我们何大举人还不知道自己中了,他同红鳞两个去得衙门口,那几条街就如乡试当天的贡院门口一样水泄不通,他连忙跳下车,朝着乌央乌央的人群发足狂奔,红鳞生怕他摔了或是冲撞了,一边在后面喊着“公子等等我”,一边也跟着跑起来。

      钤盖印信了的黄榜已经张贴好了,旁边有两个披甲执锐的兵严肃地守着,不断有考生抱着满腔希望前来,踮起脚伸头看榜,又失望至极、垂头丧气地黯然离开。

      何逸满头大汗地挤进吵嚷的人群,努力踮起脚,将目光凝在黄色的卷轴上,还未找到自己在哪儿,先瞧见了第二名亚元写着廖敬的名字。

      他当即弯起眉眼笑出声,左右环顾,近处却不见李魏和廖敬的人影,连带着他家下人也并没出现。何逸贺喜不成,心中半是紧张半是期待,又逐一看下去,前十名却都没有“何逸”。

      背后有人在不断往前挤,何逸身前被兵卒拉起的障木拦着,腹部和胸口硌得还有点痛,脚也踮得酸了。他心口突突地跳着,默念着“千万要中”,再次仰起头来,将十一至二十名的行列缓缓读了下去,终于在十八名的地方瞧见了自己。

      刹那间他松了好大一口气,顿时觉得腿有些软,想往地上坐,后面不知是谁忽然搀了他一把,又扯过他的手按在障木上,令他站稳了。何逸连忙回头想要道谢,这一转身不打紧,他只觉得耳边一阵尖锐的嘶鸣,背上的寒毛几乎立刻竖了起来,一颗心也直直地往下坠去。发现榜上有名时都没有的震惊和激动,此刻争先恐后地从心里蜂拥出来,很快占据了他全身。

      他方才回头极快,但绝没有眼花——那人穿了一身大红锦衣,袖口处用护腕收束了,头发半束在银冠里,身形高挑修长,看背影当是个俊俏挺拔的少年郎。

      那人只在人群中微微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何逸怔怔地保持着回望的姿势。那人装束和做派,还有按在他手上的力度,陡然间变得熟悉无比。

      红鳞恰好挤了进来,对还在发愣的何逸大声道:“公子!刚刚府里来人了!说你中了第十八名!老爷夫人还有官学的人都在家里等着呢,咱们快回去吧!公子!”

      何逸听得“回去”两个字,忽然回了魂似的,他用力推开人群挤了出去,远远瞧见那个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红鳞跟着挤出来,喊道:“公子!马车在这边……”

      对,马车。

      何逸胸口剧烈起伏,一颗心跳得像要冲出嗓子眼,他跑到自家马车边,三两下解了栓在木把上的缰绳,翻身上了马。

      红鳞被他一连串动作惊呆了:“公子您……您这是做什么?!”

      何逸许久没有练习骑射,按理说应当畏惧独骑,况且这还是一匹没有置鞍的马。但他不知为何心中激荡无比,在马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一拽缰绳,那马竟也扬起头,听话地调转了方向。

      他朝着那个红衣少年消失的街角追去,马蹄扬起,带过一阵小风,只匆匆给呆滞在原地的红鳞留了一句:“告诉爹娘我有急事,晚上不回府吃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桂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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