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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退婚 ...

  •   30.

      “高,不得不说,实在是高啊!”

      于栋刚进门就听见钟勇对着座位上的何逸大呼小叫,忍不住提醒道:“小逸才病好了几天?你少嚷嚷些,吵得人头疼。”

      此时离开课尚早,博文馆里学生不多,在座位上苦读的寥寥几人见他们这等少爷做派,只得敢怒不敢言。

      钟勇见于栋来,极力邀他也入座凑热闹:“逸哥儿前几天将婚事退了!”

      瘦削的青年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道:“又不是什么光彩事,我一早便知了,你咋咋呼呼甚么?”

      钟勇不乐意道:“什么叫不是光彩事?魏哥儿先前同我讲了,那陈家可不是什么好鸟,这档子亲事不如不结,如今寻得好法子将婚事退却,又不折了陈家面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于栋叹道:“你真真是个呆瓜!哪有人退亲的理由是自己短命克妻的?”他转向何逸,似乎很想数落他一番,最终还是忍住了,只道:“你批的签果真如此?还是收买了宝林寺的和尚,让他们替你作了一套说辞?”

      换过庚帖,合过八字后再说退婚,对女方的名声确实有极大损害,陈府泰半不会同意。因而何逸想了个法子,特意让红鳞乔装去陈家名下的药铺子,趁陈府管事来收账时对铺子掌柜假意忧愁,说自家少爷占了个短命克妻的签,近来又生了一场大病,眼瞧着签文应验,正愁配不到几味好药。

      碎嘴子红鳞扮起相来有模有样,那陈府管事回去后连夜禀告了老太爷,第二日清早陈家便着人来商量退婚的事,这厢何府还在挨箱清点过文定的酒礼,那头婚事早已黄了。幸而陈家也是要面子的,对外只称二人八字不合,不算作退亲处理。

      何夫人当场气得几欲昏厥,何逸却暗地里一早和他爹商议好了,将此事顺当地揭过去,两家都皆大欢喜。

      何夫人道:“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话?‘公子有恙在身’?你有什么恙不能成亲?这传出去像什么?”

      正如于栋不能接受那样,何逸他娘也不能接受这样的退亲方式。大男人因为抱病不能结婚算怎么回事?外人听了传闻会怎么想何逸?身有隐疾?还是不能人道?湖州城巴掌大的地方,风言风语过不了几天就会传遍,彼时何逸如何自处?日后他还如何再结亲事?

      何老爷道:“哪有那么严重?陈家既对外说了是八字不合,便不会惹出那许多是非来,他们有多珍惜声名你难道不清楚?”

      何夫人气道:“我正是知道他家有多爱重声名,才担心会往我们逸哥儿身上奋力泼脏水!”

      何老爷道:“泼便泼了,惧什么声名?大丈夫何患无妻?逸哥儿来日金榜题名,往京城去娶个好姑娘岂不更好?何必圈在这湖州城里头?”他见妻子还待再说,便伸出一手去摸她额角,道:“你不也离了苏州,这许多年在这里可有人说道过我家?少操些心吧,仔细皱纹都长出许多了。”

      何夫人被他怼住,愤而将丈夫的手拨到一边,气呼呼地不说话了。

      作为生意人,何老爷清楚陈家打的什么鬼主意,他本就不太同意这门亲事。一来,他和李魏当初忧心的一样,倘若陈五小姐强势,何逸的文籍等物尚在官学中,不得不受其辖制,西风压倒东风,恐夫妻失和,继而闹得两家不愉快。二来,不同于何夫人心心念念要找贤惠儿媳,他始终认为娶妻应当娶自己喜欢的,正如他当时拐得老婆私奔,他希望何逸娶个真正的心上人相伴一生,莫被柴米油盐蹉跎去。那日何逸从宝林寺回家,和他爹一提想退婚的事,何老爷几乎立刻就同意了。

      何逸看了他一个在生气一个在哄的爹娘许久,握紧了拳道:“爹,娘,儿子有件事想说。”

      他鲜少如此郑重其事地站在爹娘面前,严肃认真地提一件事。上一次还是他十五岁时,向家里提出要搬去苕溪边的别院读书。

      何老爷和夫人便都转脸看他。

      何逸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慧海大师替我占的姻缘签不吉利,却不是假做的。我虽不至短命克妻,但命中无子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

      于栋道:“原来如此,那倒也不算退得冤枉。”

      钟勇道:“‘缘木求鱼’作甚解,我听不太懂,逸哥儿与我分说分说。”

      何逸便将那占得的姻缘签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欲求达一己之所望。恐如同在缘木求鱼者。易言之。尔之言行。修养两者之间。恐不合者。可止之。不宜再进者。”

      钟勇这回听懂了“恐不合”和“可止之”,便道:“好罢,你缘着陈五小姐这个木,求的又是甚么鱼?”

      何逸沉吟了一会儿,道:“我从前觉得,到此年纪应当成亲,以不违父母之命。非要说求鱼,可能求的是家宅安宁,子嗣传承罢。”

      于栋在一旁若有所思了会儿,笑道:“小逸长大了。”

      钟勇宽慰道:“既然佛祖说你作了许多无用功,那就择日再找一门亲事便是,不必太过苦恼。”

      何逸被他说的话逗笑,道:“正是此理。”

      从博文馆下学后何逸同往常一样回了苕溪旁的别院。他自那日从别院去赴提学官的宴,先是在李魏家卧病了三日,后来上宝林寺诊治,又回何府大宅处理了退婚一应事宜,扳指算来这一走竟已有半月余。

      赵管事来开竹扉时很是欢喜:“公子回来了?书房和庭除都已洒扫停当,公子前些日子要种的海棠树也种好了,喏,在那儿,共有六株。”

      红鳞在他后头抱着书箧,“哇”地叫出声来:“当真种好啦,枝叶都茂密着,夏日乘凉正合适呢!”

      何逸将身上的薄披风解了递与管事接着,回头笑道:“你惯爱胡说八道,海棠树下乘甚么凉?等天热起来,那点叶子还不够遮个脸的。”

      赵管事道:“正是,等过了六月夏日炎炎,若要乘凉就得种点别的高大树木。”

      何逸道:“原本也不是乘凉用——罢了,说到乘凉,我瞧着今日天气不错,劳烦你将小案几等搬到院子里来,我就在这儿温会儿书。”

      “好,公子先去茶庐歇息着,我这就去办。”

      红鳞将茶点等端好了等在门廊下,等何逸将书本整理好,便替他细心地掸去了廊下木栏上的灰尘:“公子请坐罢,小厮们还要搬上一会儿呢。”

      赵管事正指挥四五个人将书房的茶案、坐垫、驱虫袋等搬出来,回身见了廊下坐着的何逸,便走过来道:“方才忘了说,前些天公子养的那狐狸出走了。”

      红鳞嘴快,道:“走了好走了好!”

      何逸怔了怔道:“什么时候的事,你如何得知?”

      赵管事道:“那日李家大公子接您走后,我入夜后来锁书房门,见狐狸蹲在门口。我瞧它有灵性,公子平日也爱与它讲话,想来能听懂人言,便同它说您去赴宴了。”

      “那狐狸望着我许久,我也发憷,便又说了您去往聚仙阁是同王家公子们有要事商谈,谁料它忽然起身便跑了,而后再也不曾回来。我想约莫是公子许久不在别院,它便自走了罢。”

      他一行说一行搓手臂,道:“公子莫怪我多嘴,养个狐狸在家多少有些邪性,而今狐狸走了,您也该好好养养病——瞧今日从府里又带了二十副药来,您以读书为重,我们做下人的以您为重,公子万万不可玩物丧志,糟践身体啊。”

      何逸垂着眼半晌,道:“劳管事挂心了,我省得的,那狐狸走便走了罢,不必理会它。”

      “嗳,好。”赵管事这才放下心来。

      如今已然是四月末,都道人间四月芳菲尽,何逸的院子里添了几株海棠树后更是苍翠一片,清幽非常。将书案设在院中,读书时便别有一番意趣。

      但很显然何逸如今的精神状况并不允许他好好学习。

      他方才在门廊下坐着,听管事说狐狸走了,不由得想到那天浑身火红的狐狸越过屋顶的兽脊瓦片奔跑而来,直直地撞进他怀里。

      那该是黄九郎。他后腿不知受了什么伤,深得几乎见骨,疼得在他怀里直抖。又惯爱撒娇似的,嘤嘤地不许别人抱,乖巧地抿着一对尖尖耳朵等着自己给他上药。

      他现在在哪儿呢?腿伤好了吗?那夜是顺着管事说的来聚仙阁找我,才又机缘巧合下救了我一命吗?

      何逸自觉已听从了黄九郎的话,决不主动与人开门,在聚仙阁后院却还是遭遇了女妖的纠缠……噢那夜确实没开门,是侍女搀扶着醉醺醺的他进的屋。

      他不敢再往下想,倘若黄九郎不曾赶到,他现如今会是怎样的光景。

      “红鳞!”他又喊。

      小书童蹬蹬蹬跑过来,问道:“公子要取哪本书吗?”

      “我问你,你读的志异话本中,修炼成仙都是怎么一回事?”

      “啊?”红鳞愣了愣,很快道:“这,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的,寻常人刻苦勤勉地修佛修道,妖精鬼怪吸食天地灵气,等机缘到了自然就羽化成仙了。”

      “那成仙之后呢?”

      “之后?自然该是飞升上界,不再过问红尘中事啦,神仙有神仙的快活日子。”

      他兴冲冲道:“公子想看吗?我这就去寻几本文笔情节俱佳的来!”

      何逸连忙抬手制止:“我……我就是随口一问,没事了你下去罢。”

      他目光放空,忽然觉得这样没完没了读书的日子变得难以忍受。从前黄九郎在时,虽然也仅是两人一起在书房中点灯看书,但每一天自睁眼起就携着期待。那人总是翘着嘴角,用低沉悦耳的声音讲些奇闻异事,或者天真烂漫地问书本中不解之处——即便那些问题在何逸看来仅算是风俗常识,他仍有出奇的耐心细细讲与黄九郎听。

      那么,黄九郎修炼成仙,前缘尽断,他不再过问红尘中事,也不再与自己有来往了,这样的生活于仙人而言,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于他何逸一个凡人,却只能是余生漫长的等待与煎熬。

      此后的每一天,都不过是前一天单调乏味的重演。

      何逸忽然觉得眼眶酸涩,努力眨了好几下,目光落到枝叶茂密的海棠树上,凝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他病愈不久,神思仍然涣散,一些没头没脑的思绪便随意地飘在脑海里,偶然捕捉到一缕,就顺着蛛丝马迹细想过去。

      他看见海棠树,想起那夜玄衣束发的青年长身玉立在书房门口,盯着门槛一步也不肯挪动,月色和海棠都落在他发梢和肩膀上,踱了一层温柔缱绻,却也冷若冰霜的银光。

      “九郎他,并不怨我伤了他。”何逸喃喃自语道:“否则他后来为什么还要用狐狸的模样来寻我,为什么夜里在书房外站许久却不肯进屋,又为什么像真要出远门似的,叮嘱我许多,甚至拖着伤腿去救我。”

      “他以妖气伤我,却绝非他本意,不来见我,不敢见我,还是不能见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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