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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背對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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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田村家的旗子是一只约五千人的队伍,他们行进在两侧都是山崖的路上,为首骑着白马的是一名约十二岁的少年。
这只被过于年轻的将领带领的军队看上去士气昂然,之前曾怀疑过主将实力的将士们此时也寄托了完全的信任,虽然稚嫩但深有一套,之前两军对阵时他所表现出来的气魄和智谋足以让人托付生命于这样的人。
连三子都如此出色的田村家真是令人感慨,不过换句话说,连年幼未元服的三子都派上战场,如今战国的已经发展到三位大大名的联盟都无法控制的局面了呀,大名豪族之间争夺土地,又不断有各种势力的介入,即使企图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为保有自身的安全唯有以攻为守。
“停一下!”
少年忽然一抬手,喊停了行军,他侧头向天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却一时无法判断,同时就在这时,那位经验最丰富、此次作为保护少主的田村家宿将则是立刻就喊出:
“是马蹄的声音!!是敌袭!!”
年轻的主将也不禁露出了慌乱的神色,首次出阵就遇到连老将也难以对付的山袭,对他来说确实是个打击,可是深知此时的犹豫不决只会导向全军的覆灭,不如绝体绝命与之相争,在狭路相逢中还有出路。
这么想着,少年发出全军迎击的命令。
果然,几乎是在田村军摆好阵势的同时,两边山崖出现了一批军队,然后只听得一个清脆的少年发号声,兵马便如洪水般直泻而下,而雷鸣似的马蹄声回荡在山谷间,使得田村军骑兵队伍中的军马躁乱起来,眼见就要将主人摔下来。
“把受惊的马统统杀了!!不要自乱阵脚!!”
少年主将扬马回身大喊着,却就在这时,只听他后方的副将们一声惊呼:“少主,小心!!”
田村家的三男情急之中侧马,却还是被砍中了左腹,痛得抬头一望——
就在家将们冲上去保护时,那骑着黑马的人早已退到此时才纷纷冲下山的己军中,而只留得少年主将怔怔地低语着:
“多么美丽的绯色啊……”
——这是田村菜乃叶与水树绯之介的第一次相遇。
当黄昏的霞光照进来时,雷霆城的城主水树绯之介恰好写好城下町的建设方案,就在毛笔落下后抬头的一刻,他看到了可以战胜世上一切、曾经拯救过自己的笑容。
这位没通报就大咧咧闯进来的客人后面是自己的小姓局促不安地紧跟着,像这样的情景也不知道是第几次看见了。
“哟!阿绯,今天的公务结束了吗?陪我喝一杯如何?”
来人说着,手里举起一坛子酒放在地上,自己也盘腿坐在了绯之接口前,年轻干净的脸上尽是爽朗无忌的笑,完全看不出是位未元服就开始驰骋沙场的武勇之将。
——田村菜乃叶,织田家最勇猛的武将,现受领星城,因为在战场上总以一身白色铠甲向敌军昭示存在,光明磊落却又强大无比,是被人称为“白魔王”的男人。
绯之介也笑了起来,挥手让小姓退下去拿酒具来,“即使我说没有,你不也是还会说等着我完成之类的话呢?你应该猜到我已经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了吧。”
“说是这么说,”菜乃叶望瞭望那桌上如山的书物,猛将的他少见地露出胆怯的神情,“但我和你虽是一样得领一城,但是你的公务似乎总比我多许多呢。”
“因为你是有着可以分担重担的家臣,是值得骄傲的事啊。而我这里则是由于疾风殿忙于在各地藩主间周旋,主城的事务又不能放下,为主分忧本是属下责任。”
——水树绯之介就是这么温和的人,让所有的人都无法想象,他在战场上是与“白魔王”相对,以黑马迅捷徘徊在战场上的“黑死神”。
“直说这是他推给你的公务就好了,那家伙总是这样爱偷懒……正好,我这坛是我偷偷从夜天城的酒窖里摸出来的、据说是我们的主君殿下舍不得喝的好酒,这次就当做是听说他让你处理那么多杂务的赏赐好了。”
“なのは你……”绯之介露出无奈的神情,这个人是为自己的逾越行径找借口吧,只不过一想到听闻酒被偷后他们的主上织田疾风的模样,就连他也忍不住起了这份恶戏的兴趣。
这时候小姓拿来了两个酒碟,放在两人之前,随即便退了下去。
菜乃叶拍开坛口的封泥,哈哈大笑着继续道:“不过果然是阿绯你啊,能这样唤我的你,不会被这些小玩意难倒的,我可是已经将我的后背交给你了呀,不可靠可是会被其它人取代的。”
明明是女孩的名字却是菜乃叶这样一个武士的乳名,虽说是在他小时由比叡山的高僧为辟邪而起的,所以只有极其亲密的人才有资格知道并呼唤它,而绯之介更是其中唯一一个与菜乃叶毫无血缘的人,早在幼年时期便坦然相见,相信对方就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人。这种情谊是任谁都无法超越的。
虽然菜乃叶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完这话的,但却让绯之介收起笑容,凝视着开始倒酒的男人,最后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推开堆积文书的矮桌,坐近并接过菜乃叶递过来的酒,抿了一口后小声地说:
“只有那件事是上帝也不能改变的。”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上帝也会喜欢这酒’。”
“嗯?”菜乃叶露出感兴趣的模样,他并未接触过传教士,唯一信奉上帝的好友绯之介又并不喜提这些事,所以他对天主教的一切仅凭道听途说,“上帝吗,是那个据说比昆沙门天还厉害的神佛?他也喜欢喝几杯吗?不过既然是舶来的神明,喝的也应该是那种叫什么‘伟市集’的舶来酒吧。那种酒我也喝过,却实在是消受不了的滋味。”
“!!咳咳,なのは,那是——”因为这有点脱线的话而一不小心被酒呛到的绯之介想解释着上帝并非酒鬼,却因菜乃叶接下来的喃语而停住了动作。
“嗯、嗯,不过,叫フェイ……フェイト……是这样发音的吗?读起来很奇怪的名字。阿绯,除了这双美丽的绯色之瞳外,这是你的亲身父亲唯一留给你的东西吧。”
“是的,フェイト,”抚着因之前重咳还在起伏的胸膛,绯之介放下酒碟,低着头,近乎自语说道:“是那位我应称为‘父亲大人’我却从未谋面的传教士给我留下的教名。据说在他们国家的语言里是‘运命’的意思……也许他早在上帝的指引下预知到我的人生——”
“人的生活可不是靠名字来决定的,就算我有个像贵族之姬的乳名也不能说明我会柔弱得连剑都举不起,我倒认为,传教士是和僧侣一样只是给予人希望的职业,但希望终归不是现实,并且希望也大都是好的方向,没有人会给自己的孩儿起一个带来不幸的名字,对自己的父亲有点信心吧,フェイト君,更何况,我更喜欢你这个与眼睛相称的本名。”
“希望吗……”绯之介抬眼与那个永远自信向前的男人四目相对,终于绽开了释怀的笑容,“果然,也许我运命的希望是なのは你呢。”
能在必要的时候拯救自己,仅凭前进的背影就会使自己产生勇气,原本决定服从运命在遇到他之后变得和幼时所预见的不同,从那时开始,这上天给予自己的运命变成让人为理想努力终生的希望。
“既然想通了,那就喝下这杯酒吧,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一饮而尽,运命啊、苦痛啊就全会被抛在脑后了,也会给你的男子气概增加一分,会有好女人喜欢哦。”
“诶!?”
因为被谈话气氛忽然转换,绯之介盯着送到嘴前的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对被好女人喜欢并没有向往。”
“而且喝下的话,我也会多欣赏你一分的——”
菜乃叶话声一落,酒杯已在绯之介手中空空如也。
“好,再来一杯!”
就这样,两位城主忘却他事,全心沉浸在与知己交杯的快乐中。
当天色黑暗下来已经很久,坛中的酒也已过半,两人都现出了微醺之色,为了好吩咐下人准备和室,绯之介低声问道:“这么晚了,你不回去了吗?”
“嗯,”菜乃叶将对方浅浅的酒杯倒满,顺手也为自己斟上后一饮而尽,呼着淡淡的酒气说,“前日在近畿作乱的一揆众主力已经被我镇压,剩下的交给那个人也不要紧,今日午后才出发,明日想要在你这城里转转,如今天下暂且平静一些,我这个城主也应该学习内政了。”他顿了一下,抬眼发现绯之介不苟同的神情,继续悠然地说,“如果你是担心那孩子的话,我看也不必。即使没有我在,他也会好好的努力学习剑术吧,目标可是要打倒我的,不绝体绝命般的向前冲可不行。”
“对孩子太严厉也是不行的,小卫毕竟是你的养子,他的心情并非你所想象的那么简单,他视你为超越生父母的存在,你也应回以相等的关怀——而且称呼主君疾风殿‘那个人’也太过逾矩了,なのは。”这么说着,绯之介没有喝倒满的那杯酒,只是放在地上,之前正坐的姿势丝毫没有偏差,因为和此时此刻已经是“一只腿竖着一只腿盘起”这样不雅姿态的自己相比起来很有意思,所以加深了嘴角的笑痕,这位据说光凭名字就可以吓哭市街小童的武士用着半认真半戏谑的语气回答着:
“让我一个单身男人照顾小孩本非顺应义理之事。而且你这么包庇陷你于重担的疾风却对我如此严苛,同为好友,只因身份有别,待遇却有如此差别,真让人不禁唏嘘世间冷暖。”
“而实际上,议事时你比我更加严肃,在练兵场和战场上更是厉鬼般的存在,这样的你对我说这种话更加令人唏嘘呢。”
“情况并不一样,不是吗?我只是在适当的时候转换成适当的角色。”将空空的杯子拿在手中晃动玩弄着,菜乃叶懒洋洋地举例解释自己的话,“就如明天我们之间就要有一场生死对阵,我今天还是会和你一起喝酒,明天也会绝体绝命与你战斗——”
“别说了,”绯之介皱起了眉头,因为菜乃叶的话是他最不愿想象的描述:“我绝对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
“呵,那只是在打比方,所以说是阿绯你太拘谨严肃了,让疾风都受不了地和我抱怨很多次,让我陪你去游廓逛逛,也许有了女人的温情后,会让你这石头一样的个性变软一点!”
“说过了,我对女人并没有向往。”眉头依旧没有缓和的迹象,晕红的脸上更出现了焦躁的神情,绯之介终于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并且又自倒了一杯,“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有你,有疾风殿和其它人,我并不需要在增加什么女人的温情。”
“不,你需要,”菜乃叶凝视着绯之介,用高深莫测的眼神巡视着他的脸,最后定格在那双自他们相遇之时起就打动了自己的绯色双眼,深深地望入,“我知道你还在寂寞,我知道你需要得到温情,而那是我唯一不可能给予你的东西,我是个武士,一切都属于主君和自己,绝对不会受任何人的束缚,甚至连死都是要死在战场上,这样的我,你不可以再这么执着了,阿绯。”
“你果然知道了。”这份感情,绯之介不相信自己表现地这么明显,但是知道了反应却这么冷静,倒不像是菜乃叶一贯的风格——
菜乃叶有些自信地说,“其它人我可能不会发觉,但因为是阿绯你,所以我不可能不知道。”
“…………”
绯之介笑了,焦躁从他身上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满满的欣喜,他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耳语般地低声说着:“我本来已经抱有一辈子都得不到你响应的觉悟,寂寞也好、绝望也好,都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可是なのは,你真的是我运命的希望啊,给我带来这意想不到又令人欣喜的讯息。”
“嗯?我明明是说服你放弃的,但怎么觉得你反而变得更加奇怪了?”
“不奇怪,なのは,这一点也不奇怪,”仿佛将败的战事因奇袭而忽然逆转一般,绯之介泰然自若而菜乃叶疑惑不安,“我的心情从十年前就从未改变,即使你此刻要拔刀斩杀我也不能改变,我——”
“慢着!先不要说。”知道自己即将要陷于无法反抗的困境,菜乃叶急忙打断了对方快说出来的话,但又左右想不出阻止事态发展下去的方法,最后只得大口地灌了一杯酒,“好了,说吧。”
“我水树绯之介在此以武士之名向田村菜乃叶立誓,将一生的思念寄予你,如有半点改变,愿受切腹,入阿鼻地狱受尽刑苦。”
还真是符合阿绯风格的求爱方式啊——
虽然知道现在想到这个不合时宜,但反正已经是进退维谷的时候,也不可能有别的出路,还不如顺其自然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上帝也管阿鼻地狱吗?”
“我不会在下面的。”)
“我无法阻止你的思念,即使亦是对你抱有心意,也不能给予你对等的温情,如果你愿意承受的话,我也……”
再也无法控制,绯之介身子前倾,抱住了菜乃叶。
无论剑术多么高超的武士,也不可能避免既定发生的事实。
——菜乃叶开始试图自我安慰。
虽然众道之风古已有之,但是像双方都是已元服武将的情况却实在少见,虽然很尴尬,但有些问题却必须解决。
比如现在这个问题。
果然,一旦对一个人产生心意,就连最冷静的武者也难以自持,所以会在这夜晚里会发展到这种情况亦是顺其自然,再加上酒的助兴,一向拘谨的绯之介就这样推倒了他。
“我从未想过会有今天,甚至在梦里也没有,但这并不代表我不想要得到你,即使没有你对等的感情也可以,你所给予我微小的希望已经令我无法忍耐,なのは。”
——会说出这样的话,菜乃叶发现面前这男人眼中满满都是势在必得,也猜得到他会为这种势在必得做出一切努力,大概已经抱有了不管前方是什么都会冲下去的决心了吧,对阵之人如斯,连“白魔王”都预见到了失败的未来,更何况那人可是阿绯呀,是那个与自己最为接近的人。
儿时誓言菜乃叶仍是历历在目,因命运的对阵而相识相争直至相知相交相互敬重,最后成为彼此的将性命托付的友人,与这个看似温柔的男人交错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了。
“なのは,可以吗?”
也罢——菜乃叶最终叹了口气——除了阿绯外,也没有第二人能做到此事。这位友人必定是神佛降与他的克星,也或许就是那个叫什么上帝的干的好事,但既是到了这一步,还不如放弃理智顺应本能地答应。
这么想着,雷霆城的城主大人很有男子气概地回抱住了那个人。“让我难受的话就斩了你,或者换我在上面。”
“不会的,”红瞳的男人边吻着他的脖颈,边露出温柔的笑容,“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水树家的工具——在绯之介十三岁之前的生命中,他就是这样的存在。
父亲是传教士,母亲则是水树家旁系的公主,他的出生不仅无人祝福,甚至代表了一种家族耻辱。而水树家的家主看中了他与其子相貌上的相似,在他四岁时就被送离母亲身边,接受了一系列严酷的训练后,开始作为水树家少主影武者的身份随时准备丧命,在绯之介的记忆中,那位年长一岁的少主是温柔的,可以说是绯之介幼年中唯一称得上光明的存在,可是美好的事物总会被各种各样的风暴击碎,在绯之介八岁时,少主便因重病死去,被吼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你!“的家主大人打得遍体鳞伤,绯之介心中并没有怨恨,他知道死去亲子的家主大人的痛比起自己来说要多上千万倍。
这以后,绯之介就成为别人眼中水树家的继承人,不断带领水树家的军队击败其它势力的死神。但实际上,他随时会被家主大人送去战死、被水树家的对手暗杀死,甚至是不光荣的获罪而被处死,那位大人虽不屑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他,但也通过各种方式寻找着让他死的方法。
就好像那场战役,仅领有两千人的军队却被要求伏击田村家五千人的大队伍。
那是绯之介对家主大人唯一一次怨恨,却也让他无比感激——
“阿绯,”菜乃叶声音中还含着方才情事的余韵,他撑起身子看着躺着的绯之介忽然说,“无论何时看,你眼睛的颜色都是这么美丽,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这么想过。”
“なのは,”温和地笑着,绯之介回答道,“我会一辈子都在你身后,想要看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头。”
能让他看到世上光明的太阳,能让他听到世上最动听的呼唤,能让他得到世上最好的恋人。
他已经决定,就像当年的那份誓言一样坚决。
“从今天起,将我的后背交给你了,绯之介……阿绯。”
“我亦如此,死时也必是与你相背战死,田村殿……なのは。”
与你一起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