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纪》刹那_芳华

8、7

　　似乎漫长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院子里的影树在清冷的天气里落叶，半黄的叶子，细细碎碎洒了一地。陷在泥里，极难扫，我蹲在泥里用指甲一片一片从薄冰里揭起来。尽量避过舒扬的苛责。

　　其实就算舒扬的刻意为难，我也能忍受。他只是喜欢干净，喜欢安静。有时不过冷言冷语几句。他不喜欢吸尘器，我便用抹布一遍一遍擦地板，手整天泡在冰冷的肥皂水里，冷风吹到便开始裂伤。

　　被解约的阿帆十分可怜，被新雇主打伤要入院治疗。而打人者有权有势，仅赔了少量的医药费便了事。还未伤愈又被中介店辞退。相比之下，我不知自己是否应该感激。

　　孟廷和舒扬极少对我讲话，吩咐我做事亦是简短冷淡。

　　我不明白他们因何肯留下我。我唯有从早到晚不停手地做事。他们在家的时候，我尽量留在厨房。

　　这套庭园是孟家的祖业，年代算得上久远，孟廷的家人后来将花园改建成现代样式，却并未动过这栋小楼。旧式建筑的墙壁并不隔音，我一边煮着咖啡，一边常常可以听到他们在房内戏闹。

　　舒扬裹着毯笑着逃，孟廷亦笑着追到厅里。他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舒扬笑得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孟廷其实怕痒，只是气极败坏地咬他的手臂。孟廷疼得大叫，两个人绞着摔在沙发上。茶几上的东西翻了一地。孟廷将舒的两只手都按到头顶去，然后亲吻他。舒扬起先还笑，“快放开我，在佣人面前像什么样子。”渐渐又气恼，“停手，孟廷，我不喜欢你这样。”

　　我只低着头，咖啡快要沸了，我无法走开。

　　孟廷听他语调变了，连忙放手。舒扬坐起来，摸了一支放在茶几上的香烟，点燃，手指修长精致。孟廷挨过去轻轻揽住他，注视着舒的美丽的脸，“真的生气了？”

　　舒扬吸一口香烟，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之前说过，我讨厌你的粗暴，孟廷，我不在意你的过去，但我在意你用对待他的方式对待我。”

　　我蹲下身把孟廷的咖啡放在茶几上，还有舒扬的薄荷茶。

　　舒扬的目光，莫名复杂地落在我身上。我低下头，默默退了出来。

　　听到他们在背后拥抱，舒的声音竟然有绝望，“……我好怕，那时候你的眼睛看到的，并不是我……”

　　早上为孟廷煮了早餐。孟廷坐在厅里看早报,展开的报纸遮住他的面目脸色，我便趁机将早餐和咖啡杯悄悄放在台上。瓷碟碰在玻璃台面，叮的一声，孟廷哗地翻过一页报纸，换个坐姿，并未理会。

　　舒不喜欢我离孟廷太近，我也小心意意地尽量避开他。有时避不过，孟廷对我也是形同陌路。

　　偶尔他的目光射过来，我便感觉手也在抖。

　　这段时间夜里总睡不好，睡着便一直做梦。梦到孟廷与舒扬亲热，时而舒又换成了我。或者梦到孟廷质问我，时而质问的人又变成舒扬。醒来往往一身冷汗，天未亮却不敢再睡。

　　我站在桌旁侍候，为孟廷的杯子填满热的牛奶。那是多久以前，孟廷早餐的时候让我坐在他膝上，时时转头来亲我，“因因是我的早餐，我的晚餐，我要一口一口吃掉。”少年的贪婪坏笑。

　　我不过是从一个恍惚梦境，到另一个梦境。

　　“今天怎么是这个?”孟廷拿起涂好果酱的吐司片看了看，又冷冷地丢在盘子里。孟廷一直喜欢我做的不太甜的樱桃果酱，而今早我用了超市的罐装果酱代替。

　　“……之前的没有了，我来不及去水果店买樱桃……对不起。”我不敢看他的脸色，如果他生气了，就不喜欢我辩解。

　　但他似乎无心听我的解释，扯开餐巾来丢在桌上，便站起身。我到门口的鞋柜取了他的皮鞋，跪下来为他换鞋。

　　他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吸一支烟，而我为他系好鞋带的结。他的香水也未曾换过，还有剃须水的味道也一样。这双鞋我还认得，但是人已成了陌路。

　　所有的爱和恨，恩和怨，都敌不过冷漠。

　　但这情境，多么像过去的某个早晨。以至我无法不产生时空的错觉。`

　　“因因。”

　　孟廷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叫我的名字。我不禁颤抖。

　　过了许久，我几乎以为他并没有话要对我说，他才淡淡地说了句：“舒累了，你别吵醒他。他这两天身体不舒服，你午餐煮一点清淡的东西吧。”

　　“……知道了。”

　　“别忘记提醒舒吃药。”

　　“是。”

　　孟廷没再说什么。我为他打开大门，他亦没再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