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牌桥》七宅一生

36、第 33 章

　　33.

　　唐老爷的推测不是没有根据的。

　　雷老爷还在世的时候，曾经暗地里养了一批杀手，凡是道上有头有脸的人，多少都有所耳闻。据说这批杀手虽然只有十二人，但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的精英，每个人都有一个代号，以十二生肖为命名。

　　唐修年看着一直没出声的墨颜，说：“还记得当年你第一次见到叶旗的情景麽。”

　　墨颜眉头紧锁，满脸沉重。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个几乎可以算是体无完肤的叶旗。

　　当时，唐修年把叶旗丢给他的时候，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要他活”。那个时候，墨颜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还救得活吗？拿着的手术刀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下。

　　这个手术整整花了一天一夜。

　　而在叶旗的右手臂上，虽然皮肤被严重烧伤，但仍然模糊可见，上面刻着一条龙。

　　事后唐修年虽然有怀疑过，但在看到年幼的唐笑天天吵着他要见路边的大哥哥之后，他也就此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管叶旗是否是个危险人物，只要是他宝宝看中的，那都得变成是安全的东西。

　　而且那时，唐生病重了，也需要一个人来填补这个空缺。不得不说，叶旗这几年确实帮助唐家打理了不少事务，交待的每件事都办理得井井有条。虽然失忆了，加上休养了几个月，但是脱胎换骨后的叶旗，看家本领一点都没受影响。

　　这一切，也仅限于唐修年的推敲，毕竟手臂刺青而身手敏捷的人，这世上数不胜数。真正能证实叶旗身份的人，也只有雷毅了。

　　墨颜第一时间就去到雷家，可是却扑了个空。老管家说了，他家少爷外出有几日了，至于去哪里了，他也不清楚。

　　当晚墨颜就直接赶回谢家，他想，以俞声跟雷毅的关系，可能会知道。

　　墨颜尽量把整件事情长话短说的阐述了一遍，俞声若有所思的听着，最后，只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问题，“今天几号？”

　　那么，就在大家满世界找人的时候，雷大少在干么呢。

　　雷毅嘴里刁了根烟，肩上扛了根锄头，臂弯里夹着一捆青菜，手里晃着一条鱼，昂贵的西裤被卷到膝盖上，露着的两条小腿沾满泥土，大冷天的，只穿了双人字拖鞋，悠哉地行走在乡间小路上。

　　路上遇到了个熟人，雷毅对她打了个招呼，“大妈，这是去哪儿呢。”吴大妈看到雷毅，有些惊喜，“小毅！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没上大妈家坐坐。”雷毅笑笑，含糊地说：“前天到的，改天一定登门拜访。”吴大妈挺高兴的，拉起他就磕起些家常话。

　　雷毅耐心地听她说着，说到最后，吴大妈有些感慨，“七婶虽然没了个孙子，但多了个你，也是福气啊，每年都回来给她过生日，还为村里捐这捐那的，好孩子啊。”

　　雷毅笑着说：“大妈看您夸的，要不今天先到这儿，天色不早了，家里还有个老的等吃饭呢，改天咱再聊。”

　　吴大妈拍了下脑门“哎呦”一声，“你看你大妈，说起话来就没个准儿，快先回去，七婶该等急了。”

　　道了别，雷毅迈出的步子快了。吴大妈看着那个孤身背影，高大而又坚硬，叹了声气：“小乐在就好了。”

　　雷毅一路小跑回来，走进那座古老的瓦屋，气喘吁吁地喊：“奶奶，我回来了。”把东西搁在院子，从水井里捞了桶水上来，冲洗着那两条腿。

　　听到他的声音，屋里头一位老人步子缓慢地走出来，满脸慈祥，说：“小毅回来了，怎么弄得都是泥土，快来，奶奶给你洗洗。”说着从墙壁上拿了条破旧的毛巾就要过去给他洗。

　　雷毅赶紧出手阻止，把老人扶进屋里，说：“奶奶，干净了都，外头冷，咱进屋里。”

　　电视里放着戏曲，正唱到霸王别姬的部分，雷毅握着老人的双手，搓了搓，说：“奶奶，这曲子好听么？”老人笑着点点头，说：“好听，你看你每次来都带那么多东西，家里都搁不下了。”

　　雷毅赶紧顺水推舟，“搁不下咱就换个大房子，或者您搬过去跟我住。”老人呵呵地笑，摸了摸他的头，说：“这房子是小乐他爷爷一块砖一块砖砌成的，很坚固的，奶奶住惯了，舍不得。况且小乐要是回来了，该找不着人了。”

　　雷毅知道抵幼不过老人，这么多年了，每次他提起这件事，老人都是不同意。这个地方，确实是有太多的珍贵回忆。

　　“奶奶喜欢咱就一直住下去，李妈做的饭吃得惯么？要是不行，咱在换个保姆。”雷毅倒了杯热水递给老人，老人接过来捧在手上，笑着说：“惯，她照顾得很好，前几天她家小儿子娶媳妇，我让她回去了，估摸着明天也就回来了。”

　　听老人这么说着，雷毅放下心来，拿了张毯子盖在老人腿上，说：“奶奶，您看戏，我去做饭，刚才我在小溪里抓了条鱼，晚上咱就做鲜鱼汤。”

　　老人点头直说好，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听着雷毅从厨房传来的声音。

　　“奶奶，今天隔壁家吴大妈见到我，说我帅了。”

　　“奶奶，还是自家种的青菜好啊，现在城里想吃个绿色食物都不容易呢。”

　　“奶奶，田里的草长得很茂盛了，我今天花了一下午才把它们都给除了。”

　　“奶奶，这火柴怎么湿了，打不着了，你看，这炉灶都破旧了，要不下次咱换电磁炉的。”

　　“奶奶奶奶，这鱼是要先切头还是先切尾。”

　　......

　　厨房里噼里啪啦好一阵响，那戏曲正唱到高潮部分，虞姬悲情的高喊一声：“霸王！”老人坐在摇椅上看着，脸上一片安详，那双苍老的手握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男孩，站在满山花草丛中，对着镜头比了个V的姿势，浑身脏兮兮的，却露着一排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笑得那么灿烂。

　　“奶奶，开饭了。”雷毅把饭菜端进屋里，放在老人前面的桌子上，拉过椅子与老人围坐着。雷毅盛了碗鱼汤吹凉些了递给老人，“奶奶，小心烫，看小毅的厨艺有没有长进。”

　　老人喝了一小口，说：“好，好，小毅做的饭菜都合奶奶。”雷毅咧嘴一笑，也喝了口汤，够咸的，又夹了青菜吃，够烂的，埋头大口的吃着碗里的米饭，含糊地说：“还是奶奶最疼我。”

　　屋外冷风徐徐，屋里却腾升起一股浓浓的暖意，到最后，那桌饭菜被婆孙俩一扫而光。

　　雷毅收拾了碗筷，到院子里打了桶水，准备烧点热水给老人洗脚。一束车灯从背后射过来，雷毅提着水桶转回身，拿手遮住刺目的灯光。车子熄了火，俞声打开车门跳了下来，双手抱胸，看着一身农民样的雷毅，嘲笑地说：“雷大老板又来体验乡村生活了。”

　　雷毅眉毛一挑，拿眼睛询问似的扫着那对兄弟，说：“大半夜的也敢往深山里开，不怕撞鬼了。”

　　俞声哈哈笑出声，上前揽着他的肩膀小声说：“那鬼不就是你吗？”接着又是一阵狂笑。雷毅那拳头准备落他头上，屋里传来老人的声音，“小毅，谁来啊。”

　　俞声憋住笑，雷毅恶狠狠地瞪着他，嘴里忙提声应着：“奶奶，是几个朋友，来给您祝寿的。”

　　“哎呦咋能让客人站外面，快请人进屋里头，这孩子真不懂事。”

　　雷毅踢了俞声一脚，被他闪过了，冷哼一声，“还不进来。”俞声跟在后面，用力拍了下他的屁股，嘿嘿笑着说：“这孩子真不懂事。”

　　屋里一下子挤进三个大男人，显得有些拥挤，却也热闹。老人似乎很高兴，忙着去搬凳子，俞声眼疾手快地阻止了，握着老人的手甜甜地叫了一声：“奶奶，还记得我吗？”老人仔细端详着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笑着点头说：“记得记得，小毅大学毕业时，带来的同学，叫...叫...”

　　“叫俞声，奶奶。”墨颜插话进来，提着满手礼物放到桌子上，温柔的说：“生日快乐，奶奶。”

　　看着陌生人都来给她祝寿，老人有些激动，哆嗦着伸出手拉着他们，说：“有心了有心了，乖，乖，都是好孩子。”

　　雷毅端了盆热水进来，说：“奶奶，该洗漱了，您睡觉的时间到了。”老人被他扶到床上坐着，嘴里直说：“不困，奶奶精神着。”雷毅蹲着身子，把毛巾扭干了，边给老人擦脸边说：“不困也要睡觉，早睡早起，身子才棒。”

　　老人想推开他：“你去招呼客人，奶奶自己来。”雷毅把老人的双脚轻轻地放进盆里，用手不轻不重地按摩，嘴上说着：“没事儿，奶奶，他们喜欢站着。”话音刚落，脑袋立刻挨了一记，老人低斥一声：“胡说什么。”雷毅哭丧着脸抬起头，哀怨地叫了一声：“奶奶。”手上动作没停。

　　俞声在一旁看热闹，墨颜上下打量着屋子，被桌子上摆放的一张照片吸引过去，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小心地放回原处。

　　三个男人又陪老人说了会话，才哄得老人入睡。

　　雷毅轻轻地合上门，走到院子外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了，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问：“说吧，找我什么事。”

　　好一会都没人出声，雷毅咬着烟屁股，拿手扒扒头发，走到水槽边，捡了个碗开刷，“哼，大半夜的拿鬼消遣呢！”

　　俞声开口了，压低的声音里难得带着严肃，“你的阿乐可能找到了。”

　　“哐当”一声，碗掉落到地上破碎了，雷毅猛地转身，一副吃人的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说：“你再说一遍！”

　　这一刻，男人如同被惊醒的野兽，彻底发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