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牌桥》七宅一生

1、第 1 章

　　1.

　　街道的路灯已经零散的亮起来，路边有几个摊主开始摆起地摊做生意了，正值人流高峰期，使原本并不宽敞的街道显得更拥挤了，在这个梅雨季节的傍晚，显得让人烦躁。

　　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本书夹杂着几张纸的俞声小心的避开过往的人，比以往更加紧的脚步不时踏到有水洼的地面，很快白色的帆布鞋湿了一半，米色的裤脚也沾了点点泥水。

　　走过了一家汤圆店时才猛然惊醒般的停住脚步，匆匆的又往回走。
　　“年轻人，又来一碗汤圆？”老板是个满脸慈态的老大爷，看到这个几乎每晚都光顾的清秀男生，憨厚的笑了笑。
　　“不了，大爷，今儿要两碗。”俞声喘着气，抬手抽了张放在柜台上的纸巾，擦了额头冒出的汗液，咧着嘴笑。
　　“好嘞。”说着同时大爷已经开始熟练的下锅了。
　　稍一会儿功夫，两碗热腾腾的汤圆就做好了。俞声递过钱，接了袋子，笑着跟大爷打了声招呼，就推门走了出去。抬手看了手表，步伐不禁更快了些。

　　远远地就看见小区庭院停留着一辆熟悉的车，俞声抬头望了眼已有灯光的三楼窗户，笑意更深，两个台阶作一步的上了楼。

　　打开门的同时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响声，俞声的心咯噔了一下，来不及脱掉鞋子直匆匆奔向厨房。
　　“小声啊，回来了。你...你先别过来，有玻璃碎片，等爸爸处啊...。”顾天话没说完，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摔倒在满是零碎的地面上。
　　俞声一口气没喘上来，这会儿更是吓得直接断了气，顾不了手中的热汤，愣是让它垂直落地，双手急忙去接住要倒的人。
　　“呼...” 两人同时发出声。

　　俞声背靠着墙壁，两手紧紧环着顾天的腰，胸口上下起伏的厉害。看了眼满是狼藉的地板，头突突的发疼，刚要把伏在他怀里还惊魂未定的顾天拉开来，就看到他右手指头划了两道，正“嗤嗤”的往外冒血，这会儿连眼皮都疼了。

　　顾天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蹲在前面正小心翼翼给他处理伤口的男孩。男孩已经高过了自己，愈长的细发拂过肩膀，软软的由于汗液而紧贴在脸颊两边，不同于以往苍白的肤色显得更健康了，几年不见倒是多了几分成熟。顾天的心里如热流般，满眼的歉意和内疚，伸出左手摸了摸他的头。

　　忙着动作的手顿了下，俞声低垂着脑袋，肩膀微颤着，呼吸变得越急促，突然发狠般地扑向顾天，双手攥着他的衬衣，头深埋进他的颈窝处，汲取着久违而又熟悉的味道。
　　“爸，您终于回来了。”带点哽咽的声音闷闷的。
　　顾天愣了下，随即笑了，回抱着钱声，轻拍着他的背。
　　“对不起，小声。爸爸不会走了。”
　　俞声猛地直起身子，两手撑在沙发上，俯视着顾天，还有点发红的眼睛定定地直视他，几秒后，咧开嘴笑开了。

　　一颗许久漂浮不定的心终于沉沉的落下归位了。

　　“爸，小颜不是去接你了？怎么不见人？”欢快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小孩正在努力的抹砖子。
　　“啊，有的，回来路上接到一个电话，说是有个病人要不行了，得他回去抢救。”顾天弯着腰，拿着拖把擦着一个个泥印。
　　“这家伙，医院还缺他就不行了？又不是神仙。”俞声嘟嚷着，站了起来，伸了伸腰，转过身子，“哎，爸，我不是叫你坐着好好休息，你怎么又干起来了，一会儿又流血了。”边说边跑过去抢了拖把，硬是按着父亲坐在沙发上，才满意的走回厨房。

　　顾天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想起两人第一次在孤儿院里见面的情景。
　　七岁的俞声唯唯喏喏的站在一堆孩子群里，平凡的五官，穿着捐赠的衣服，松松垮垮的，手里捏着画笔，脸颊边沾了些许颜料，依然盖不住苍白的脸色。
　　“你叫小声吧？”顾天弯下腰，温和的笑着看着他。
　　“恩。大哥哥，你...找我吗？”俞声怯怯的对上他的视线，慌乱的低下头，眼珠子不安的转着。
　　“对，不过不是哥哥，是爸爸。小声跟爸爸回家好吗？”说着拉起他沾有颜料的小手，耐心的等着他回答。
　　良久，才听到轻轻的一声“恩”。

　　“爸，您坐会儿，我出去买菜。”俞声边说边套上T恤，随手扔了换下的脏衣服。
　　顾天回了回神，站起身，捡起衣服，说：“我陪你去。”

　　夜已深，周围寂静撩人，淡淡月光透过窗户映得屋内昏沉沉。
　　双手枕在后脑勺半躺在床上的俞声盯着天花板，右脚跨在左脚上悠哉晃着，嘴里咬着根棒棒糖，眉头锁紧。
　　两年不见的父亲回来了。

　　对于当时的不告而别，俞声偶尔想起来还有点心有余悸。晚上吃饭闲聊中，并未有任何关键片词。即使如此，俞声依然看得出这两年父亲过得不是很好，眼角增添了几条皱纹，满脸倦容，却依然笑着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但已是过去了，现在他在自己触得到，看得到的地方，这些比任何都重要。

　　想着嘴角不由得翘起来，闭上眼满脑依然清晰，索性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啊，你...回来啦。”突然看到一个黑影，俞声暗自吓了一跳，“怎么那么晚，不回来吃饭也不说一声，爸很担心。”
　　墨颜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熄了，拿起搁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站起身来，淡淡的说：“有场手术。”
　　俞声呆呆的看着他走回房间，回头看到桌上烟灰缸里的几个烟头，皱了皱眉，“啧”了一声，倒了杯水，看了眼他的房门，也走回房间。

　　隔天清早，顾天已经在厨房忙里忙外了，眼皮半掀着的俞声边刷牙边走过去，啾了眼桌上的三个荷包蛋，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顿时眉目颜开。
　　“好久没尝到爸的手艺了。”满嘴泡沫一张口喷得满地，俞声吐了吐舌，“嗖”的一声回了卧室，顾天探出头来，笑了笑。
　　再次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墨颜已经坐在餐椅上，一手拿着报纸，一手端着咖啡。
　　“早啊，小颜。”声音闷在衣服里。
　　墨颜抬起眼皮，见俞声正努力往下套衣服，翻了页版面，啜了口咖啡，道：“早。”
　　顾天端出最后一碟青菜，坐了下来，见俞声狼吞吐咽得满嘴油滑，满脸宠溺，夹起一个荷包蛋给墨颜，说：“午饭想吃什么，爸爸一会儿出去买菜。”
　　俞声舔了舔指缝的油，含糊的说：“今天要出外景，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墨颜站起身，穿上外套，说：“我要开会，也不回来了。”说着走向门口。
　　俞声眼疾手快的夹过他碗里咬剩蛋黄的荷包蛋，扔进嘴里，笑眯眯的看着他走出去。
　　“小颜，把这碗粥喝了，只喝咖啡对身体不好。”见墨颜要出门，顾天赶紧喊住他。
　　喀嚓一声，门已经关了，顾天叹了口气，对于这个骨子里流着同样血液的儿子，反倒越来越生疏了。
　　刚要转过身子，一双手就环了上来，俞声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小声的说：“爸，我会争取早点回来的。”
　　顾天拉开胸前的手，转过身，笑着说：“知道了，快吃完早餐，一会儿要迟到了。”
　　俞声蹭的跳了起来，抓过一个肉包，边跑边回头：“爸，等我回来啊。”
　　顾天挥了挥手，看他走远了，才把门关上。

　　走回餐厅，看着被一扫而光的早餐，顾天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眼眶微微湿润，抬头望向窗外，晨光屡屡透过窗户映射整个房子，他想，这就是他的家，他所追求的平淡而又温馨的生活，无论如何，都要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