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亭燕》丶魏公子

16、第十六章

　　金九珺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世面，没闯过大江湖，刚刚成年的他也不如他的哥哥们见得多，但是也是知道的，如今江湖，大侠云集。且不说各家的门生弟子，就只说各门本家的公子小姐就能说个三天三夜。

　　若要非排个名次出来，那尚武门的大公子凤昭是当之无愧的首位，他小小年纪就接了他父亲凤晖的剑甲成了当朝最年轻的少将军，同时也是尚武门未来的少掌门，大魏朝的栋梁。屈尊第二的大概就是有皇城禁卫军首领名号的朱雀门的二公子高少瓘，此人在江湖中颇神秘，有的地方传他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有的地方传他性格孤傲顽劣，总是一副睥睨众生的样子，但事实怎样谁也不清楚，毕竟金家的金珩在外人看来也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和四公子金毓一起被排进了本家武功高强的公子之列。

　　上一代的人，像安定门的掌门金笑，朱雀门的掌门高尚梓，尚武门的掌门凤晖等一些老江湖都被收进了《江湖志》里面，而新一代的江湖时代即将来临。

　　但是现在他们面前这个人，他不属于任何门，或者说他属于一个已经被灭门的门派——玄武门。

　　红莲帮。

　　红莲帮是江湖中的地狱，他们被灭门之后散落在各处，若被他们盯上，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红莲帮中的人各个狠厉冷酷且神秘，最神秘的大概就是大帮主白鹤，他统领红莲帮，统领着这个异常残忍的帮派，他就是地狱。而最狠厉的是他的养子，也是红莲帮的大少爷——白虎。

　　江湖上传，白虎有一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剑，剑身通体漆黑，他杀的人，其死相皆惨不忍睹且每次死法都不重样，以至于后来他每杀死一人都能在江湖掀起一阵恐慌。而且，白虎每次出现都会带着面具，以至于江湖上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关于他的相貌，有人说他是贵公子样貌，有人说他凶神恶煞，传得神乎其神但也没有人真的见过——

　　也没有人想见，见过他真实样貌的人，怕是都成为他的剑下魂。

　　金九珺握紧手里的剑，皱着眉一副警戒的样子问道：“阁下是红莲帮白虎吧。”

　　对方头歪了歪，似乎很满意这个问话的点点头，十分悠闲的打开手中折扇扇了扇，扇面一片漆黑，什么也没画什么也没写，看的人莫名压抑。

　　“六门里的败类。”金九珺眯着眼，仰着头一副十分轻蔑的样子对他道，“东躲西藏的耗子。”

　　白虎好像并不生气，仿佛很轻的笑了笑，“少家主可别急着骂我，我这可有你想要的东西。”说完，黑色身影衣袖一甩，一柄暗器飞快朝金九珺飞了过来，他险险一档，随即手臂一阵的剧痛，他抬起头，一团黑色又朝金九珺冲来。

　　周围人也是一拥而上，金九璟虽然想极力保护金九珺，但却被几个人紧紧缠着。他全神贯注对付这一道道剑光，可还是受了伤。武器不合手，寡不敌众，最重要的是面前这一堆人明显武力比他高强。

　　金九璟分神看着金九珺，模模糊糊中好像看见有一人朝自己奔了过来，他刚想挥动长剑，忽然又是一声惊呼。金九珺跪在地上，面部扭曲，显然腿部受了伤，白虎还是稳稳站在那块岩石上，悠闲的扇着扇子，好像刚刚并不曾参与什么战斗。

　　“这点本事？”满满的轻蔑。

　　金九珺想站起来却因为疼痛复又跪了下去，眉头紧皱。

　　“玄武门怎么会有你这种人。”金九珺恶狠狠的。

　　“啊？你说什么，玄武门？” 白虎放声大笑，“江湖难道还有玄武门的一席之地吗？真是可笑！”

　　金九璟刚想上前，双手就被束缚了，束缚他的人手劲极大，手腕被捏的一软剑就掉在了地上，他根本挣脱不开。

　　当啷一声剑落地的声音之后，一个雄厚声音响在耳畔，“你最好别动。”

　　金九璟极蔑视的轻哼一声，回头瞧着，是个彪形大汉。

　　“川灵！”白虎冲这边喊。

　　“在，老大！”是刚刚那个眉眼细长的人。

　　“把东西给我。”白虎朝这边伸着手。

　　金九璟看着刚刚那个和他兵刃相接的人从怀里掏了个东西扔给了白虎，白虎右手轻飘飘的接住了一块冰蓝色的石头。乍一看和一坨冰没什么两样，可一细看，石头内部好像有什么东西闪着光。

　　白虎一下下抛着石头，颇嘲讽道：“少家主，你不是要雕花石吗，喏，这就是啊，你不要吗？”金九珺用佩剑支着身体，死死盯着白虎手里那块石头。白虎又道，“你为什么不过来拿呢，站不起来？那我...给你一点动力吧。”说完，抓着雕花石，手渐渐的移向峡谷上方。

　　“金九珺，你听我说，金九珺！”金九璟明白了白虎的意图，开始猛烈挣扎。

　　“你把他放开。”金九珺死死盯着白虎。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小璟你千万要...活下去。

　　“别...”

　　“那得少家主你过来啊。”白虎手一松，雕花石闪着光掉入峡谷。

　　与此同时，金九珺以剑为支点猛的窜了出去，绝望的闭上眼睛跳下了深渊。

　　金九珺，我就是想让你死。

　　与此同时，金九璟一股蛮力集中在手腕一下子挣开束缚，想也没想的拔出身后那人的佩剑猛的一挥，瞬间砍下了他的右臂，鲜血溅了他一身一脸。金九璟扔了剑，转身随着金九珺跳入无底深渊。

　　金九珺，我希望看着你死，碎尸万段，尸骨无存。

　　金九璟跳下去那一瞬间，觉得有些恍惚，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跳下去过，只是...他忘记了有多久，如果佛家说的前世是真的话，那大概就是前世了，上辈子就是这样跳下去摔死的吗...好像也是这样无底深渊...

　　一丝模糊的记忆闪过脑海，有剑，有血，有女人的尸体，有满脸狰狞笑容的男人...

　　出于本能，他在半空中抓住了紧紧抱着雕花石不撒手的金九珺，他紧闭着眼睛，眼睫毛轻轻抖动着。

　　金九璟紧紧抱着金九珺想使出轻功，可惜峭壁离他太远了他没法借力。眼看离地面越来越近，谷底虽有一片水潭，可那样的深浅完全不可能做到缓冲，反而摔得更惨。金九璟心一横腿部使劲一发力，居然真的停顿了一下往上窜了几尺，随之而来的是右腿一阵钻心剧痛。

　　“小璟，别用轻功，你的腿受伤了！”耳边是金九珺的怒吼。

　　金九璟耳边嗡嗡响，把金九珺的声音模模糊糊盖了过去。他抱着金九珺一下子就扎进了水潭里，双腿直接撞在了潭底的石头上，不过幸而有了刚才的缓冲，不然腿肯定就断了。

　　水潭冰冷刺骨，金九珺直接砸在了金九璟的身上，只是湿了衣角，金九璟却是实实在在的透心凉。

　　“小璟！”金九珺赶忙从他身上爬起来，强烈的撞击让他的眼睛还有点不适应，等他揉揉眼适应之后差点没吐出来。金九璟右腿附近的水已经被染红了，还在慢慢的扩散，像一朵渐渐盛开的来自地狱的花。“小璟，你醒醒，你醒醒啊！”金九珺推着他，看着他皱起的眉，身体微微发抖。他突然抱住金九璟把他拖上了岸，让他靠在一棵大树旁。

　　“小璟...小璟...”金九珺声音里充满了哭腔，竟然还有淡淡的哀求。他抹了把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满脸的眼泪，扯下来一块衣料包扎在金九璟的腿上，还没待他包好鲜血就慢慢渗了出来，金九珺哭的更加厉害，眼泪一颗颗的往下流。没想到这么多年，看到他受伤竟然还是止不住的哭泣。

　　他突然有些害怕，一点点往金九璟身边挪，看着他身上或轻或重的伤口，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探到金九璟鼻子下面。还好，呼吸还在。

　　“小璟...”金九珺又开始手足无措了起来，现在他身上看得见的伤有一处，渗的血已经慢慢变少了，怎么办，现在要怎么办？

　　他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抹着眼泪，他现在是要去山里找一些可以止血或者疗伤的药吗，还是就这样待着等着他醒过来？

　　“小璟...你醒过来吧...啊，好不好...”他想着从小到大金九璟跟着他受过不少伤，明明说过要保护他，不让他受伤，就是这么保护的吗？金九珺低头抹眼泪，恨自己为什么这么鲁莽，无奈眼泪越抹越多，衣袖都湿了。

　　“咳...！”金九珺听见金九璟的一声咳，猛一抬头，脸上都是乱七八糟的泪痕。金九璟头偏着，眼睛半睁看着他，突然笑了笑，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水道：“为什么每次我受伤，我还没有感觉你就已经哭成这样，小时候如此，长大了亦如此，害得我都不敢死了...万一我一死你把自己哭瞎了怎么办。”

　　金九珺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冰凉凉，“你...你哪里不舒服吗，腿疼不疼？”

　　金九璟看着金九珺，没什么表情，长头发湿漉漉的垂下来，看了半晌，唇角勉强勾了勾，“疼。”

　　金九珺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手忙脚乱道：“那，那怎么办，我...我去...”金九珺站起来就往树林里冲。

　　“哎！”金九璟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他，急道，“干嘛去？”

　　“找止血的草药。”金九珺认真道。

　　“哎哎，逗你玩的，我不疼，你有没有受伤？”

　　金九珺呆呆的摇摇头，有些不是人的觉得他这幅受伤的虚弱样子莫名好看，他赶紧大幅度的甩甩头把这个奇异想法甩出去。

　　金九璟看着金九珺这副呆呆的样子，有些迷茫只好转移话题，指了指被金九珺扔在一边的雕花石，问道：“这就是你要的石头？”

　　“嗯。”金九珺点点头，又靠着金九璟坐了下来。

　　“那我今天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金九璟的声音突然响在他耳畔，低低的，莫名的有点宠溺。

　　“什么...任务？”金九珺抬起头，一脸迷茫，看着他含笑的样子，又一脸呆滞。

　　“保护你找到这个石头。”

　　金九珺睁大眼睛点点头，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

　　“那好，我们赶紧回家吧。”金九璟想扶着树干站起来，被金九珺一把按了回去，怒道：“你疯了吗，你这腿一路走回去，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金九璟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愣了半刻，笑道：“不过是轻功没有支点，用过了力气，怎么不可以走路了？”金九璟低头瞧自己的右腿，血已经勉勉强强被止住了，破开的衣服和包扎的衣料混着血液黏黏糊糊粘在一起，一副的血肉模糊样子。金九璟望了望天，绞尽脑汁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受的伤。啊，大概是被围攻的时候，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金九珺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伤口。

　　他冲着金九珺安抚性笑了笑，“我不要紧的，大不了这条腿废了，可如果再不回去那帮人追下来怎么办？以他们的武功，且不提现在的我，就算没有这伤口我也打不过他们，我根本...”他说着说着停住了，因为他蓦然看清了金九珺的表情，那仿佛是看透一切又算尽了一切的表情，带着小孩子的得意和狡猾。太阳光照在他的身后，他的轮廓看不太真切。

　　“你真的觉得他们会追下来？白虎是故意放我们走的，他可是白虎。他若真的想杀一个人会用这种不明不白的方式吗，你好好想想，他连他那把谁见谁死的剑都没带，所以他根本不是来杀我的。”金九珺掂了掂手中的雕花石，“而且，他很明确咱来这里的目的，你好好想一想，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今天要来采雕花石的？”

　　金九璟想了想，“今天早晨。”

　　“那知道这件事的都有谁？”

　　金九璟望着对面的峭壁，微微眯了眯眼睛，许是白的有些刺眼。

　　见金九璟不说话，金九珺就知道他是明白了什么，他把雕花石递到金九璟面前，雕花石的中央依然闪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十分的美丽高雅。

　　“所以，”过了很久，金九璟道，“你的意思是，白虎是特意把雕花石送到你手里的？为什么？”

　　“不知道。”金九珺眼睛里也闪着什么光，和雕花石不同，他眼睛里的光芒，像是一个爱玩游戏的小孩子马上就要赢得了一场很有意思的比赛。

　　“不过，我觉得，这一次，白虎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金九珺又道，“那我们就不能辜负他的这番好意了。”

　　金九璟本能的想出言阻止，可看着金九珺，完全没有了方才那样的无措，满脸都是一种诡异的对时局发展的期待。

　　算了，随他去吧。

　　“这块雕花石，够炼两把剑的，正好我们一人一把，说不定就是以后江湖中的双生剑。”金九珺望着太阳，不知道现在是几时，估计是快要落下去了，太阳橙色的光芒照在对面的山崖上，雪反射的光芒，亮晶晶的一片。

　　“嗯...叫什么名字呢？”

　　金九珺瞧了瞧金九璟，他的血已经止住了，现在已接近黄昏，如果再不走天就黑了，如果金笑不来寻他们，他们就只有在这过夜，或者，他背金九璟回去。忽然间他又觉得，这样的美景，这样的感觉也挺好，也不是非走不可，这样的，残阳，断雪。

　　“就叫断血吧，这把剑。”

　　“断雪？”半晌，金九璟嘴角翘了翘，好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剑还没炼出来，名字就有了？”

　　金九珺闭着眼睛小猫一样靠在金九璟怀里，没看见他上翘的嘴角，声音里带了点疲惫道：“是啊，不是挺好的吗。”

　　“好啊，那我的剑就叫残阳吧。”金九珺抬眼看着金九璟，居然和他想的一样，一阵奇怪的感觉又蔓延上来。

　　“残阳追随着雪，它的光芒才会更加美丽。”

　　我是残阳，让我追随着你。

　　金九珺看着他笑了，莫名诡异，“断雪可不是雪花的雪。”说完头又缩了回去。

　　“嗯？”

　　“鲜血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