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门界》YaKi

3、第三章

　　伊莎•多那切丽尔是个魔女的名字。
　　也许现在已经没有人会记得了，据说当第三次大洪水退却之后，从地底复苏的玛雅人为了建造大都会，向隐居在白月之地的魔女伊莎•多那切丽尔借了十三万吨的黄金，并谈好在约定之日归还所有黄金和支付作为利息的红色大地。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份契约书遗失了，而玛雅人也因为始终没有收到契约解除的通知，将这件事渐渐淡忘。
　　传说伊莎•多那切丽尔是创世纪就存在的七位拓者之一，伊莎•多那切丽尔是她的第六百八十三万两千八百个名字中的其中一个，她是个凶残而不朽的魔女，精通炼金术，黑魔法和轮回之术。她在黄昏中死去，然后在清晨复活，所以她每次醒来都会给自己起一个名字，以此来庆祝自己的每一个重生。
　　玛雅人找到她的那一天，她给自己所起的名字是伊莎•多那切丽尔，那是仿佛噩梦的预兆，犹如迷醉的虚幻般美丽的名字。
　　然而这跟住在庞贝城中某个孤儿院里的伊莎•多那切丽尔似乎没有很大的关系。
　　这里的伊莎•多那切丽尔是一个看起来大约十六岁的少女，典型的黄种人，因为身体虚弱的关系，呈现着病态的苍白，黑色的齐腰长发海浪似地卷曲着，在阳光下跃动着银色的光泽，犹如玩偶一般精致玲珑的五官，所有银河的星光仿佛都汇聚到她的眼中，透过她的眼睛，就好像能看到黑夜深邃沉静的色彩，失去血色的嘴唇依然蒙着淡淡的一层氤氲，透着类似珍珠的浅粉色。在众多女性中还算高挑的身材，却因为纤细的手脚，给人一种弱不禁风，好像随时会倒下去的样子。
　　三年前，一个流浪剑士带着她来到了这间孤儿院，孤儿院的院长叫费罗斯•浮帝，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眼神很随和。他收留了当时正好十三岁的伊莎。
　　伊莎忘记了过去十三年间的所有事情，唯独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费罗斯让大伊莎五岁的贝昂负责照顾她。贝昂在半年前刚刚痛失了与自己相互依存的亲妹妹露洁艾尔，伊莎的出现，可能使他在那个时候产生了一种宿命般的错觉。
　　那时的伊莎还没有生病，是个率真，活泼，聪明且细心的漂亮女孩，大家都非常喜欢她，特别是费罗斯院长，对她表现出的关爱更是异乎寻常。
　　一年后，费罗斯院长突然坠楼身亡，原因是——自杀。
　　根据验尸官的说法，费罗斯院长的双腕上发现有不同程度的割伤，显示他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自残行为，这很可能就是导致了他最后跳楼自杀的原因。
　　因为自杀是最让神愤怒的死亡方式，所以作为惩罚，费罗斯院长的名字没有被验尸官写入死亡笔记中。
　　人们怀着异样的心情参加了他的葬礼，谁也没想到平时温和优雅的费罗斯院长会因为精神狂乱而选择自杀。
　　随后，孤儿院由年龄最大的贝昂暂时负责管理，直到贵族那边派新的院长过来接任，可是报告书提交上去，却始终没有得到贵族的回复。尽管如此，每月从市政厅分配过来的物资依然按期发放，孤儿院也没有关闭，不久后，在大家的支持下，贝昂决定接任院长的位置，授权书居然很快就被审批下来。
　　好像贵族本来就有意让他这么做一样。
　　在那段时间里，人们之间散布着对孤儿院的种种谣言，不少人猜测前任院长费罗斯•浮帝是被贝昂•特纳谋杀的，因为他跟一个叫伊莎的外来少女有非同一般的暧昧关系，而费罗斯曾经在接见一位老朋友时，说过一句奇怪的话。“我可能活不久了，因为我看到了罪恶的化身，原来真的隐藏在人类之中，用美丽的外表蒙骗着世人的眼睛，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我对她的爱，也许连神见了也会愤怒。”
　　谣言毕竟只是凭空的揣测，在看到贵族以及市政厅没有任何要调查的动作之后，谣言也就逐渐消失了。
　　至今仍没有人知道前任院长真正死亡的原因，因为没有人知道，只有贝昂保守着这个秘密。
　　没多久，伊莎得了一种奇怪的病症，身体变得十分虚弱，城里的医生只说是贫血，却始终无法将她治愈。
　　梦境。
　　偌大一个房间里，摆放着精美的家具，各种瓷器古玩琳琅满目，逐一被仔细地擦洗过，发出悠久沧桑的质感，更传递着古老的韵味，仿佛在默默地叙述着上一个文明时期的辉煌。金色的波斯地毯上绘制着天堂地狱图，九重宫八百位天使手持利器，与地狱间率领着六百六十六只魔物的七十二位魔君对峙着。
　　有低沉的吟喘，仿佛在寂静的深夜中划开一道刺目的口子，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淡淡幽香，鬼魅般地伸出隐匿在黑暗中的手臂，无声无息地召唤着被吸引而来的脚步。
　　小心翼翼地推开那道紫金色的门，赤裸的双脚踏着柔软的地毯，恶魔与天使都睁大眼睛，盯着不速之客缓缓靠近的身影。
　　皎洁的月色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冷冽的风吹拂着床前白色的帐幔，床上，相拥着两条赤裸的身躯，仿佛交缠的黄蛇，激烈地搏斗着。
　　有血的味道。
　　被恶魔附身的人，以及被恶魔诱惑的人，正彼此享受沸腾的欲望，这罪孽的行为激怒了来到床边的第三者。
　　视线扫向桌上各色的古器，他随手拿起七盏灯的烛台，将尖端对准了上位男子的后脑。
　　杀戮的瞬间，死神举起了手中勾魂的镰刀，血沫四溅，弄脏了男子身下的女孩。
　　大量粘稠的液体染红了床单，沾湿了那个娇小的背影，他呼唤了一声，将手放到女孩的肩上。
　　她怔然地回头，原本黑色的星眸在月色下闪动着野兽般的荧绿，血糊糊的嘴唇诡异地扬起，她舔了舔殷红嘴角，开口说了什么，突然向他扑来。
　　恶魔……
　　贝昂猛地睁开眼睛，极力地想要摆脱这噩梦的纠缠，清晨的光辉透过窗户闯入他的视野，令他一时难以分辨真实与虚幻。
　　“贝昂，别乱动，不然骨头会移位的。”
　　雅赛特按着他的肩膀，脸上是熬夜的憔悴，因为一晚上的守候，她的双眼微微地泛红发肿。
　　右臂传来的钻心疼痛使他完全清醒过来，微微抬头看了下手臂上专业的石膏打法和严实的绷带条，他的眼中闪过复杂和愧疚。
　　“你的手臂骨折了。”雅赛特用毛巾沾了点水，轻巧地擦拭着他额头上的细汗，语气里有明显的愤然。
　　“昨晚看你痛晕过去好几次，我不放心，就让犹利又去找了医生……为什么要瞒着我？”她坐到他床前，认真地看着他，“是为了伊莎吗？你是怕我知道这件事，会跑去责备她吗？”
　　“雅赛特，我说过了，这不关她的事，伊莎不知道我的伤势。”
　　“那你就是瞒着我们了？”雅赛特生气地责备道，“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你知道我会担心，为什么还要做那么莽撞的事？你知道这样严重的伤势要是拖延久了会留下什么样的后遗症？你想废了这只右手吗？”一口气说完，雅赛特觉得自己很委屈，她明明那么地关心他，为什么他就是不能明白呢？她捂着脸开始低低地抽泣。
　　“雅赛特……”贝昂轻叹了一声，他对哭泣的女孩子最没有办法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一夜，昨晚真是幸苦你了。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用左手安抚地轻拍着她的肩膀，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梦境中的情景，一霎那，他以为坐在旁边的是那个嘴角沾满鲜血的女孩。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使他猛地一惊，回过神来，看到雅赛特已经抹了眼泪，起身打开了房门。
　　耶摩斯神色慌张地站在门口，也不管开门的是谁，张口就蹦出一句让他们愕然的话，“出事了，验尸官就在门口。”
　　孤儿院的门口此时已经围满了人，大家对着验尸官身后的棺材指指点点，却谁也不敢大声议论，只是在一旁交头接耳，气氛显得非常古怪压抑。
　　伊莎急切地扒开挡在前门的孩子们，想要挤到外头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有很不好的预感，昨晚约西亚离开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难道……
　　手臂上忽然一紧，伊莎诧异地抬头一看，抓着她的是面无表情的犹利，他对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似乎不愿意让她上前。伊莎一愣，心里那个令人讨厌的想法更加地膨胀起来。
　　“放开，让我去看看！”她使劲甩掉犹利冲到门口。她的突然出现使得外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同时，那个验尸官也向她看来。
　　“你就是伊莎•多那切丽尔？”验尸官一身黑袍，胸前佩戴着象征冥神之眼的金曜石项链，头上顶着三个脑袋高的尖角帽，他的个子很矮小，尖耳，鹰钩鼻，两只蓝白色的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样子有点像专门侍奉魔女的黑暗精灵，在验尸官的身后，分别站着四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使官，全都是一色的黑袍子，脸上带着绘有冥神之眼和五芒星的面具，双肩各披着两条黄道带，右带在上，左带在下，在胸前交错成“X”型，上面流水似地用蝌蚪文写着冥界的亡灵诗篇。
　　看到这样的阵容，伊莎不由一怔，视线随即落到使官们抬着的那口黑色棺材上。
　　“我就是伊莎，验尸官大人，这个棺材里面是……”她不由地上前一步，有种想要当即揭开棺盖看看里面到底是谁的冲动。
　　验尸官也看出她的意思，不着边际地从旁移了一步，用黑袍挡住她的视线。
　　“我有事找你们的院长，请为我通报一下。”他很有礼貌地说，眼睛却紧紧地盯着伊莎，似乎在戒备着什么。
　　伊莎有些迟疑，“贝昂哥哥他……”
　　“我在这里。”
　　随着一声短促的答应，贝昂匆匆地向外头走来，看到他出现，围堵在孤儿院门口的孩子们都主动让出了一条道。
　　“验尸官大人，真是抱歉，竟然让您在门外等候。”贝昂微微欠身施礼，将验尸官迎入孤儿院的大堂，在验尸官的眼神示意下，两位使官将棺材抬了进去，另外两个使官则返身关闭了孤儿院的大门。
　　在庞贝城，验尸官就好比是冥神的门徒，是冥神哈迪斯派遣到人间的代理人，他手上拿着厚厚的死亡笔记，用来记录死者的名字，然后死神就会根据上面的名字，将死者的灵魂勾到冥界。在这个时代，死亡被认为是神圣而庄重的过程，无论好坏，都是一种形式的终结，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
　　人们相信死后灵魂会在冥界受到三次审判，并且在审判中回顾自己的一生，然后由引渡者送去灵魂大河，恶者沉入河底，善者浮上水面，最善与最恶，都会通过轮回的螺旋，转为六道之一重生。所以验尸官的身份和地位很特殊，因为没有人敢对冥神的代理人不敬。
　　伊莎沉默地跟在一行人的后面，脸色很差。雅赛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紧紧地跟随在贝昂的身旁，好像在有意跟她保持距离，看到贝昂手臂上的石膏，她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雅赛特果然很在乎贝昂，那么严重的伤势，还是瞒不过她。想到这里又是一阵自责，而自己呢？又为贝昂做了什么？
　　想着心事，脚下不知为何绊了一下，幸好犹利就在旁边，及时地将她托住。
　　“这个人是昨晚午夜死亡的。”验尸官挥手让使官将棺材放到大堂，交错着手臂捧着那本黑色封皮的死亡笔记，上面金烫着五芒星的文章，中央绘制着冥神之眼，围绕着星图，是像太阳光辉一样发散出去的亡灵诗篇。
　　“验尸官大人，这棺材里面的是……”贝昂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虽然尸体的样子可能会让人觉得难以辨认，但我认为你应该还是能作出判断的。”验尸官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感情的成分。
　　难以辨认？！
　　伊莎的心一沉，仿佛有什么压迫着胸口，呼吸困难。贝昂对身边的雅赛特吩咐了几句，她点点头，将围观的孩子们带出了大堂。
　　使官们缓缓地打开了棺材。
　　里面躺着一具干瘪的男尸，仿佛经过了严重的脱水，皮肤干裂发黄，像一层棉絮似地纱布紧紧地贴合在身上，腹部被抽空了一样极度凹陷，四肢如木柴般枯槁。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他们此时看到的是一具木乃伊。
　　伊莎急忙捂着嘴，阻止了自己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她想要上前看仔细些，她要看清楚尸体的脸，可是脚步怎么也动不了，好像钉在地面一样。
　　“这是……”贝昂来到棺材前，俯下身认真地端详着尸体的脸，因为脱水的关系，尸体的脸几乎干的跟骷髅无异，不过还是能看到微微半睁的眼睛，歪曲的鼻子和嘴唇。贝昂看了一会，便紧起眉头闭上眼睛，转身不再去看。
　　“他是……五年前被孤儿院收容的孤儿，名字叫约西亚。”他抿了抿嘴唇，缓缓地说。
　　约西亚？！真的是他？！
　　伊莎再也忍不住，奋力地冲到棺材前。
　　淡蓝色的格子上衣和深色的长裤，是他昨天离开的时候穿的，金色的头发，还有左耳上的十字耳钉，没错，真的是他！
　　“约西亚……怎么会？”
　　昨天明明还好好的……
　　都是我，都是我的错，昨天晚上如果我能追上去的话，他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都是我的错。
　　贝昂看着伊莎伤心的样子，心里也很痛苦。约西亚比他早两年进入孤儿院，虽然年龄比他小三岁，却是个早熟，心思细腻，很会为他人着想的孩子。对于他来说，不只是约西亚，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家人，是无法取代的亲人，同胞。虽然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但无论谁死，他都会被为此而感到悲伤。伊莎恐怕也是这样想的吧。
　　“伊莎，你先回去，这里的事我会处理。”
　　约西亚的死状太过离奇，即使是凶手将他杀死后风干，也未必会在一夜之间就达到这种效果，这绝对不是人类能做到的。贝昂过去想将跪扑在棺材前抽泣的伊莎扶起来，不想她抗拒地一把甩开了他。
　　“不要，我要待在这里。”她坚决地说，眼睛通红，贝昂一怔，随即对她的任性感到十分恼火，训斥的话刚要出口，就看她突然转向一旁的验尸官，指着约西亚的尸体问道，“验尸官大人，约西亚的脖子上为什么会有奇怪的牙印？他是怎么死的？”
　　包括验尸官在内，在场的几个人都不同程度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看的真仔细。”验尸官非常难得地露出一个微笑，但是这笑容在他的脸上，看起来却十分诡异。“这名少年的死亡，的确是因为这个咬伤引起的失血所造成的，不过即使失血死亡，身体也不可能会变成这样，根据伤口的样子，我很难不联想到那些嗜血的异类，不过真正的原因是否与血族有关，目前还无法确定。”
　　听到血族这两个字，伊莎的心脏不知为何忽然跳快了一拍。
　　“血族？！您是说吸血鬼吗？”